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沒歡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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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天小姐怎麽樣。”

小淳低著頭回:“這兩天小姐都很正常。”

沈榮和林斯蘊對視一眼,心裏咯噔一聲。

沈榮深知沈言初的性格,她從小孤僻,凡事不愛與人言。好不容易有個秦樂這樣的玩伴,說讓沈言初為她兩肋插刀都不為過。現在秦樂突逝,沈言初卻不哭不鬧,甚至絕口不提查詢秦樂的死因。

這絕不是沈言初的風格。

林斯蘊更是焦急,沈言初的性格有一半都是她寵出來的。

“你確定小初沒什麽異樣?”

被沈榮和林斯蘊雙方問詢,小淳額上滲出涔涔冷汗,她又回憶了一遍:“確實沒什麽異樣,小姐今起來用膳,然後看了會游記。我下午去看時,小姐已經吃完了午膳,正描紅。這一連幾天,小姐甚至——”

小淳說到這也覺得不對勁,這兩天沈言初活的一板一眼,簡直太正常了。

“小姐她,許是,許是一時還沒接受。”

林斯蘊起身道:“不行,我還是要去看看她。她這樣下去可怎麽是好!”

沈榮也覺頭疼,更多的則是擔憂,他起身摁住林斯蘊:“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我勸過了。可她繃著一根弦,不肯松下。”

林斯蘊紅了眼眶,她也見過沈言初回來的那天。明明沒什麽異常,沈言初甚至能對她笑出來,明明什麽地方都是對的,可沈言初身上,就是像少了點什麽。

沈榮讓小淳回到沈言初那,小淳慢慢退出去。回到沈言初房裏,小淳看著她,覺得是有什麽不對,可到底是什麽。她又說不上來。

沈言初擡頭看了一眼:“瞧什麽呢,小姐臉上有臟東西?”

“沒,沒什麽。今兒天氣好,也算不得冷。”小淳試探著接上一句,“小姐要不要出去逛逛。”

沈言初又低下了頭,手上動作不停:“罷了,又沒什麽好玩的。”

小淳看她一筆一筆不停,只得皺眉哎了一聲。

這之後過了小半個月,林斯蘊來過,沈榮來過,可是沈言初愈發瘦了下去。她其實每日都會按時用膳,但還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單薄了起來。

直到某天晚上,小淳看到沈言初把吃的東西都吐了出來。她把痰盂收拾起來,大著膽子問道:“小姐,那個被帶回來的人,你要不要去看看。”

沈言初拿帕子擦幹凈嘴角,“帶回來的人,哪個?”

“就是,唱戲的那個,唱郿塢縣的,這麽多天他一直還被關著呢。”

說到郿塢縣,沈言初擡了擡眼,她啊了一聲,突然笑了起來。

“是他啊,看,當然要去看。”

這是這麽多天裏,沈言初頭次要出去,小淳忙幫著收拾了下,替她穿上鬥篷,在前領路。

荊川這段日子一直被關在柴房裏,沈家倒是沒苛待他,甚至都沒綁住他。沈言初見到他時,他臉上的油墨已經被擦去,露出一張清雋的臉。

“你們什麽時候放我出去。”

沈言初盯著他,小淳站在一邊。她的臉恍惚的像是被蒙了一層,黑沈沈的。

沈言初看著他道:“我不會放你出去的,長了一張這麽好的巧嘴。”

荊川像是沈思了一會兒:“也好,不出去便不出去。反正在這待著有吃有喝,也很安逸。”

“你這樣想最好。”沈言初轉身對小淳道,“把他帶回去。”

小淳聽到這簡直快要跳起來:“小姐,他,他可是。”可是個男人啊,這傳出去讓人怎麽說你!

荊川活動一下站了起來,“放心罷,你小姐當時的‘壯舉’多少人看在眼裏,你還擔心旁的?”

他這話說完,像是覺得不妥,朝沈言初看去。可沈言初的視線平靜的從他身上挪開,推開門走了出去。

她來時突然,去時也突然。荊川跟在她身後,跟著她們回了院裏。小淳挑了最遠的房間給他,生怕他擾了沈言初。

荊川對小淳笑:“我擾了她?你也不看看她現在還像個活人的樣子嗎。”

小淳氣急:“你怎麽說話呢!”

