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師恩難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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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渉沒回城中旅店,一晚上都守在溫郁之身邊。天氣愈發的冷了,後半夜天空飄起了雪子,寒風不斷從關不嚴的窗戶裏灌進來,吹得房間裏唯一的一盞油燈不住飄搖。

溫郁之的情況非常不好。他半個月在牢中可謂是挨餓受凍,如今好不容易出來,就得在這天寒地凍的時候裏受這流徙的羈旅之苦。外加他心中始終憋著一股郁結之氣,任是鐵打的身子骨,也是扛不住的。

他睡的極不安穩,整張臉都透著一股病態的蒼白,身子也在無意識的打著寒戰。江渉想起溫郁之白日裏勸他離開的模樣一下子有些心酸。他覺得這人就像是一根繃到極致的弦,明明心裏比誰都痛苦,偏偏面上還要撐出一派若無其事的雲淡風輕。

四更天時江渉擡手試了試溫郁之額頭的溫度,非但沒有降下來,反是燒的更厲害了。江渉不由得有些慌了。

都說這條三千裏的流放之路條件極苦,簡直是過鬼門關。江渉以前只是聽聽,如今才算有了體會。大楚歷律規定流刑犯人日行不得少於五十裏,三千裏兩月走完,溫郁之高熱不退,明日……還得接著趕路。

江渉拉著溫郁之的手掌,突然有種自己會失去他的恐慌。

清早的時候,天剛蒙蒙亮,兩個差役便已經起來,催著溫郁之動身上路。大過年的,天氣又冷,誰都不願跑這趟公差,都急著把人押到目的地交差了事。

溫郁之只覺得頭重腳輕,全身都使不上力氣,整個人都暈乎乎的。外面寒風凜冽,任是他高燒未退,也只得咬牙動身。

“砰”的一聲,驛館大門被人撞開,江渉裹挾著風雪閃身進來。

“你……”溫郁之吃驚的望著他:“你怎麽還沒走?”

——敢情真把昨晚的事當做夢了!江渉白了他一眼,沒理他,脫下身上鬥笠,大方的往兩個差人手中各塞了一大塊銀子:“二位大人你們看這外面天也不好,不如緩上半日,我請二位大人喝酒吃肉,如何?”

說著,就沖廚房裏走出來的夥夫說道:“大哥能先來鍋熱粥不?”

冬日裏熱粥烈酒的誘惑實在太大,兩個差役望了望外面的天色又看了看手中的銀子,對視一眼,痛痛快快的答應了。江渉懸著的心終究是落下了一些。

“冷不冷?”兩個差役剛坐下喝酒,溫郁之便將江渉拉到了一邊。他下意識的擡手去碰江渉手掌,可指尖剛觸到他的手心,又慌忙縮了回來,想碰又不敢碰的樣子有些別別扭扭。

“不趕我走了?”江渉瞪了他一眼,心裏想著這人倒是會裝,昨晚也不知是誰抱著他不肯撒手。

溫郁之噎了一下,想了想,還是說道:“等雪停了你再走吧。”

江渉看了看他依舊蒼白的臉色,沒和他在這個問題上糾纏,徑自打開食盒端出藥來,將勺子塞到溫郁之手中:“去熱退燒的藥,趁還沒涼趕緊喝了。”

說著,又從包袱裏便戲法似的拿出一件厚棉衣,擡手在溫郁之下巴上刮了一下,故意耍寶:“大過年的穿新衣呀,來,說句吉祥話來給爺聽!”

