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殿中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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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天的時候,輪到了江渉假扮的老悶換防。

今夜有雲,月色並不太過明亮。江渉頂著他人的一張面皮大大方方的走出休息的平房,對著院裏陸續起身的同伴們冷淡的點了點頭,獨自一人沈默地坐在一旁等他人整肅儀容,然後一聲不吭的加入隊伍之中。

老悶本就性格孤僻,是以江渉不出聲,也沒人對他有所懷疑。

領隊的將軍是個高個子,姓王。此時他正擎著火把站在隊伍最前,掐著時間,等二更的梆子聲一響,伸手一招,隊伍便踏著整齊的步子小跑出了院子。

江渉混在隊伍中間,不動聲色的打量周圍環境。以前在京城時,溫郁之並不曾帶他進宮,這還是他第一次如此接近皇宮大內。

巍峨的宮殿夾著寬闊的大道,道上鋪著平整的青石地磚,兩側隔著幾步便是挑著宮燈婷婷而立的靚裝宮人,宮人後面是不動如山的帶刀侍衛,再後面宮燈照不到的陰影裏,還有埋伏著看不到的隱衛。

如此的守衛森嚴,江渉著實在心中捏了把汗。

江渉跟著隊伍來到皇帝寢宮之外,帶隊的王首領打了個手勢,殿外守著的侍衛便整齊劃一的往左移了一步,江渉的隊伍便依次上前,補上移出來的空缺。待他們列隊站好,原來的守衛這才撤離,整個換班過程整齊有序,悄無聲息。

江渉學著他人的樣子手持□□在宮殿檐下一動不動的站著,背脊挺得筆直。他的位置離宮門較遠,卻是正靠最裏間的一扇雕花木窗。

夏日酷暑,窗戶開著。江渉左右打量,見無人註意自己,便微微向後側頭,悄悄用眼角餘光打量殿內情景。

宮殿很大,大到有些冷清,燃著幾盞不甚明亮的宮燈,北燕皇帝應是早已歇下,殿內便不見多少宮人,只有幾人低眉順眼的站在角落遠遠守著。龍床帷幔低垂,一名小太監瞇著眼侍立在側,隨時等著聽候吩咐。

表面上看來,寢宮十丈之內會武之人便只有江渉這一隊二十幾人的站班侍衛,與外面五步一崗的守衛相比,甚是薄弱。可江渉卻是清楚,寢宮之中他們看不到的地方,還埋伏著武功深不可測的影衛。

北燕皇帝身邊影衛代號“絕影”,這“絕影”十分神秘莫測,溫郁之動用京城全部暗哨,也不過是探到這麽一個代號,也不知是一個組織還是一位江湖高手。無疑,這些影衛,能成為此次行動最大的變數。

也就是為了這些影衛,他們才做了這麽一個聲東擊西之局。

江渉收斂心神,暗暗運氣吐納。來之前他想過自己會緊張不安,可此時卻是超乎尋常的沈著冷靜,仿佛除了眼前目標,腦中已在容不下其他任何東西,這樣的狀態很好。

時間到二更半的時候,殿前的守衛都有些疲累困頓,江渉左邊那人甚至偷偷閉起了眼睛,只等輪值之後再去睡個回籠覺。

也就在這時,變故發生。

最先是西南角響起幾聲隱約的兵戈之聲,片刻之後立刻便有人飛奔來報,說有人闖宮。

王統領級別不低,該是統領今夜內城布防。他聽後並無慌張,甚至沒進殿向皇帝稟報,只是派兩人去探,其他人原地不動,打起精神,加強戒備。

半盞茶的工夫後,派出之人跑了回來,跪下請罪,說西南防衛不利,讓刺客沒了蹤影。

王統領接著問刺客幾人,那跪在的手下卻支支吾吾的答不出來,只說兄弟們看到好幾個黑影晃了過去,一眨眼就不見了。

王統領聽了,哪裏還有好臉色,當即面上便一片寒霜。可還沒等他發作,就聽接連幾聲慘叫從東南方傳來。如果說方才的兵戈之聲只是隱約可聞的話,那此刻的慘叫可謂是一清二楚了。兩次動靜之間間隔不過一盞茶的時間,刺客竟能接連攻破幾道防線,王統領終於是有些慌了。

他知道今夜已是不能善了,鬧出這麽大的動靜,必然已經驚動寢宮中的皇帝,他也定要因此獲罪。此時唯一能將功補過的,便是在刺客闖到大殿之前將其格殺。

他立刻吩咐殿前守衛依舊不變,讓副手從大殿門口的走道上抽調一半人馬,支援傳出聲響兩處。

他的副官還有些猶疑,勸了句:“將軍小心,勿中了賊人奸計。”那首領該是對皇城布防很有把握,咬了咬牙,只吩咐照著他說的去做。副手便也只能領兵而去。

寢殿周圍一下空了許多,王統領再次強調所有人加強戒備,他本人更是在通往寢殿的四條道路口來回巡查。

可誰也沒有想到,之後的變故,卻是發生在寢殿之中。

邱霜已經在寢宮的房梁上潛伏了整整四個時辰。

皇宮寢殿共有三進。溫郁之所料一點不差,影衛貴在精銳,人數不會太多,定然都安排在第二進與第三進中,是以第一進中並無人防守。

邱霜午間跟著打掃太監混入殿中,便一直潛伏其中,西南與東南的兩處響動,全是事先安排好的疑兵之計,若是殿前的王統領並無動靜,還會有離寢宮更近的第三處打鬥。

此時邱霜一身漆黑的夜行衣,手中長劍劍光匹練,明若秋水。他從梁上飛身而下,瞬間放倒了第一進宮殿中的幾個下人,身形飛撲而出,閃電般進了第二進大殿,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之前,幹凈利落的一劍洞穿了一個撲過來的影衛的咽喉。

邊上的兩名宮女一下跌坐在地,花容失色,接著便大聲尖叫了出來。

守在外面的侍衛只聽殿中一片嘈雜,驚呼之聲大作,紛紛變了顏色。王統領臉色蒼白的兩步奔至偏門:“陛下!陛下!”

