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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人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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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郁之把江渉帶到了貢院門口的集思臺。

這所謂“集思臺”,禮部老尚書吳璟一手創立。取的,便是“集眾思,廣忠益”的意思。天下讀書之人,無論是否有功名,都可上臺一展長才,且不以言獲罪。說白了,就是搭個文擂臺,讓所有想要爭個高下的文人士子們,有個打口水仗的地方。

楚朝科舉三年舉行一次,這天下的讀書人,十年寒窗的懸梁刺股,盼的,不過就是這樣一個鯉魚躍龍門的機會。

今年是未年,正好是會試的年份。如今已經是二月末,離春闈只有一個多月了。各地舉子,此時都已齊聚到了京城。

能從鄉試中脫穎而出的,都是多少有兩把刷子的。於是此時的集思臺,可謂是真正的才子薈萃,聽眾更是座無虛席。

只聽一聲鑼響,幕布一揭,亮出了今日話題。龍飛鳳舞的鬥大幾個字,言簡意賅:“北燕,是戰?是和?”

此題一出,底下立刻炸開了鍋。江渉倒吸一口冷氣,感覺這幫文人還真是不怕死,這麽敏感的話題,也能拿來大張旗鼓的議論。

溫郁之沖他笑笑,拉著他找個了不起眼的位子坐了,一指臺上:“我說的沒錯吧,這個,可比去茶館聽說書先生講古有意思多了!”

第一個上臺的,是個留著一把山羊胡子的中年書生。姓張,泉州人士。那人上臺站定,睨了臺下一圈,一把折扇“刷”的展開,頗有種指點江山的昂揚味道,開口第一句話:“北燕蠻子,霸我江山,強我銀糧,當然要打!”

話音一落,底下聽的眾人反應不一,有跟著起哄喝彩的,有不屑翻白眼的。

江渉本以為第一個上來的定是主和的,哪知是個主戰的,立刻精神一振,拿胳膊肘捅了溫郁之一把:“我說,你們文人也不全是軟柿子啊,這不還是有點血性麽!”

溫郁之卻只是淡淡的笑了笑:“先別急著下結論,你且聽他接下來怎麽說。”

只見那人中氣十足的一聲吼後,便開始慷慨激昂的引經據典,吐沫橫飛的從漢武帝滅匈奴說到唐太宗定吐蕃,講古講了快一炷香的時間,好像口水能淹死北燕似的。最後,折扇一收,還來了個振臂高呼:“北燕蠻子和俱之有?想我堂堂大楚,百萬雄兵橫渡黃河,定能踏平賊人,一統天下!”

江渉聽的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你現在覺得呢?”溫郁之戲謔的問。

“簡直就是個飯桶。”江渉答道:“嚎了半天,全是廢話。從哪打,如何打,派誰去打,一個字都沒提。”

“嗯,對。”溫郁之點頭,直接下了結論:“匹夫之勇,夜郎自大。”

江渉看了眼溫郁之,忍不住補充了一句:“可就算匹夫之勇,也是勇。總也比朝中許多拿錢不幹事的縮頭王八要好!”

溫郁之意味深長的笑笑:“江渉,事情不能只看表面。”

江渉不服氣,張了張嘴,還想再辯。可這時,一位身穿寶藍色文士衫,束著書生冠的年輕人遠遠的看到了他們,立刻笑的向他們走了過來,打斷了江渉還沒出口的辯駁。

來人一雙逢人三分笑的桃花眼,文質彬彬的樣子。沖溫郁之拱手行禮:“子青也在?”接著轉向江渉:“這位是……”

溫郁之忙起身回禮:“原來是怡沁,好久不見!”接著為他介紹江渉:“我的一位江湖朋友。”

江渉看兩人見禮的方式,便知來人定也是朝堂官員。而溫郁之和他以表字相稱,定然交情不錯。

於是他也沒太客氣,同樣起身,卻是行了個江湖禮儀:“我姓江,名渉,‘涉江采芙蓉’的‘渉’。”

“原來是江公子。”來人沒有一點看不起江湖人的意思,也沖江渉自我介紹:“在下姓沈,名沁,字怡沁。”

沈沁,浙江人士,溫郁之同年進士。那年溫郁之是一榜探花,他是二榜傳臚。在這官場之上,同年,那便是同一個座師的學生,是要共進退的。有福,也許不一定能同享。可有難,那是要同當的。

更何況,對這位同窗,溫郁之也是極為厚道的。自己有口飯吃,絕不讓他喝湯。前不久鎮北侯府唱戲的事,搞死了陳勝,空出來的吏部左侍郎的位子,便是讓當時還是文選侍中的沈沁接了。

總而言之一句話,自己人,信得過。

沈沁在溫郁之右手邊坐了,一看擂臺上的話題,樂了:“吳大人倒是好膽量,什麽都敢弄!”

“唉,他也算是為數不多的忠良老臣了。”溫郁之嘆了口氣。

他們口中的吳大人,便是創立聞道臺的禮部尚書吳璟。兩朝元老,耿直到油鹽不進,皇帝見了都頭疼。

剛剛那個姓李的大話書生早被趕了下來,如今臺上站的,是個一身綢緞的年輕人。

“這人我認得,蘇州知府陳大人家的公子,陳元霖。據說才學不錯,鄉試的解元。”沈沁低聲向溫郁之和江渉解釋。接著,又調侃了一句:“江南那地方,官員全靠世族養活。子青你要推行土地改制,簡直就是斷他家財路。小心他雇個殺手,半夜的去把你給哢嚓了!”

溫郁之也笑了,一指江渉:“可不是麽,我這不就帶了個保鏢麽?”