溫郁之楞楞的看著藥碗和棉襖,張了張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棉衣可以從成衣店買到,可是藥呢?退燒去熱的中藥至少得煎煮一個時辰,現煎現服才有藥效。溫郁之覺得自己仿佛能看到江渉大半夜的冒著風雪敲開藥店的門,懇請大夫為自己煎藥的情景。

溫郁之不知自己該說些什麽,他覺得所有的言語都那麽蒼白無力,感激與愧疚在心中混作一團。他捧著溫熱的藥碗大口大口的喝下去,苦澀從舌根蔓延到心尖。

“願君百事順遂,四季安康……”溫郁之放下藥碗取過棉衣,看著江渉一字一句的說道。他的音調沒什麽起伏,看著江的樣子依舊眉目不驚,可這八個字卻是說的誠心實意、認認真真。

他從來不信鬼神,這次卻是真心在祈求上蒼。

*****

趕路的日子疲憊而枯燥,時常得清晨動身,天黑才能投宿。江渉陪著溫郁之走了一月,坐船沿長江進入湖廣,二月初的時候,到了洞庭湖畔的岳陽。

這一個月來,溫郁之趕了江渉好幾次,什麽法子都試了,就是沒把江渉趕走。後來他也沒再開口,只是把江渉的恩情全都默默記在心裏。

南國的冬天不比北方,陰冷潮濕,仿佛寒氣侵入了骨頭縫裏,整個人都能長出青苔。溫郁之望著水波浩渺的洞庭湖,第一次主動提了個要求——他想去戴恭時的家鄉看看。

戴家祖宅在岳陽下屬的平江縣,過去得繞好幾裏的路程。兩個押解的差役起初不願,後來聽說溫郁之是戴相門生,戴家在鄉裏又素有聲望,這才答應了。

江渉並不知京城刑部大牢內的事情,可也猜到戴相兇多吉少。他拉了拉溫郁之的袖口,想勸溫郁之別去了。可溫郁之卻是對他擺了擺手:“老師與我有十幾年的師生情誼,恩重如山,如今都到岳陽地界了,怎麽都該去一趟的。”

“我不是說你不該去……”江渉張了張口,卻不知該如何說下去了。繞路去看,又能看到什麽呢?弒君是株連九族的大罪,如今事情還能隱而不發,不過是因為時候未到。戴家對他這個戴恭時的門生……自然是避如蛇蠍的。

“就這一次。”溫郁之卻是十分的堅定:“無論如何我得知道老師消息。”

他們天黑了才到的平江縣城,戴家大宅內一片冷清,整個院落孤零零的燃著幾盞燈火,鬧鬼似的。江渉去周圍農家打聽,這才知道戴家能逃的都逃了,不能逃的……自是被官府捉去了。

再問戴相情況,農家大嬸面色古怪,什麽也不肯說。江渉塞了一兩銀子,大嬸才這壓低聲音對他們說道:“戴丞相啊……聽說是犯了什麽大錯,我鄉下人也不懂,但如今戴家人誰都不敢提他!前幾日我看到戴家老管家偷偷摸摸的燒紙,哭的便是他家老爺……”

江渉感覺溫郁之整個人都晃了一下,他下意識的伸手想要扶他,可手剛擡起來,溫郁之便站直了。

盡管江渉心中早有準備,可這一刻得知那和善的老人已經過世,心中仍是說不出的悲哀。

江渉看見溫郁之獨自一人往戴家祠堂的方向走去,他臉色在月光下白的像鬼,可眼睛卻亮的懾人,目中的憤恨與不甘仿佛要噴薄而出,看的江渉簡直是膽戰心驚。

溫郁之這人十分會裝,無論是痛苦與喜悅全都埋的極深。這是江渉第一次在他眼中見到這麽強烈而真實的情緒。

他知道溫郁之不光是怨恨自己老師被栽贓陷害,更是怨恨變革的失敗,怨恨自己的無能為力,怨恨戴恭時這樣的一代名相,最終卻落得個身敗名裂、含冤而死的下場。

他不由得想起三年前自己初到溫府,溫郁之那時挑燈夜讀的身影讓他覺得可敬可佩,最初打動他的,也就是這人的一顆赤子丹心。那時他覺得敬佩,可也僅僅是敬佩而已。如今卻覺得他能理解溫郁之那種臣子之心。

