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鹿死誰手

關燈
江渉沒有答話,只是擡起眼皮睨了旬靖一眼,心裏想著,虧的儷姐還是個青樓老鴇,見過的男人比牛毛都多,怎麽就瞎了眼的看上這麽個人渣。

“我是真把你當成半子的。”旬靖踱到江渉面前,伸出手掌,五指彎曲成爪,似乎挺遺憾的嘆了口氣:“不過……”

“堂主,慈明堂還好麽?”江渉仿佛看不見旬靖抓向自己咽喉的手掌,突然開口。

他的面容和聲音都是一派平靜,簡直是太過鎮定了,完全不像個大難臨頭的將死之人,旬靖不由自主的楞了一下,手掌一頓,脫口問道:“慈明堂怎麽了?”

“呵,”江渉冷冷的笑了一聲,放松身子,任由自己順著樹幹滑下去。他擡起頭,迎著旬靖的目光,慢條斯理的開口:“堂主,您知道的,我這人最沒出息,什麽都不行,唯獨逃跑還算利索,你當我為何留在這山旮旯裏和這群阿貓阿狗捉迷藏啊……”

仿佛是一口氣說話太多,江渉有些喘息。他側過頭去,袖子掩著嘴角撕心裂肺的咳了起來,蒼白的面頰上浮起一片潮紅。咳嗽間牽動渾身傷口,他眉頭死死皺著,身體忍不住的打顫。

伴著他的咳嗽聲,只聽“嗖”的一聲尖鳴從東北方向傳來,一只傳信火炮從城中升上天空,“砰”的一聲炸開。旬靖一驚,猛然回頭。

此時他們在山頂之上,可以俯瞰大半京城。旬靖方才瞧的清清楚楚,那火炮升起的地方,正是慈明堂的老巢。

他的面色已經變了。

“堂主,你看見了麽?”江渉依舊是捂著胸口坐在地上,他聲音慢慢的,吐出的話卻是字字驚心:“這是如意苑少東家的傳信火炮呢。慈明堂……已經被一鍋端了。”

“就憑任廂那點人手,”旬靖面上一僵,下意識的反駁:“怎麽可能!”

“如何不能?”江渉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

旬靖心念疾轉,猛然醒悟了過來。此時堂中頂尖精銳為了這次行動可謂是傾巢而出,全被江渉以一人之力牽制在片挑花林中,就連他也在此間親自指揮坐鎮……

慈明堂內部……確實沒留多少人馬。

江渉依舊是斜靠著樹幹坐著,他身受重傷,臉色蒼白,仿佛隨時都會吹燈拔蠟似的,可一雙眼睛依舊明亮,看著旬靖的目光帶著憐憫。

旬靖面色幾變,再也不覆方才的悠然,他一把抓住江渉衣領將他從地上拖了起來,手指掐的死緊,恨聲逼問:“你為了什麽?你家溫大人?你當太子就能登上大位?慈明堂沒了又怎樣,一群螻蟻,我、會、在、乎?!”

他手指越卡越緊,勒的江渉喘不過氣來。他瞪著江渉,呲目欲裂,突然一把將江渉狠狠摜到地上:“我和你說,我手上還有一張底牌,就憑這張牌,足以把太子一黨全部搞死!鹿死誰手還未可知!”

“是麽?”江渉左手撐在地上,掙紮著爬了起來,右手依舊緊緊握著佩劍。“哇”的一聲,吐出一口淤血,聲音低低的,卻將旬靖的最後一絲希望斬斷:“徐瑤寫的那份妖書麽?你當溫郁之是傻的?妖書的事情出了這麽多天,他會連這個也查不清楚?”

“堂主,北燕人到底許了你多少好處,讓你與虎謀皮……”江渉不理會旬靖越來越難看的臉色,輕輕笑了一聲,接著說道:“前段日子,我遇到了一個練‘天璣掌’的高手,他叫胡穆。胡穆您不清楚,不過北燕王侄拓跋穆您一定知道……”

他攤開手掌,掌心上躺著個魚形木雕。木雕已經被拆開,裏面裹著一卷朱砂寫成的格殺令。

那是胡穆在醉仙樓給他的警告。

“我不知道那人為什麽幫我……”江渉再次咳了起來,他抓著領口,喘了兩口氣,緊接著用長劍撐著自己,死死的咬著嘴唇,顫顫巍巍的站了起來:“你明面上投靠三皇子,實際效力二皇子,這些我都不管……可你怎麽會有那份妖書的?”

他逼視著旬靖,目光亮的駭人,捂著嘴角又咳了一聲,聲音一改方才的緩和,字字用力:“通敵賣國的大罪啊!堂主你就真幹的出來?!”

旬靖此時反而是平靜下來了。

他意味不明的看了江渉一眼,嗤笑一聲:“賣國?你懂什麽?”

