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閻羅鬼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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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霜走後,江渉沒有離去。他斜斜的依著一棵桃花樹,慢條斯理的整了整方才被劍氣割開的袖子,拇指在小臂的傷口上抹過,盯著自己指尖的那一點殷紅,意味不明的勾了勾嘴角。

蒙面持劍的黑衣人從四周緩緩的圍了上來,行動間無聲無息。

江渉沒有動,他依舊是沒骨頭似的依在樹幹上,只是掀起眼皮瞟了四周的一眼,嗤笑一聲:“都是精銳呵?堂主還真是看得起我。”

他一身花蝴蝶似的緋色錦衣,眼尾上挑,自成一段風流韻味。可就是那裹挾著寒霜冰雪的匆匆一眼,楞是四周黑衣人看得俱是心頭一震。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遠沒有外表看起來的那麽從容。

方才與邱霜那的一場比武,江渉雖然取勝,可卻贏的一點都不輕松。武學一途,到他這種階段,尋常進益都已是不易,何況這種登樓破壁那般的提升?

他被邱霜劍意所激,聯系自身境遇,這才將卡了幾年的瓶頸突破。可這一番思慮下來,卻著實勞心費神。他那最後一根銀針出手,回過神來,只覺得渾身力氣仿佛被抽幹了似的,差點沒一屁股坐到地上。

只見這領頭的黑衣人戴一個青銅鬼面,金屬泛著詭異的幽光,仿佛透著一股不詳的血氣。他揮一揮手,數十名黑衣人配合默契的擺開陣法,“嗆”的一聲,十幾把匹練長劍齊齊出鞘,頃刻間交織成一張天羅地網。

鬼面出,閻王現。慈明堂最高的格殺令——取下目標首級,不死不休!

江渉看著這明晃晃的一圈劍光,心裏暗暗苦笑。慈明堂是什麽地方?說好聽些是情報組織,說難聽點,就是收錢買命的。

他和慈明堂之間遲早要做個了結——這他一直都知道。哪怕單單為了慈明堂的臉面,堂主絕不會放任他全身而退,何況他為慈明堂效力這麽多年,多少也知道些不能與外人道的秘密的。

與邱霜的比武只是開胃小菜,壓軸戲這才開始上演。不死不休……江渉掃了周圍一眼,這撥黑衣人估計只是頭陣,後面還不知有多少的追殺。

只聽江渉大笑一聲,指尖刀片鋒芒閃動,身形暮地拔高,鞋尖在桃花樹上一點,腳腕勾住一根枝椏,一招倒掛金鉤,腰部使力,整個人如秋千一般的蕩過,長發垂落下來,掃過地上青草。他借著居高臨下的威壓之勢,三十六根銀針瞬間出手,一上來便祭出了自己的成名絕技!

他在蔌蔌飄落的桃花瓣中長笑開口,聲音帶著說不出的驕傲與睥睨:“想取我性命,就憑你們,也配?!”

*****

采薇覺得自家大人今日有些不對頭。

他幼年落難時被溫府收留,自從溫郁之在父母過世後離開軍隊回到京城,他便一直跟在溫郁之身邊。雖沒掛名,卻可算的上是溫府名副其實的管家了。

“大人可是為江公子擔心?”采薇想了想,還是試探著問了一句。

溫郁之沒有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目光冰冷冷的。

采薇一楞,然後識相的閉嘴了。這麽些年,自家大人從來沒有怎麽訓斥過他,心情不好時更不會拿他們這些下人撒氣,可那一眼就硬生生的掃的他噤了聲。

走上仕途的這麽些年,采薇感覺大人變了挺多。他跟在溫郁之身邊已有十年,看著他手腕愈發玲瓏,談吐也是愈發溫雅。可對著他們這些知根知底的親近之人,卻是愈發的沈默寡言。

不過江公子是個特例。

他們真是很好的朋友吧?采薇想著:盡管那江芙蓉有時挺聒噪的,不過看在他能逗自家大人開心的份上,聒噪就聒噪吧,他也不計較了。

采薇正想著出神,溫郁之卻突然將什麽東西遞到了他的手上。他下意識的擡手接過,定睛一看,竟是一卷明黃色的聖旨。

“大人?”采薇一驚,差點沒有拿穩。

溫郁之仿佛什麽都不願多說,只是擡了擡下巴,示意他自己去看。

采薇一目十行的掃過,手激動的都有點顫抖,看完立刻擡起頭來,眼裏滿滿都是不摻假的驚喜:“恭喜大人!恭喜大人!”

只見他原地轉了一圈,連聖旨都忘了放下,一個人自言自語的碎碎念叨:“這麽多年,大人您終於是……老爺和夫人要是知道不知得多高興!太好了,太好了!二老的在天之靈也終於也可以安息了!”

