門口傳來吵嚷聲，沈言初睡得淺，聽著聲音幾乎是立刻醒了過來。外面天光大亮，隱約已經有些春意，撲面的風也算不得涼。如推窗看看，外面已經有不少商販，人頭湧動伴著叫賣聲，相當熱鬧。

沈言初換上身漿洗幹凈的舊衣，又活動下筋骨，肩膀手腕都發出脆響，顯然睡得不算好，可整個人的精神頭卻很足。

一推門就見店小二忙裏忙外，這裏生意顯然不錯。沈言初和店小二打個招呼，而後出了門。

走在街上，順著昨天店小二指的路在城裏七拐八拐，也還好常喜住的地方離小店尚不算遠。沈言初在門口站定，常喜住的小院子不大，看上去倒是頗為齊整。她伸手敲了敲，門似乎沒關，自己開了。

她進去左右打量了下，裏面不過一間屋子，種著一顆大樹。在樹底下擺了張小桌子，上面放著針線。看來常喜當是已經娶親。

沈言初這樣想著，擡頭就見屋裏開了門，門口一個嬌俏女子叉腰看她：“你怎得進我家，青天白日的還有沒有點規矩！”

沈言初有些不好意思，她現在做男子打扮，闖了別人家裏來確實沒分寸。

她歉意的一拱手：“是我唐突，但是娘子放心，我絕無歹意。”

馮束柳眉倒豎看著面前這個清瘦的少年人，顯然不聽這番說辭，“歹不歹意的豈是寫在臉上的，你還是出去罷，我夫君一大早就出去辦事了。你要是想找他，還是改天請早。”

馮束身材嬌小但性格潑辣，沈言初從未見過這樣直白爽利的，一時失笑。馮束被她笑的臉色漲紅，目光更加不善。

沈言初笑完才覺這樣不妥，於是一清嗓子，忙斂笑把在小店裏對小二的說辭又覆述了一遍。馮束雖還對她抱有敵意，但是沒再把她往外趕，只是開著大門，始終和她保持著距離。

“所以我才找人認認這塊布料，我家中只有這麽一個小妹。阿娘把她托付給我，要是她有個三長兩短，要我以後可怎麽面對阿娘。”沈言初眉眼耷拉下沈，看上去十分萎靡。

馮束見她這樣，倒也不便逼得太狠，反而心腸有些軟了。她說話還是倒豆子似得快，沖沈言初一伸手：“口說無憑。”

沈言初無奈一笑，把布料遞給了她。

馮束把布料翻來覆去的看了會兒，這才道：“這東西應該香囊上的一半。”

沈言初心中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這是如何得知，難道我小妹是把香囊一分為二，向我示警？”

馮束搖頭：“這我就不知道了，不過這東西，應該不是常喜這兒的。”

“娘子怎麽這麽肯定？”沈言初疑惑的問道。

“我的夫君我還不知道，說不是就不是。”馮束面上有點不自然，眼中再次積累起不善的情緒冷冷一笑：“他賣的香囊別說繡面是出自我的手，就是那些香料都是我調的，我從來沒配過這種香氣。反正你愛信不信。”

聽馮束這樣說，沈言初把那塊布料放在鼻間聞著，卻什麽都沒有聞到。

馮束面有得色：“這香可不是什麽人的鼻子都能聞出來的。它本身就清甜，日子放久了更會變淡。你這香囊再過三兩日，任誰都聞不出來。”

沈言初笑笑：“原來如此。說起來娘子可還有和這布料相同的香囊，我想買個回去，說不定也能有些線索。”

見有買賣上門，馮束倒是沒推脫，進門挑了個相近的，單手扔給她。沈言初接住後，把銅板放在小桌上，笑著告辭。

說起來倒是未曾想過去常喜家會撲個空，沈言初一摁腦袋，覺得自己真是一路順風順水，想的太理所應當。她走出一段距離後，拿出馮束扔來的那個香囊看著，布料倒確實是一種，聞著也有股香氣，只不過她在意的都不是這些。

沈言初把香囊打開，裏面果然如老板娘說的，也是雙面繡。她再一摸繡面，在繡面的左下角有個微微的凸起，她辨認了一會兒，認出那是一個馮字。

沈言初在認出那個馮字後，她左手拿著馮束給的那個香囊，右手比對著秦樂那個。她面上一驚，手指緊握香囊，立刻往回走去。她從常喜小院出來的時間不長，路程也很短，可是這香囊上，大有文章。雙面繡會的人很多，可人的字跡卻是很難改變的。

沈言初剛剛摸到的那個馮字，和給秦樂的那個恐嚇香囊上所繡的那個灌耳的灌字。偏旁底下都是先提勾再上揚，她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到最後甚至小跑起來。

