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過得飛快，終於到了游園的日子。

沈言初起了個大早，推門看著稀稀疏疏的幾枝未冒芽的樹枝，都覺得分外有意思。小淳挑了件水青色的衣衫給她換上，外面再罩上鬥篷，算不得出挑可也沒給沈榮丟人，這便算可以了。

她們到孫家時，早有幾家小姐進去。沈言初下了馬車，跟著管家過了垂花門，眼前的人就多了起來。如今正是冬末，說來游園其實也並未有多大的看頭，多的也不過是臘梅。

園裏一粉衫女子正招呼著人，沈言初看她不過十七八的樣子，一雙丹鳳眼，看來就是孫芮了。她看著孫芮時，孫芮也不動聲色的瞧了她一眼。然後就說笑著把她帶了桌上。

“這幾位沈姐姐大抵都見過，待會戲臺子唱起來，不知道你們喜歡哪出？”孫芮問了一圈，在場的幾個姑娘都推托著，讓她做主就好。

沈言初卻真想了想。秦樂還沒來，要是她這樣空等下去可不行，何況她一向是不苛待自己的。

“那就來出郿塢縣，哪段都成。”沈言初笑道，孫芮雖楞了一瞬，卻仍是應下。

沈言初剛說完，裏外幾道視線落在她身上。她卻渾若不覺，戲臺上咿咿呀呀的唱了起來，這一出是四郎探母。沈言初一樂，往前一看，果然孫家有幾位長輩在。

沈言初其實對這出並不熱衷，然而臺上老生唱功極佳，她便也津津有味的聽了下去。待聽完這折，才是沈言初選的郿塢縣。這戲許是點的人少，臺上人看上去身量稍顯單薄青澀，像是被臨時推上去一般。只是一開口惹人驚艷，唱詞信口拈來，相當老辣。

“這出是誰點的，倒還怪有意思的。”劉氏側身問著孫芮。

孫芮低頭附在劉氏耳邊道：“是沈二選的。倒確實是個有意思的人，不似傳聞裏那麽不近人情。”

劉氏眉頭舒展，孫芮端坐不再多話，一起安心聽戲。而此時沈言初則看到了秦樂的身影，她比前段時間更瘦了些，臉色也算不得好看，可一雙眼睛分外鮮活。

秦樂尋到沈言初，在她身邊的空位坐下。臺上人正唱道：‘怕的是此一去性命難保！’

秦樂從前沒聽過這折，只覺得這戲環環相扣，緊要處讓人懸著一口氣不敢放下。沈言初卻是經常聽的，不過這戲在那臺上人的口中，又似多了些新奇。

日頭漸上，已經是辰時，戲臺子上還在唱著。孫芮和長輩們說了一聲，帶人開始在園裏游玩。孫家的園子是自然是好景致，就是隨便透窗一望，角落裏布置著奇石，不起眼的地方也有稀疏有致的花草。

沈言初帶著秦樂落在後面，“她沒有暗中難為你罷？”

秦樂搖搖頭，笑道：“她現在哪敢。”

沈言初亦是笑，她在秦家做足了混不吝的樣，連哄帶嚇，看來倒還有些用。沈言初讓小淳去和孫芮說聲，就說她們覺得此處景色好，想再多看會，不必管她們。

小淳應聲前去，沈言初和秦樂兩人並排坐下。石桌上為今日來客布置著點心，茶的溫度也是正好。

沈言初倒了茶遞給秦樂，秦樂喝了一口，長呼出一口氣：“還真以為這一遭我挺不過。”

“胡說八道。”沈言初氣的一戳她腦袋，秦樂佯裝吃痛的告饒。

鬧了一陣，秦樂臉色好了不少。兩人對坐一笑，氣氛倒是愈發融洽。

“不過這次秦玉倒是被周氏敲打了不少。”秦樂抿唇，沒有高興的意思，反而有點唏噓，“秦玉和周氏大鬧了一通，如今被禁足著。逢春偷偷去看過，她出入都有管教媽媽跟著，吃食都派人送進院裏，不許別人去看。”

沈言初想起秦玉，心裏沒什麽波瀾：“她大概是知道了那匕首的事，周氏不想引火燒身。所以秦玉才病了那麽多日子，直到她快油盡燈枯，周氏才肯出手。”

“周氏罔顧旁人的性命也就算了，秦玉可是她親生，她真能這樣狠下心來。”秦樂雙手疊著，忽然感覺有些冷，哆嗦了一下。自己到底是做了什麽，竟招她這樣恨。

“當時如果不是提到秦明是，只怕降不住周氏。”沈言初往她杯裏續了茶，“這次秦玉必定是說了什麽，影響到秦明是的前程。這才讓周氏連秦玉也惦記了上，把她出入都給封了起來。”

秦樂眼底一暗：“秦玉似乎確實是說過什麽，周氏把她房裏的人上下都換了個遍，要真說沒什麽，誰會信。”

只是眼下，這都不是她們所能管的了。秦明是是周氏的眼珠子，但凡磕了碰了一點，她都能同人搏命。秦玉和秦明是是一母同胞，她犯了這禁忌尚且不可，何況別人。

沈言初飲盡杯中，看秦樂臉色蒼白神情懨懨，眉間一派郁色，於是起身說道：“別想這些有的沒的，反正也不是你我該煩心的事兒。不如回去聽聽那出戲唱到哪兒了？”

秦樂一撇嘴：“你呀，只喜歡這些！”

沈言初忿忿，“誰說我慣喜歡這些，我明明還喜歡旁的。”

“旁的是什麽，能吃能玩還是會走會跳。”秦樂笑不可支。

“還真能吃能玩會走會跳。”沈言初指指秦樂。

秦樂被她調戲的咳了一聲，“快回園子罷，晚了該看不到你喜歡的那出了。”