荊川斂了笑意,抱臂靠在門上,遠遠看著沈言初住的地方:“我說沒說錯,你留神自然會知道的。”

“我家小姐不過是一時接受不了,你這樣說她,你這樣。”小淳說到一半,訥訥沒了下文。

荊川無聲嘆了口氣,關門前只留下一句:“你還是仔細看著她罷。”

回到小院裏,沈言初梳洗完畢回到床上。吹了蠟燭後,沈言初又慢慢地睜開眼,她嘴唇張合,仔細聽,是在數數,從天暗到天亮。她望著窗戶,一動不動。

房裏靜的她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外面的小丫鬟們輕手輕腳的都起了。

小淳捧著水推門進來,她這才起身。

“今兒午膳備的全是小姐喜歡吃的。”

沈言初看一眼桌上,滿滿當當的散著熱氣。但是在她眼裏都好像失了顏色,可她還是應下道:“那我待會得多吃些。”

小淳聽了這話心裏一寬,幫沈言初收拾起了床鋪。沈言初枕邊放著個盒子,不大不小的尺寸,小淳不知為何想起了荊川說的話。

——你還是仔細看著她罷。

她鬼使神差的背對著沈言初,挑起了盒子的一角。裏面是一抹綠色,是一件衣衫。小淳的手哆嗦了一下,只能勉強穩住自己把盒子不出聲的合上。

沈言初那天回來太正常了,正常的她們都忘了她那件帶血的綠衫是何時換下,又是去了哪裏。

“待會去把荊川叫來。”沈言初吃下一只蝦餃,胃裏翻騰著,像是要吐出來。她放下筷子,臉上沒什麽表情,等胃裏陣痛過去後,才又慢慢吃了起來。

“小,小姐,你見他作甚?”小淳擠出個笑來,站在她身邊。

沈言初道:“那出郿塢縣我還沒聽完,讓他來唱完。”

聽戲,這大概是荊川唯一的用處了。沈言初說完繼續吃了起來,直到把桌上吃完大半,這才算完。

荊川到時,身上沒換戲服,擡腳進屋坐在椅上,活像是在自家院裏一般愜意。

沈言初擡眼看了看他:“那天唱到哪兒了,今兒你便繼續。”

“這可不成,這戲我只會前半折,後半折我可唱不了。再說只我一個人,哪挑的起一出。”他說著,伸了個懶腰,就連眉眼都舒展開來。

“你倒是會推脫,我可沒聽說只會唱一半的戲子。”沈言初聞言冷笑。

荊川笑笑,沈言初比他年紀還大些,可他們這些走南闖北的人,見慣了世面,更看慣了冷暖。因此她話裏那點嘲諷氣兒,也就不算什麽了。

“你是還氣那天我說的,可我打也讓你打了,罵,你也罵不出花樣。何苦再互相為難,你不如放我回戲班子裏,過兩年我定是臺柱子。”

這句話像是撥了沈言初的一根弦,那天說的,說了什麽她不想再去想,只換句問:“那你還會什麽別的戲。”

“玉樓春,空城計,文昭關,你想聽哪出。”他隨手挑了幾折,取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喝。

沈言初倒是對他這舉動不在意,只是忽然發現他生就個笑模樣,“牡丹亭最後那折,你會罷。”

她這話一落,荊川眼底一沈,就連小淳都覺得不對頭起來。牡丹亭是秦樂生前最愛聽的,何況最後一折名字叫做還魂。

荊川看著她一雙黑白分明的眼,死氣沈沈。縱然那時這姑娘雖給了他一巴掌,可也是鮮活的。

他心裏多番思量,卻沒說出口,只是坐在椅上,隨口唱到:“忙處拋人閑處住,百計思量,沒個為歡處。”

沈言初聽著,他聲音不似女子般嬌媚,反串著,卻也別有意思。這一唱便是從早到晚,虧得荊川底子好,中間除了潤了潤嗓子,就沒停過。眼見夜裏燈火起,再待在這實在不像話,他才準備離開。

面前燈影一晃,沈言初擡擡頭,像是剛從回憶裏出來。

“逢春——”

剛一開口,沈言初平靜的止住聲,又喚道:“小淳,送他回去。”

小淳聽著她這句卻打個機靈,渾身不受控制的一哆嗦。

荊川步子一停,說不了什麽。畢竟沈言初的異常不是別的,是她的眼裏少了點從前那樣的活氣。人要是自己走不出那條路,是誰都幫不了的。

他笑笑出了門,身形淹在一片黑暗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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