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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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的肯定是為了害人。”

老黃說得很篤定:“青棋說那人周身發光,慘白慘白卻漂亮得很,肯定是山裏的精魅出來害人了。”

溫自明哭笑不得:“什麽精魅一心鉆書房?“

“所以那妖物肯定是要害少爺你啊!”老黃分析:“我平時都和佃戶打交道時常不在家,青棋一個毛頭小子……”

溫自明說:“我有什麽可害的?“

老黃頓了頓,臉上露出了一絲難以言說的微妙表情。

“這種事不值得少爺費心,眼下您最要緊的是讀書。”老黃說:“我打聽過了,且讓我把這八卦鏡和剪刀掛到門梁上去,我托了李大高找個道士,下午來做場法事,貼幾張符,收了那妖怪。”

“也未必就是妖怪。”溫自明說。

其實青棋是嚇傻了,老黃又沒親眼看見,那個穿門而出的……人,模樣非但不可憎,溫自明甚至不覺得對方身上有什麽不懷好意的邪氣。

硬要說的話,青棋嗷的那一嗓子,似乎使對方比他們還要害怕,一句走火就嚇得不管不顧地從書房裏一頭撞了出來,還跟他們大眼瞪小眼。

真的會有這麽憨的妖物嗎?

“肯定是個狐貍精。”青棋也說。

“別胡說,怎麽就定是個狐貍精了?”溫自明問。

“我和莫二田去爬……去溜達的時候他跟我說的。”青棋一臉神秘:“那時候咱們剛搬來不久,我問莫二田這裏風物人情怎麽樣,少爺你猜怎麽著?李家村後門那座山,你知道叫什麽山不?”

溫自明:“唔?”

老黃一拍大腿:“是了!我倒是沒想起來,肯定是只狐貍精下山來了!“

溫自明天天在家讀書,完全被這兩人弄糊塗了:“你們一個一個說。“

“那山叫白離山。”青棋說:“這名字大有來頭,李家村連小孩都知道這事。幾百年前白離山上有只狐貍精修煉想成仙,但渡劫的時候被劈成了兩半。肉身沒了,但狐珠卻留在深山裏,造福了山裏大大小小一群狐貍,那些狐貍天天對著老祖宗的狐珠叩拜,全都成了精呢。”

“沒錯。”老黃說:“那肯定就是只狐貍精。”

下午,老黃找的道士果然來了,身上的道袍縫縫補補,瘦的仿佛見風就倒,臉上顴骨高高聳起,遠遠一看簡直就是只佝僂著背的老黃鼠狼。

老黃和青棋十分恭敬地在祭臺上擺了整雞和豬頭肉,老道士幾乎把香爐都插滿了,在一片煙霧繚繞中念念有詞,還不時飛快地掀起耷拉的眼皮瞄一眼祭品,然後繼續念誰也聽不懂的經。

溫自明在一邊聽著,心中覺得這道士不太靠譜——瞧他瞄著那只雞的模樣,哪裏像個仙風道骨的高人,分明就是只黃大仙。

比起那個偷偷半夜翻書的,這一個才更像妖怪呢。

但是老黃和青棋都對這道士寄予厚望,尤其是青棋被嚇得狠了,不這麽做上一回法,小孩兒怕是今後都睡不著了。

思至此,溫自明便默不作聲地聽那老頭念了整一個時辰的經,再看他羊角風發作般抽了一陣,最後宣布果然是白離山上的妖精下山作祟了,但那妖精法力不高,符咒可保家宅平安。

老黃對此深信不疑,跟著那道士繞著宅子轉了好幾圈,在犄角旮旯和門楣上都貼上符紙,又恭敬地請道士做了護身符,不但給了謝錢,還讓那老道把雞與豬頭肉都包著帶上,這才千恩萬謝地把人送走了。

雖然溫自明心中並不相信那神叨叨的老道士真有什麽法力,但自從“做法”後,溫家倒真是消停了幾天。

溫自明偶爾夜讀到深夜,也沒有發現什麽異常的響動。

青棋一臉篤定地說那道長的符很厲害,那妖物肯定是嚇得不敢來了,再過一陣子,青棋開始得意起來,放話那妖怪要是敢來,就捉個活的。

“我還怕他不來呢。”青棋大言不慚:“我跟莫二田的爹要了個獸夾子,天黑了我就放上,看不把他的狐貍尾巴夾下來,到時候給少爺你做個圍脖。”

溫自明搖搖頭:“我們家也沒丟了什麽東西,也無人受傷,做人留三分,以後少說這麽狂妄的話。”

青棋不服氣:“少爺你就是性子太好啦,才會被欺負得……”

話說一半他猛地住了口,偷眼去看溫自明臉色。

溫自明神色如常:“怎麽?”

“少爺我錯了。”青棋見溫自明沒有生氣,趕緊賣乖:“我再也不說了。”

溫自明作勢要拿書打他:“這話你保證了多少遍?”

青棋往後一躲,腳底抹油跑了。

溫自明搖搖頭,把書放下。

那本《野柳雜記》至今還放在桌上,溫自明也拿不準自己在想什麽,一直沒讓青棋把這書收回架上。

那人真是只狐貍嗎?