到門前她無暇敲門，直接一腳踹開。小桌上的針線還在，可是現在這院子裏沒人出來，像是空了一般。沈言初打起十二分精神，她慢慢把門掩上，只留一道便於逃跑的縫隙，隨後她慢慢朝著小屋走去。

院裏大樹上有不知名的鳥雀嘶叫著，沈言初卻越發平靜。她擡手一推門，屋內一股惡臭伴隨著血腥氣撲面而來，頂的人直犯惡心。沈言初一捂口鼻，避開地上的血跡往裏走去，只見屋內橫著一具男屍，想來是常喜無疑。

在他的旁邊躺著馮束。她靠著常喜，手指和他的交握著，雙眼閉著臉上沒什麽表情，甚至有些安詳的樣子。沈言初一探馮束的脖頸，她屍體尚溫，但是氣息已經斷了，常喜也是如此。

這樣想來常喜並不是出了門，而是在屋裏遭到了脅迫，她和行兇人前後腳到了這裏。行兇人怕引起騷亂，或是有其他顧忌，用常喜的性命威脅馮束，讓馮束將她引開。

只是馮束當知自己和常喜都不逃不了，故意給她留下了些許線索。

沈言初再次看了一眼馮束，這個潑辣的小娘子。她心裏浮起些說不清的情緒，可她沒有時間去傷悲，只能在屋裏盡快的查看起來，如果行兇人看她沒有去吳楚家中，只怕會去而覆返，到時候就連她也會有危險。

沈言初查看了常喜身上，沒有其他的傷痕。馮束和他一樣，都是被一刀割喉斃命。她翻看完屍體，又在屋裏搜索，只是沒什麽收獲。

這可不太對。沈言初腦袋快速的轉著，馮束是個聰明人，她能從香囊上提示自己，那她應該也會留下對方的把柄才是。可到底會在哪兒。

沈言初想著，額上都滲出了汗水。她在屋裏又快速的查看了一遍仍然沒有收獲，她站在馮束的屍身前咬牙，腦子裏卻忽然清明了些。沈言初翻開馮束的屍身，伸手敲了敲，在敲到第二處時，終於傳來了一聲回音。

這底下是空的！她費力的撬開磚石，在裏面發現一方巴掌大小的盒子。沈言初把盒子藏進懷裏，合上地板。她離開院子，把門緊閉，快速離開這裏，卻試到身後，有人搭上了她的肩膀。

沈言初渾身一僵，肩膀一塌把後面人的力道卸掉大半，反身抓住那人的手腕。

身後人動作一滯，沈言初這才看到，來人竟還是個熟人。

“是你。”沈言初松開手，就見秦昭身後還有不少人。

秦昭似笑非笑的看著她，他今兒穿著一身紅，愈發襯的眉眼風流，俊美無儔。平素裏的一板一眼都被沖淡了不少，反而從骨到皮都透出一股勾人的意思。他盯了一會兒沈言初，沈言初倒也不在意的任他看。

半晌還是旁人忍不住提醒道：“秦大人——”

秦昭一笑，“是我忘了，這裏面的人你可見過？”

沈言初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澀聲道：“這裏面已經不是人了，而是兩具屍體。”

秦昭神色微變，將沈言初往身後一護派人進去，裏面自然和沈言初說的沒什麽分別。

“這可真是要命，不知是誰比我們先行一步。”

沈言初順著聲音看去，只見是秦昭身後一華服男子，他樣貌算不得突出，可整個人有一份沈穩的氣度，好像會無形中拉近和人的距離。

沈言初沖他一笑，身前的秦昭擋住了她大半的視線，不過她還是能聽到秦昭叫那人的名字。

“徐桐，看來我還要在你家中多叨擾些日子。”

沈言初腦海裏浮現出酒家那天所說的，再看徐桐，怎麽看都覺得他身上有諸多不對頭的地方。就連他笑時，都好像比剛才多些狡詐。

沈言初一掐手腕，不知自己什麽時候多了些憑空猜測的毛病。她跟在秦昭身後，隨著徐桐回了徐家。

徐家修葺的威嚴，沈言初從酒家那裏聽說徐忱是一方富紳，倒是沒想到他如此收斂。看看徐家黑漆漆的大門，她擡步進去，四周靜謐，唯有大門合上時，發出吱呀一聲。

沈言初暗暗握緊香囊和小盒，眼前好像還有馮束和常喜死前的樣子。她腦子裏突然冒出個念頭，這一次來徐家，不知究竟是福是禍。

“想什麽呢？”秦昭故意落下幾步，貼近她耳邊問道。

“沒什麽。”沈言初吐出一口濁氣，不著痕跡的離他遠了些。只不過終究不是她一人涉足，總也不至於太過兇險才是。

秦昭看著她一張小臉，笑著挑了挑眉，不置一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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