江渉的鼻子有點酸。他遠遠的站在一邊,靜靜的看著溫郁之在戴家祠堂門口重重的磕了好幾個響頭。他們全都心知肚明,祠堂裏根本不會供著戴相牌位,可誰都沒有出聲。

夜晚他們借宿在徐瑤家裏。徐瑤為人活潑,在當地小有名氣,如今戴相倒臺,許多與戴家有故交的人都急忙撇清關系,他卻特立獨行的放話說戴家一日不平反,他便一日不入仕,還好鄉裏人也只當笑話聽聽。是以江渉隨口打聽便找到了“徐大才子”。

“江芙蓉?”徐瑤披麻戴孝,他端著油燈打開柴門,看清面前的人差點沒跳起來:“你怎麽來了?”

“什麽江芙蓉!”江渉閃身進來,在他腦袋上敲了他一把:“沒大沒小!”

“溫……”徐瑤看到溫郁之,嘴巴張的更大了。可轉眼瞥見他手上的鐐銬和身後的兩個官差,趕忙把到嘴邊的一句“大人”給咽了回去。

“叫我子青就好。”溫郁之也不介意,客客氣氣的說道:“途經此地,不知可否借宿一宿?”

徐瑤自是答應,連忙把他們四人往家裏迎。

兩個差役行了一天也累了,徑直去房裏休息,留溫郁之、江渉和徐瑤在廳堂敘舊。

江渉覺得心裏憋的慌,生怕徐瑤再給他來個“執手相看淚眼”,先開了一句玩笑:“徐大才子這是家徒四壁吶!”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徐瑤白了他一眼:“你不懂!”

“是,是,我不懂!”江渉笑道:“我只知道這房頂再不修就得‘屋漏偏逢連夜雨’了。”

溫郁之在一旁看著他們兩人你來我往的拌嘴,也是一時百感交集。那時京城鮮衣怒馬的舊時光裏,幾人圍坐一桌,他還是徐瑤恭敬對答的“溫大人”,如今物是人非,年輕小輩還在,只是主座上和善的老人……卻是再也沒有了。

“有戴桁的消息嗎?”溫郁之想了想,出聲問道。

“他呀……”提起幼時玩伴,徐瑤立刻打開話匣子:“三年前那次會試他不是中了三甲榜麽?後來分到漢中當了個七品官。你也知道的,就他那臭脾氣,混了三年,還是個知縣,不過也好在他還只是個知縣吶……”

徐瑤嘆了口氣:“如今戴……他見機的早,辭官歸隱了,加之又常年在外地,也算是躲過一劫。”

提到戴丞相,幾人都沈默了。

“小徐……”江渉靜默了一會兒,還是拍了拍他的手:“以後‘戴家一日不平反,我一日不入仕’這種話還是不要亂說了,你的心意我懂,可萬一被有心人聽到了……”

“我就是氣不過!”剛剛一直談笑的徐瑤突然紅了眼睛:“你說戴丞相他是不是個好丞相?還有溫大人……”

他看了眼溫郁之,吸了吸鼻子:“溫大人,你在江南的改革我都聽說了,勘核土地,明查賦稅,全是利國利民的好事,我一直很是仰慕……”

“行了行了!”江渉突然覺得有點不爽,不等溫郁之答話,立刻打斷了徐瑤的“訴衷情”:“大老爺們哭什麽,娘兮兮的,趕緊把眼淚擦擦!”

溫郁之倒沒什麽反應,抿了口茶,只是不動聲色的客套了一句:“在其位謀其政,份內之事。”

江渉就愛看他端著副“溫大人”的架子,當即就覺得心裏癢癢的,忍不住磨了磨後槽牙。

徐瑤擦了把眼淚,擡起一雙兔子眼來不解的看著江渉:“你怎麽了?牙疼嗎?”

江渉再次磨了磨牙,簡直想一口咬死這楞頭青。

作者有話要說: 下次更新星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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