殿內大太監扯著嗓子,聲音都有些破了:“還楞著幹什麽,快進來救駕!”

王統領不敢耽擱,立刻下令,守在外面的侍衛立刻紛紛從最近的窗戶翻身進殿。

江渉等的就是此刻。

他刻意壓制了自己的輕功,只比身旁同僚早上那麽一點落地。進到殿中擡眼一看,只見宮人們紛紛亂作一團,地上已經有了好幾具屍體,其中兩人是黑衣打扮的暗衛。而邱霜已經闖到第三進寢殿,正與殿內另外名影衛纏鬥在一起。

那兩個影衛伸手都是極佳,單獨一個和江渉比都可謂是不相伯仲,兩人配合起來威力更甚,邱霜打得很是辛苦。

江渉知道,邱霜這是在拼命為他拖延時間。

此時想立功的侍衛都紛紛上前加入戰團,也有一部分選擇護在龍榻周圍保衛皇帝安全。

江渉不動聲色後退一步,毫不猶豫的加入了後者,五指收緊,萃毒匕首已經滑到掌心——這才是此次行動的最後殺著。

江渉右手握緊兵器,此時無人註意到他,只要突然暴起,將手中匕首用力刺出……

他一點點的靠近床帳,明黃色的帳子極為厚重,床帳之後的一切都被隔絕開來。

他伸出兩個手指,極快的在帳子下擺撥了一下,帳子微微搖晃之時用餘光向縫隙間看去……床帳之後空無一人。

江渉腦中“嗡”的一聲,渾身汗毛倒豎,驚出了一身冷汗——到底是他們設了這麽一局,還是他們一腳踩進了敵人的陷阱之中?!

*****

溫郁之等了十五日,江渉沒有回來。應該是說自從第十一日他們行動那天起,便一直斷了聯系。

溫郁之不知自己這些日子是怎麽過的,只覺得一切都亂了,控制不住的不停的想著,江渉若是出事了,就是自己害死的。

他渾渾噩噩熬到第十七日,北燕放出消息,皇帝遇襲受傷,刺客伏誅,並通緝“秋決劍”邱霜師門一十二人。

依舊沒有江渉消息,可此時,沒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

傍晚的時候,林樂源提了壺酒來溫郁之的小院,找到了丟了魂似的枯坐著的人。

“查到了,”他自己拉開椅子在溫郁之對面坐下,開門見山:“問題出在邱霜那邊,他以前行走江湖得罪了太多的人。仇家一路尾隨著他上了京城,猜到了他的目的,於是密告北燕。那人我們已經處理了,折磨了一整夜才咽氣的。”

溫郁之仿佛整個人都突然活了過來,一把抓住林樂源的袖子,急聲發問:“那有沒有江渉消息?”

林樂源已十幾年沒見溫郁之如此失態的樣子了,心裏嘆了口氣,搖了搖頭,開口安慰:“他會沒事的……”

“對,對,他一定是會沒事的!”溫郁之抹了把臉,不等林樂源把話說完,便打斷了他,自顧自的說了下去:“江渉是這次行動中身份最隱秘的那個,他還知道那條從銀紅照出城的密道,宮中也有我安排的負責事後接應的暗樁,那些人都是可靠之人……還有那個胡穆,我從前在京城就查過他,江渉父親曾於他有恩,他六年前在京城會幫襯江渉一把,如今定然也會。這麽多條退路,江渉他一定不會有事……”

他說著說著,似乎便把自己說服了,聲音越來越鎮定,條理也越來越清晰,仿佛方才的失態從未發生似的。林樂源卻是看的膽戰心驚,他太了解溫郁之了,他現在這神態簡直是和六年前他在訂婚宴上給岳父岳母敬茶時一個樣子。

“子青,你聽我說……”林樂源咽了咽口水:“你千萬別犯糊塗,更別派人大肆去查江渉行蹤,你得知道……”

“我懂。”溫郁之再次打斷了他,也不知是說給林樂源聽還是解釋給自己聽:“現在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他和邱霜的聯絡是兩批人馬,邱霜遇難,他卻不一定暴露。也許是北燕真沒發現他,也許是胡穆保下了他。我要是派人大肆尋他,反是把他往絕路上推……”

“你清楚就好……”林樂源嘆了口氣,給他倒了杯酒,遞到他手上。

溫郁之接過酒杯,拿起放到唇邊,停了片刻,卻又突然放了下來,擡頭盯著林樂源。

“怎麽了?”林樂源不解問道。

“這藥叫‘神仙一日醉’。” 溫郁之目光緊緊鎖住林樂源:“以前我給江渉用過,也是下再竹葉青裏。”

“子青你在說什麽?”林樂源吃驚問道,卻是不自覺的避開了他的目光。

“林樂源,你和我說實話!”溫郁之深吸口氣:“陛下他是不是準備向北燕投降了?”

作者有話要說: 嗯,大家喜歡就多多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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