相較采薇的興高采烈,溫郁之面上卻是一點喜色也沒有,反而是蒙著一層說不出的陰郁。

他沒理采薇,直接擡手抽走了他手上的聖旨,將這象征著天家威儀的東西隨手丟到一邊,轉過臉去,望著房中陽光照不到的一角,淡淡的開口,聲音聽不出一點起伏:“這段日子你旁的事情都先放下,專心去辦這件。就比照著別家的規格,該添置的該采買的去內庫劃銀子,再把以前我娘住的那間院子給收拾出來。”

想了想,還是加了一句:“我娘去的早,咱們府裏沒個打理內宅的。這些我也不是太會,你有什麽不懂的,去鎮北侯府找林樂源,他家老夫人定會指點一二。”

“是是是!”采薇忙不疊的答應,笑的見牙不見眼:“大人您放心!采薇一定給您辦的漂漂亮亮、風風光光!”

采薇是真的高興壞了,回答完溫郁之之後,也不等他接著吩咐,大笑一聲,轉身一躍跳過門檻,一蹦一跳的跑了出去,在回廊轉角處與迎面走來的小晏“砰”的一聲撞了個正著。

“哎呦!”小晏揉著磕疼的額角抱怨道:“采薇大哥你小心點!”

采薇不理他,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口:“小晏我跟你說啊,你要有大嫂啦!”

*****

江渉藏在一棵五人合抱的大樹後面,發髻在打鬥中散開,頭發披散下來,遮住了他半邊臉。他衣衫散亂,身上大小傷口全都在往外滲血。

他左臂無力的垂著,手指卻痙攣的絞著袖口衣物,右手拿著一把搶來的長劍,劍刃已經崩缺了一個口子。他喘息著半跪在地,手中長劍堪堪支撐起他搖搖欲墜的身形。

他感覺自己仿佛被大車碾過三四遍似的,渾身上下哪裏都痛。

他記不得自己今日殺了多少人了,暗器不要錢似的往外撒著,全打光了。可追兵卻是一撥接著一撥,仿佛永遠也沒有盡頭。

江渉感覺他的內力已經是枯竭了,渾身脫力,一根手指都不願移動。他轉了轉腦袋,頸脖和側臉都是黏糊糊的,那是鮮血,有敵人的,也有自己的。

當時他和一個武功不下自己的蒙面人正面遭遇,對方也很年輕,露在外面的一雙眸子也是黑白分明。那人速度極快,長劍先一步刺入他的左肩。千鈞一發之際,江渉把心一橫,咬牙將左臂狠狠往上一擡,硬生生的用肩胛骨卡住了對方兵器。

錐心刺骨的劇痛中,他右手長劍毫不遲疑的劈了出去,利刃刺進血肉,自下而上的破開那人胸膛,鮮血噴了他一頭一臉。

他死死的盯著對方,鮮血糊住的視線中,他依稀看到生命的光彩從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裏漸漸消逝。

這樣慘烈的性命相拼已經不止一場。

這種感覺多久沒有了?江渉深吸口氣,忍著肩膀的疼痛擡起手抹了把脖子,看著一手的殷紅,江渉有些發楞。

和溫郁之在一起的日子,就像是行走在陽光下,他不用枕戈而眠,不用提心吊膽,所有的陰謀與黑暗那人都替他一肩擔了。

這回真是有點玩脫了吧?江渉看著自己一身狼狽,苦笑了一下。

好幾次他都覺得自己活不下去了,覺得自己就要死了。如果不是心中還那一點惦念……他真覺得自己撐不過去。

他沾著鮮血的左手摸進懷中,將那本春宮摸了出來,隨手丟到一邊。江渉瞟了眼被血糊住的書頁,有點遺憾的笑了一笑——可惜了一本好東西,還沒好好“觀摩研究”。

他接著往懷裏摸去,隔著裏衣摸到了貼身放置的堅硬之物,松了口氣——還好溫郁之送他的環佩還在。

他手指摩挲勾畫著玉佩的形狀,“嘿嘿”的笑了兩聲,可胸腔震動牽動傷口,疼的他渾身一哆嗦,於是又趕忙住了嘴。

慈明堂堂主旬靖負手從桃林中踱步出來,他和幾個月前一模一樣,依舊是一身青衣,玉面長須,梳著個文人冠,嘴唇上兩道法令紋給他添了點滄桑味道,卻更顯翩然風度。他看著江渉的眼神帶著憐憫,仿佛看一只走投無路的獵物。

“小江,”他開口,真像個和善的長輩似的:“世伯沒法留你,你別怨世伯。”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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