見她忙不疊的轉著話題，沈言初只能忍笑。兩人回了園子，臺上果然還咿咿呀呀的唱著，還是那個身量單薄的少年人。

她倆挨著坐下，沈言初托腮看著臺上，聽到緊要處會笑著同秦樂相視。只是很快她發現秦樂有些不對勁，她臉色愈發蒼白，沒了丁點血色，又好像冷極了一般，搓了搓掌心。

“怎麽了，是不是不舒服？”沈言初一握她的手，手心冷汗涔涔。

沈言初看秦樂搖頭，但是她抖的愈發厲害，慌忙中秦樂碰掉了一只杯子。

杯子碎裂的聲音引來一些人的視線，沈言初沒空關心這些。她在秦樂眼前一擺手，可秦樂的視線像是潰散開來。

“快去請大夫過來！”

旁邊的小丫鬟被她厲聲一喝，小跑著出去。

秦樂覺得自己喉頭腥甜，“言初，言初，我——”

她沒來得及說完，一口血卻先落了沈言初衣上，秦樂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一般，掙紮了一會，雙目凸出，啊啊的低叫。沈言初還握著她的手，可她此時已咯咯的往外倒氣，嘴裏衣襟上全是血跡。

“秦樂，你別怕。我去找大夫，我去。”沈言初一開口聲音都走了調，秦樂費勁的握了握她的手指，可腦袋一沈，咚的一聲倒在了桌子上。

這裏的異狀自然逃不過孫家長輩們的眼，只是沈言初身上的血和秦樂的異狀太過嚇人，這裏又都是女眷，因此雖有議論聲，卻沒人敢上前。小丫鬟去請的大夫還沒來，先下來的竟是臺上人。他一摁秦樂的脖頸，靜了一會，慢慢的對身後搖了搖頭。

“沒救了。”

這話剛說完，沈言初驀的給了他一巴掌，她嘴唇張合了幾下，竟沒發出聲。周圍靜極了，大概是因為沈言初的瘋狀，大夫來時，細細的看過，他和那臺上人如出一轍的搖著頭。

沒救了，沒救了。

沈言初一雙眼赤紅，盈盈的像是有水色，她偏不肯掉下眼淚。可是秦樂的手，她倆的手，像是沒了分別。

她好像知道了秦樂想要說什麽。

我還想活。

會吃會喝，會跑會跳，如今竟然成了個笑話。

不知是誰倒抽了一口氣，沈言初只試著自己被人拉開，她和秦樂，越來越遠。

“小姐，小姐你沒事罷。”

沒事，她當然沒事。沈言初怔怔的看著小淳，她掌心粘膩，可她不敢看。

小淳眼淚都被落了出來：“你別嚇我。”

沈言初腦子裏像是有一根線啪的斷了，她擺擺手，“去把石桌上的東西收拾好，帶回去。找一處幹凈的房間，把秦樂，把秦樂放進去。”

她一擺手，小淳就能看到那上面的猩紅，而沈言初更像是沒了魂一樣。

身後劉氏對丫鬟道：“讓小姐們別往這處來，安排她們去別地。再收拾個幹凈的院子，按沈二說的做。”

沈言初一一把桌上的都看過，看到臺上人還站在這兒，她對小淳道：“把他也帶回去。”

就是這個人，這個人說秦樂沒救了。

沈言初看他像看一個死人，她心裏仿佛有只洪水猛獸出了欄，又仿佛天地都倒了個個。

小淳把桌上的物件和她們飲過的茶水杯子一起收走，就連她都知道這定是查不出什麽的。茶水經過多少人的手，在她們回來的路上有多少間隙。可沈言初像是執著的不要看聽這一切。

沈言初一步一步跟著那些婆子，她們把秦樂送了一處幹凈的院裏。

“沈二，你還是不要動手了罷。”說話的是劉氏，她用帕子捂住口鼻，視線涼涼的落了沈言初身上。

沈言初一理秦樂的鬢角，話音沒什麽起伏：“當該我送她一程，不勞夫人費心。”

劉氏見說不通她，目露鄙夷，轉身便走。

她見過褚春、大雪三人的屍體，也見過姚媽媽的屍體。可是沈言初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的手底下，會看到秦樂。

沈言初在秦樂手上看到了那個早已愈合的傷口，她又看過秦樂的腦後，四肢，腹部，沒有異常。也是，有一些傷或者癥狀，在新死後是不會被發現的。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沈言初瞧著門外站著的是沈榮和小淳。

沈榮看了一眼床上躺著的秦樂，沒了氣息，回天乏術。

“死者秦樂，辰時死亡。唇、指處紫紺顯著可見紫紺，額角淤青，腹肚正常，左手中指有傷，其他方面暫未發現傷痕。”

她絮絮叨叨，顛三倒四，有不少遺漏缺失，像是失了一貫的冷靜。

可沈榮只是低下頭，摸了摸她的腦袋，“阿爹知道了。”

沈言初看到沈榮後，才試到自己渾身被冷汗浸透。她大口大口的喘著氣，耳邊像是有嘈亂的雜音，血腥氣彌漫在屋子裏。

沈榮將她手上的血跡擦掉，沈言初望著躺著的秦樂，“我們回家，我們帶秦樂回去。”

“好，帶她回去。”沈榮答應下，看著沈言初，她慢慢起身，忽的踉蹌了一下。可是很快她又穩住了自己，扶著門框離開了這裏，她背脊挺的很直。

沈榮慢慢擰緊了眉頭，眼裏浮現出擔憂的神色。過剛易折，沈言初現在就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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