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路啊不好走，要不是這天漸漸好起來，哪個肯走這麽遠的路。”陳武趕著車，他面相憨厚，說話聲音也大。

“可不是，要不是遇上好心的，我只怕今兒得淋雨回城了。”

沈言初話中帶笑。雨水順著縫隙打在臉上，她倒也不嫌棄，只是用袖子隨便一抹。她穿著一身舊衣，做男子打扮。不時挑起簾子看著外面，她更關心的是何時才能到宿林。

“這天來投奔親戚，想必也是日子過不下去，能幫一把就幫一把。聽小兄弟口音應該是北邊兒的哩？”

“是啊，我是北地來的，年收成不好，小妹遭病去了。家裏弟弟妹妹都等著糊口，阿娘讓我來這和嬸母碰碰運氣。”沈言初笑道，“再說宿林地大，總也能找到活計。”

她真假參半的說著，臉上卻還是淡淡的。陳武也是唏噓，安慰道：“這世道，活著的人總還得活下去才是。”

“陳大哥說的是。”

朝堂有朝堂的鬥法，升鬥小民有小民的活路，沈言初聽他這話，再想想數日前頹喪的自己，只恨自己耽誤了多少證據的收集。

她又和陳武說了兩句，外面的雨大的把把車篷拍的砰砰作響，沈言初反而應著這聲兒笑起來，她一笑起來顯得整張臉都鮮活生動，陳武一揚鞭子爽朗說道：“宿林就是這點好，有把子力氣，總餓不著。小兄弟坐穩，趁著今晚趕路，明早咱就能回去！”

隨著這話說完，馬車愈發快起來，馬蹄濺起泥點。沈言初在車內也被顛簸著，連日趕路她已經很久沒睡好，試著眼皮發沈，只得狠狠擰了一把手腕，她輕輕嘶了一聲，手腕上青紫交錯，又浮起紅痕，不過好在她的睡意也被驅趕了大半。

防人之心不可無，縱然陳武的表現像是個好人，可也不能全然相信。一旦錯了，她絕沒退路。沈言初眼睛瞇了瞇，順著縫隙看向外面。

伴著轟隆隆的雷聲，他們跑了一晚，雨卻還沒有要停的意思。

“不行了，雨太大了，小兄弟下來避避，暖暖身子我們再走。”陳武打了個招呼系好馬車。

沈言初掀開簾子，“這雨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停。”

“誰說不是呢。”陳武也犯愁說道，“不過好在咱還有個地兒歇歇腳，這種天在外面過夜，可是會要命的。”

沈言初知道陳武絕沒有嚇自己，她跳下去迅速躲進了酒家裏，就這樣肩膀還是被打濕了一小片。

酒家像是和陳武是熟識，見陳武來了老遠先招呼一句。

“老哥哥可是好久沒見著了，還是老幾樣？”

陳武哈哈一笑，“還是老幾樣，再來壺燒刀子。小兄弟要點什麽？”

沈言初搓了搓手，“我吃什麽都好。”

陳武見她面上促狹，一臉沒見過世面的樣子，又是一笑。酒家不多時上了菜，雙冬燜羊腩，木須酸辣湯，配上兩大碗白生生的面。

或許是因為雨天，她覺得這些飯菜看上去都格外開胃。陳武大概是怕她拘謹，率先動了筷子吃了些，然後一個勁兒的給她布菜。

沈言初一邊吃一邊聽陳武和酒家說著話，只不過他們說的沒什麽大用處，她索性把全部的心思都放了吃飯上。冬筍、冬菇都被煮的入了味，羊腩更是被煮的酥爛，又去掉了膻味。更別提一碗酸辣湯下去，她渾身都冒了汗，冷意一掃而空。

“謔，那這事可真是怪了。”

沈言初剛把碗底吃空，就聽酒家和陳武又換了個話題。

“誰說不是呢，那把我嚇得。深山老林裏，要誰誰不怵得慌！”

這地兒竟還死過人？

沈言初楞了一下問道：“那死的是誰，總不至於是個無名屍罷。”

“還真不是，死的這男子是當地鄉紳的大兒子。”酒家神秘兮兮的壓低了聲音，見她和陳武都有興趣，索性取了個杯子又倒上酒，陪他們細說起來。

“這鄉紳名叫徐忱，是我們這兒有名的大善人。膝下有兩子，老大徐桐，老二徐霖。兩人雖是兄弟，但是性格倒是不一樣，徐桐性格沈穩，徐霖游手好閑，死的這個就是老二。那天也是這般大雨，夜裏風刮得急，拍的門咚咚響。我一早起來就看到遠處晃著個東西，卻不成想是個人！”

“我當時也沒看清，近前了才看到徐霖臉色青白，口唇緊閉，但是腦袋卻是直直朝天的。簡直像在喊冤，我怕他是一時想不開，想把他趕緊放下，哪料到繩子太緊。不多會仵作來了，說他早就死了，都沒氣了。其實徐霖只是為人輕浮了些，性子倒是真的不壞的。”