不僅是只狐貍,還對人間俗物感興趣?

所以才會半夜溜進自己書房,找了這些雜記來看?

溫自明還記得,那個書生和狐貍的故事,對方只看了一半。

一只常常溜進人類書房看書的狐貍……

溫自明看了看被老黃貼在門口,垂下大半的黃符紙,又垂下眼看手裏的書,指尖撫過野柳雜記四個字。

雖然不知道那個跳大神的道士有多少神通,不過……

他會再來的。

溫自明這麽想著,把這書放回桌上,不再去動了。

白離山上確實有妖精。

落雪是一只山雞。

但它不是一只普通的山雞。

它的羽毛是白色的,像白離山入冬時降下的第一場雪,堆在樹梢上那麽白。

這讓它在眾多尾巴斑斕的山雞中顯得很與眾不同。

它連名字都很特別,據說白色的山雞不多見,所以它爹媽想了很久很久,才取了落雪這個名字。在其他山雞精的大花二春三彩這類名字裏,落雪倆字也顯得格外文雅。

所以落雪一直覺得自己和別的山雞精不一樣。

據說它爹是偷偷聽過山下私塾講過兩堂課,才能取了個這麽好的名字。

所以落雪覺得,人類有時候可能比妖精要機靈得多。

因此他常常在離山腳村落不遠處的地方徘徊,想偷偷學點更高雅的東西來。

但山腳下的李家莊更多的是和妖精們一樣不怎麽講究形象的泥腿漢子,也就私塾裏的那個秀才稍微齊整些——但也是個山羊胡的老學究,背都有點彎了。

落雪不太想在形象上朝那個老秀才靠攏,但它常常躲在私塾外那棵樹上偷聽那些孩子上課,也認了不少字。

後來,當它聽說李家莊邊上那座空宅裏搬來個舉人老爺的時候,落雪就有些意動。

那些農戶都說舉人老爺是有大學問的,身邊還有個精精神神的書童,遠遠看過去,那舉止那氣度,嘖嘖嘖嘖。

落雪十分好奇,舉人老爺和私塾裏的老秀才會有什麽不同,於是跑去看,發現那個“老爺”看起來倒是年輕俊秀得很,也沒什麽架子,正和一個半大的孩子從車上搬行李。

落雪眼尖,發現那人和孩子搬的都是裝著書的藤箱。

一二三四五六……

那麽多書!

遠遠躲著看的落雪眼睛不受控制地亮了。

溫家比落雪預想的窮多了,一個宅子裏只住了三個人,連條狗都沒有,落雪閉著眼睛都能闖空門。

於是在一個月亮被雲遮住了的夜晚,落雪偷偷潛進了溫自明的書房。

溫自明畢竟是少爺出身,就算現在沒有以前富貴,也總比一個鄉下私塾先生講究得多,單單是一個書房,就有兩個高高的書架,落雪數都數不過來。

落雪知道書和紙筆都是很貴的,那老秀才攢了一輩子,書也沒有溫自明的多。

他像只掉進了米缸的老鼠,從此恨不得夜夜都往溫家跑。

不過落雪畢竟是只山雞精,對溫自明通讀的一些經史策論興趣並不大,反而覺得那些少見的野史雜談十分有趣——尤其是一些講妖精的書,落雪簡直一看就不願意走。

那些寫書的人,是怎麽能夠寫出這麽精彩的故事呢?

他們真的覺得,妖精都是那麽可怕神秘的嗎?

其實不管是山雞精,還是白離山上的其他妖精,生活都是很無聊。

若是不想受天罰,普通的妖精其實並不敢作惡。

書上說的什麽剖人心啦剝人皮啦,連落雪都覺得很可怕。

不過看的多了,落雪心裏也有點不平——它至今沒看的有人寫山雞精的故事的,那些書十個故事裏,有七個都是在講狐貍精。

不過狐貍精的故事也是很精彩的。

落雪看上了癮,去溫家的次數就越來越頻繁,卻沒想到這麽快就被人撞了個正著。

他長這麽大,還是第一次被人類看到自己的樣子,嚇得立刻就跑了,但等回到白離山,又覺得有點後悔。

早知道要跑,應該把那本書帶上的。

落雪心想,自己才看了一半呢。

那個舉人老爺看起來也不兇,讀書人最講究,肯定不會因為被人拿了一本書就追到白離山上來。

不過那樣,自己不就成了小賊麽。

落雪倒是沒覺得自己三更半夜跑別人家裏看書也算是小賊行為。

其他妖精都笑它:“不過是一本書,看你朝思暮想的,有什麽了不起。”

落雪懶得跟這些文盲妖精一般見識,悻悻地在窩裏趴了好幾天,心裏癢得抓耳撓腮,每天都睡不著。

那個書生,後來到底怎麽了?

狐貍打輸了嗎?

它實在是太想知道結局了。

落雪按捺了好幾天,終於等到一個沒有月亮的晚上,又偷偷下了山。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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