“以一人之力牽制大半堂中精銳,小江你也是出息了啊……”他不待江渉回答,便接著說下去。聲音輕輕慢慢的,說的話卻如毒蛇吐信般:“小江你喜歡那個溫大人吧?喜歡的連命都不要了。可你想過沒有?那人是不是在利用你……”

說著,他手掌重新彎曲成爪,停在江渉咽喉之上漸漸收緊:“匡扶太子……說的好聽,不過也是搏富貴罷了。如今他位極人臣……而你,卻就要死了……”

江渉面色不動,只是帶著憐憫的看著他。

旬靖手章還未發力,就感覺一道極為淩厲霸道的掌風從他背後襲來,帶著開山劈石的力道。他心頭警鈴大作,顧不上江渉,錯開一步,猛的向側邊躲閃,蓄滿勁力的一爪旋身迎了上去。

內家高手的護體罡氣在空中碰撞,發出“砰”的一聲巨響,四周桃樹被震的簌簌作響,桃花四散飄落。

周伯一身灰衣的身影擋在江渉面前,沈默堅毅,如一座不動的山峰。

江渉一直提著的那口氣這才松了下來。

終是不辱使命了……他心裏想著,接著,便一頭栽倒下去。

他感覺自己跌進了一個帶著胭脂香味的懷抱裏,他勉強提起最後一絲神智睜大眼睛,便看見了儷娘憂心憔悴的面龐。

我的傻姐姐啊,你怎麽還是來了……這是江渉昏迷前的最後一個念頭。

*****

四月十八,宜婚聘。

溫府窗戶上貼著雙喜,廊下掛著燈籠,正門大開,張燈結彩,幾十桌流水席從廳堂一路擺到府門,京城官員貴族來了一半。

鄭家小姐年芳十七,閨名一個“婉”字,丞相嚴潘母家的孩子,嚴潘唯一沒有出嫁的侄女。

豪門大戶的女兒,最大的價值便是聯姻。鄭婉兩年前剛及笄便一直是各方爭搶的香餑餑,畢竟娶了她,便等於是娶了嚴相的支持。

十七歲的少女,最是天真爛漫的豆蔻年華,未來的道路卻如浮萍般飄搖不定。

溫郁之與她的婚事事先瞞的很緊,沒有走漏一點風聲。直到三日前溫郁之與嚴相同時上書請求皇帝下旨賜婚,康嘉帝欣然應允。

今日這頓是訂親宴,正式成婚還在十日後。今日請了女方父母親戚,更是請了京中一眾權貴。吃了這頓酒席,明眼人全都知道,這京城勢力,該洗牌了。

如今三皇子失勢,奪嫡已是無望。原先的三足鼎立,一下便變成了如今的兩方對峙。這場婚事,皇帝賜婚,嚴相做媒,可謂是狠狠的扇了二皇子一系一個響亮的耳光。

從此之後,太子與嚴黨正式結盟。

月上中天的時候,宴席已是進行到了尾聲。鼎沸的人聲漸漸弱了,大廳上一對紅漆大蠟燃了一半。

林樂源仰了仰酸痛的脖子,揉了揉笑到僵硬的臉頰,只覺得渾身疲憊。他今夜提心吊膽了一晚上,眼都不敢錯的盯著溫郁之,生怕那人做出什麽不合體統的事來,還得分心應付酒桌上的一眾親朋故舊,簡直是恨不得生出三頭六臂。

他聽著堂上隱隱的絲竹聲,心裏忽然就生出無邊的倦意。

少年時讀書嬉鬧,那人是他成熟穩重的大哥。後來那人遠走從軍,自己心中思念便如野草般瘋長。再後來……那人倒是回來了,可卻是一天天變成自己不認識的模樣。

林樂源有點感慨看著那燃燒的一對喜燭,暗暗慶幸自己抽身的早。任廂那呆子雖是個楞頭青,可至少不會辜負自己……

他嘆了口氣,如今江渉一直昏迷不醒,也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

“小侯爺可是倦了?”一個含著笑意的聲音打斷林樂源的沈思,來人一雙桃花眼,逢人三分笑,正是如今的吏部尚書沈沁,溫郁之至交好友。

只見他喝了口酒,接著笑道:“子青也終於是要大婚了,想來我們同年,我家那不成器的小子都能打醬油了。”

“沈大人過謙,令郎聰穎慧黠。”林樂源心不在焉的應付了一句,轉頭一看,頓時心裏“咯噔”一聲,就這一眨眼的工夫,溫郁之就不見了!

他也顧不上沈沁,說了一句“失陪”便匆匆走出大堂,在庭院中轉了一圈,只看到在樹底下玩耍的小晏。

“你家大哥呢?”林樂源一把抓住他問道。

小晏慌忙將手上三四塊糖餅藏到身後,嘴裏還塞的滿滿的,“嘎嘣嘎嘣”的嚼著,鼓著腮幫子搖了搖頭,含含糊糊的說著:“我不知道……”

林樂源看著他這副熊樣也是絕望了——溫郁之那人心有九竅,怎麽就教出個這麽呆頭鵝似的弟弟?

他丟下小晏,快步向後院走著。溫郁之整個晚上都沒有失態,恭恭敬敬的給未來的岳父岳母敬茶,觥籌交錯間,嘴角甚至還掛著幾分得體的笑意,可烈酒就像是不要錢似的往肚子裏灌。

他面上越是若無其事,林樂源看的就越是膽戰心驚。

采薇迎面走來了過來,步履匆匆,也是在滿世界的找他家大人。

“書房找過了?”林樂源想了想,拉過他問道。

采薇點了點頭。

“江公子臥房呢?”林樂源接著問。

采薇一楞,還是點了點頭。

林樂源皺了下眉:“江公子如今在哪裏養傷?”

“在……銀紅照。”

“派個穩妥些的人去銀紅照看看,他若是在那裏……”林樂源揉了揉眉心,嘆了口氣:“罷了,他若是在那裏就由他去吧……就和賓客說你家大人醉了。”

作者有話要說: 嗯,關於溫郁之娶親的情節,我動筆寫文之前就已經想好了,倒不是故意為了破狗血寫的。

希望大家多多留言~

對了,禮拜六雙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