酒家看著樹林子，有些感慨。

陳武一口燒刀子入喉：“原來是徐忱的兒子，那般的富紳，倒也救不了他兒子的命。”

沈言初倒是不在意這些，“這件事應該是最近的？”

酒家眼睛一亮：“這小兄弟神了，還真是這兩日的。”

“我要是你，就不會在這說這些，該及早逃命去。”沈言初被打濕的肩膀有些冷，黏糊糊的難受，她邊說邊拿手捂住半邊肩膀。

酒家聽她這話嚇了一跳，臉上血色褪去，哆嗦著問：“小兄弟這話怎說，可不好嚇我！”

“我哪兒是嚇你。”沈言初一樂，“我問你旁的上吊的，多是口舌伸出，雙目凸出，怎得這徐霖一反常態。”

“許——許是他身負冤情。”

這話說完別說沈言初不信，就連陳武眉間都籠上懷疑的神色。死的比徐霖慘的多得是，就他一人這般，怎麽都說不過去。

沈言初一邊肩膀暖了，她又捂上另一邊：“那如果他不是身負冤情呢？店家可曾想過。口舌不伸，是因為在上吊之前，他就已經死了。我再問你，當時他鞋襪如何。”

“還算幹凈，不過有些泥點而已。”

沈言初又問：“那他頸部可有勒痕？”

“似乎，似乎也不曾有。”酒家說到這，明明是大雨寒冷的天兒，他額上反倒是一腦門子汗。

“這便是了。徐霖腳上幹凈，證明他是被人帶過來的，至於生死則不知。泥點是因為下雨濺在鞋襪上，不然一個人從林中過來，腳上怎麽可能‘還算幹凈’。他頸部並無勒痕，說明他是在雨前就被人殺害。且殺人者應當有一定的財力和地位。”

酒家已然聽楞，反而是陳武尚存理智：“前幾條都還能說明，可這最後一點是怎麽推論出的？”

沈言初不急不慢道：“你想，能把一個人光明正大的運了此處。那他不是定是有牛車、馬車之類，且還要能遮擋人體。”

“這頂多說明他有一定的工具，像馬車我也有，你倒是怎麽說出他有財力地位的。”陳武攤開雙手，掌心滿是厚繭。

沈言初明白他這是在撇清幹系，怕懷疑到他。

“這便要說到第二點。店家說當時仵作來了，這種小事我一毛頭小子都能知道，更何況長年和屍體打交道的仵作。可是這麽久了他卻不告知，也沒個結果。想必是縣衙上下被打點過，要是讓這背後的人得知，店家知道些他不該知道的，只怕——”

她說完靜靜看著酒家，酒家一張臉慘白，絲毫沒有剛剛那副給他們說趣聞的架勢。陳武臉色也凝重起來，只不過還沒酒家那樣嚴重。也是，他們不過偶然路過，來時無人，大雨也能掩蓋蹤跡，可酒家就不一樣了。

當時太多人看過，也是他放下了徐霖的屍身。如今酒家還活著，可能是對方認為他並不知情，因此放他一馬，不過沈言初可不信有這樣好心的兇手。那就應當算是另一種了，是因為徐霖新死，他心有餘悸，不便善後，也怕殺了酒家引起進一步的騷動。

沈言初還在想著。酒家哆嗦著又飲下一杯酒，他拿袖子拭去額上的冷汗：“小兄弟說的有道理，我再在這兒待下去，只怕命都要沒了，我，我便不留你們了，今兒我便走。”

沈言初看看陳武，陳武提起沒喝完的燒刀子對酒家道：“多保重，這燒刀子我就拿去路上喝了。”

酒家惶惶，卻也被陳武這句逗樂了：“你這一路也要小心才是，一壺燒刀子，當給你我都餞行，以後八成是見不到了。”

陳武一拍他的肩膀，“何必說喪氣話。”

言罷陳武解開韁繩，沈言初翻身上了馬車，雨還沒小，但是他們已經無法再在這裏休息。沈言初看著灰蒙蒙的山，心裏百般思緒。她不知道這個案子或許在給她暗示著什麽，又或許什麽都沒有，只是她在多想。

可是無論如何，宿林這地界，比她想到還要覆雜。沈言初的眉眼籠罩在一片陰影裏，看上去有些陰沈。她下意識的揉搓著手指，耳邊除了呼嘯不停的風，就是馬車轔轔的滾動聲。

陳武帶著鬥笠，蓑衣上不斷的滴下水來，逐漸的，沈言初耳邊有了其他的聲音。

梆子敲過幾聲，她眼前顯現出了一座城，上面遒勁的兩個大字寫著宿林。

她心一沈，腦袋裏浮現出一個念頭，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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