江渉聽了,卻沒和他們一起說笑,他忍不住皺了皺眉,帶著幾分擔心問溫郁之:“那土地改制,就真有這麽兇險?”

此時人多耳雜,不宜多談,於是溫郁之只是含含糊糊答了一句:“哪裏,怡沁和我說笑呢!”接著一指臺上:“你還聽不聽?”

於是江渉便也沒有再多問,而是把註意力轉移到了擂臺之上。

臺上的陳元霖談吐文雅,江南的官家弟子,卻出乎江渉意料,是個主戰的。而且不同於方才楊姓書生的空談,他從北燕的角度,詳細分析了支持開戰的理由。

“自六十年前,武帝揮師北上,將北燕驅出中原,燕人便一直是偏居黃河以北。而眾所周知,北疆領土,多以草場戈壁為主,可用耕地少之又少。兩國若是開戰,糧草,便將是北燕最大的軟肋!”臺上的陳元霖陳詞道。

他頓了一頓,掃過臺下眾人,接著開口:“再者,北燕背靠突厥、蒙古、鮮卑、東胡等一系列游牧名族。這些部落之間,為搶奪飲水糧食,這些年可謂是紛爭不斷。北方七部,目下雖然臣服於北燕,卻都並非真心拜服。南楚若是北征,定可用離間之計,使燕國與草原各部離心離德。再聯合諸部大舉進攻,使北燕背腹受敵!”

“如若運籌得當,楚國上下一心,必可橫渡黃河,進擊北燕。此戰若勝,定可保我大楚邊境十年安穩,國泰安康。”陳元霖最後總結。

臺下一片叫好。

“這富貴鄉裏長大的公子哥,倒有幾分膽識的啊!”江渉聽的津津有味,忍不住跟著讚嘆。

溫郁之輕聲笑笑:“你動腦想想,若是真像他所講的這麽容易,還用等到現在,早打過去了。”

“沒打過去,還不是因為你們朝堂上養了一幫廢物?”江渉想頂嘴,可瞟了眼邊上的沈沁,還是把話咽了下去——他知道溫郁之不會介意,可不知道那位沈大人會不會生氣。

“先不說別的,就說他提到的糧草。”江渉停頓的這檔口,坐在一邊的沈沁插了進來:“這兩國若是開戰,我們南楚糧草,十之七成,都得從江南調撥。先不說別人,他爹蘇州知府就是出了名的鐵公雞。江南那一眾世族官員,平日有點什麽不是雁過拔毛。想讓他們吐出錢來,簡直是癡心妄想。”他轉向溫郁之:“子青掌管戶部,必然更加清楚。”

“確實如此。”溫郁之接過他的話頭:“這江南每年賦稅多少貓膩,我就不去說了。至於他提到的第二點,北方游牧部落並非真心臣服北燕,這倒是不假。可這南邊的花花江山,北燕垂涎,那些個胡人就不垂涎?聯合他們攻打北燕,也不怕他們背後捅刀。”

說著,他看了江渉和沈沁一眼,壓低聲音,嗤笑一聲:“再說句大逆不道的話,咱們那位,要是能有北燕國主蕩平草原七部的一半魄力,我們做臣子的,倒也什麽都不用愁了。”

沈沁聽了,想到那位“仙風道骨”的皇帝老兒,也是忍不住的搖頭嘆氣。

江渉一哽,覺得他們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可想想,還是不服氣:“那照你們這麽說,偏安一隅,不思進取,還是對的了?”

“非也。”沈沁接話。可還沒等他說完,臺下突然躥出一人,打斷了陳元霖,大喊一聲:“陳兄,你這番慷慨陳詞,恐怕動機不純吧?”

那人聲音頗大,一下子便吸引了所有人的註意。江渉一時也顧不上沈沁,立刻循聲望去。

喊話之人一身洗的發白的粗布長衫,單論相貌,也可算是青年才俊。可站在一身綢緞的陳元霖邊上,簡直是怎麽看怎麽寒酸。

“話不能亂說,敢問這位兄臺,在下如何就動機不純了?”陳元霖立刻逼問。

“在下趙淵,字呈雍。太原人士。”來人上臺站定,開口,沒直接回答陳元霖,而是先不急不緩的自我介紹。

他一道出名諱,下面聽眾便是一片議論。

“原來是他!”沈沁樂了:“這下可熱鬧了,北闈榜眼舌戰南闈解元!今日你我還真沒白來!”

說著,向溫郁之和江渉介紹道:“這趙榜眼,實打實的寒門弟子。家裏本就不是什麽望族,而且他還是個庶子。能混到這一步,也算不簡單了!”

江渉仔細望去,這才發現這趙淵衣著雖然寒酸,可眉目之間,卻是透著一股沈穩自信,已初初可見運籌帷幄的翩然風度。

只見他向臺下拱手示意後,才轉向陳元霖:“我之所以說陳兄動機不純,乃因為陳兄這招,分明是在借南楚與北燕的外部矛盾,轉移新法與世族的內部矛盾!”

江渉知道,他口中的所謂“新法”,乃是戴相傾數十年心血,針對南楚弊病從而提出的涉及土地、賦稅、徭役以及官員考察的一整套改革。而溫郁之的土地改制,便是這套新法中的第一箭。

溫郁之剛剛一直是靠著椅背隨意坐著,可有可無的聽著,此刻,卻是不自覺的挺直了後背。而方才嘻嘻笑笑的沈沁,也是一瞬間嚴肅了起來。

江渉立刻知道,這重頭戲,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下次更新,禮拜四,早上八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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