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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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雪以為上次被發現了,溫家一定會像其他農家一樣養條看門狗,再不濟也會牽只鵝過來——落雪都做好了打架的準備。

沒想到來了溫家,狗沒見著,卻看到犄角旮旯裏貼的貼塞的塞,都是黃澄澄的鬼畫符。

落雪撇了撇嘴,這不是住在縣城破土地廟裏那只老黃鼠狼的東西麽。

那老家夥賊精賊精,慣常混在人群裏過活,東家騙一騙西家誑一誑,再不時使些小障眼法,竟然也在邊上百姓家裏有了點名氣,沒想到被溫家請來了。

落雪放心了,又聽宅子裏沒有走動的聲音,便如同前幾次一般大搖大擺地進了溫家,直往書房去。

書房裏早就沒了燈光,落雪穿墻而入,一眼就看到了溫自明還放在桌上的《野柳雜記》。

那書還在!

落雪立刻興奮了,連忙繞過書桌,要坐下繼續看,沒想到剛上前去,還沒挨到椅子,眼前突然“騰”地一下立起一個影子來。

“啊呀!”落雪嚇得叫一聲,想要後退,卻一下撞到桌角,疼得又是一聲慘叫。

溫自明也嚇了一跳,看到落雪那一下撞得不輕,下意識就去拉他,沒想到當一碰到落雪,落雪又被嚇得像是被雷劈了一下,原地跳起來:“人——!!!人人人人!!!!!!!”

溫自明心裏想:“我還沒喊鬼呢,你倒先喊起人來了。”

落雪萬萬沒想到溫自明會埋伏在書房裏,當下立刻心想完了。

原來老黃鼠狼的符是障眼法,真正的機關在書房裏呢,溫家是不是請了真正的高人來捉它?

它要是轉身就跑,會不會從天降下一張捕妖網?

溫自明見落雪沒動靜,就從矮榻上下來,點了桌上的燈。

燈一亮,落雪又不自覺縮了一下。

其實不管書裏的故事怎麽寫,落雪心裏還是知道人究竟是怎麽看待妖精的。

對於和人完全不一樣的力量,生活方式和作風,其實人都是既畏懼又厭惡的,人總覺得妖精是壞的,要害人。

可自己是個好妖精啊。

落雪心裏悔恨萬千。

它幹嘛為了幾本書冒這樣的險呢?

連黃鼠狼那樣的老油條,也從來不和人相交過深,自己卻仗著比它們多看了幾本書,自以為更了解人類,才會這樣得意忘形。

溫自明看著落雪的臉色一會青一會白,忍不住出聲問道:“剛才撞傷了?”

他語氣雖然溫和,但卻不知落雪此刻心裏正在想自己會不會被他拔光羽毛吊起來呢,一見溫自明出聲,認定書房裏有機關的落雪立刻利索地蹲了下來,嘴裏求饒:“我錯了我錯了再不敢了饒了我……”

本來溫自明還有些拿不準,雖然自己在書房裏埋伏,但也預備了防身的家夥,就怕落雪暴戾傷人。

但眼下明明生得眉清目秀,一副不食人間煙火模樣的落雪卻嚇得形象全無得蹲著求饒,不但讓溫自明松了口氣,也覺得有些忍俊不禁。

尤其是這幅一慌張就雙手捂臉,說話不喘氣的模樣,跟闖了禍的青棋還有幾分相像,溫自明忍不住樂出了聲,雖然聲音不大,但還是被專心求饒的落雪聽到了。

落雪狐疑地擡起頭,看到溫自明站在燈前,神色溫和,並沒有它想象中一臉猙獰要拔毛的樣子。

讀書人的風度,果然在什麽時候都讓人討厭不起來。

落雪心想。

溫自明看到落雪偷看自己,和聲說:“你是哪裏來的?是要來看書麽?”

落雪放下手,猶豫了一下。

溫自明見狀並不靠近它,而是拿了桌上的《野柳雜記》,微微往前遞:“你想看這個?”

落雪的視線忍不住跟著書動了動。

“你……要是不傷人,我可以把這書給你。”溫自明說:“你看了一半吧?”

“我不害人。”落雪連忙說:“我是好妖精,從來不傷人的,你問那老黃……誰都知道。”

老黃?

溫自明楞了楞,又立刻反應過來。

感情那道士還真是只妖精。

不過即使是妖精,眼前的這一只,看起來還沒有李佃戶家養的大黑狗兇悍。

溫自明的眼睛彎了起來:“那這書就給你了。”

落雪:“!真的?”

“真的。”

溫自明雖然這麽說,但卻並不往前,書也還拿在手裏,想哄落雪多說些話:“你很喜歡看書?”

落雪點頭。

“你叫什麽名字?”溫自明又問。

落雪警惕地看他,並不回答。

溫自明笑起來:“我是溫自明,從涼州來,你呢?”

落雪還是不說話。

溫自明漫不經心地把書放到桌上:“我猜你姓白,對不對?”

“不對。”落雪的視線還粘在書上。

溫自明說:“那你把名字寫到紙上,我不看,用手就能摸出來你叫什麽,你信不信?”

落雪的視線終於放到溫自明臉上:“真的?”

溫自明遞給落雪一支筆:“你試一試就知道。”

落雪看著那支筆,臉色有點古怪。

溫自明偏頭:“不會寫麽?”

落雪說:“你才不會寫。”

它可是白離山上最有文化的妖怪了。

只是山中哪有紙筆,它雖然靠偷聽偷學認了不少字,但最多也只能用樹枝在地上憑記憶照描,但總歸跟紙筆不同。

先前它曾經偷偷用溫自明的紙和筆試寫過幾個字,看起來就跟老黃鼠狼的鬼畫符差不多。

溫自明見落雪不願靠近,便自己寫起來:“你不姓白,莫非姓胡?”

溫自明從小就有神童美譽,一執起筆神色就帶了幾分凜然,本來無論如何都不肯靠近溫自明半步的落雪不自覺伸長了脖子去看,一看就被吸引住了。

溫自明落筆極快,橫鉤撇捺間說不出的瀟灑,落雪這樣看著,只覺得溫自明雖然神色溫和,但筆下的字卻帶著幾分倨傲張狂,仿佛那字下一刻便要脫紙而出。

落雪看呆了。

溫自明放下筆,看到落雪的表情,笑著說:“你過來試一試。”

落雪還沒有完全緩過神來,呆呆上前:“我寫得不好。”

“字要多練才能好。”溫自明溫和地說:“我早初寫字的時候太用力,還把筆摁壞了。”那是他三歲時的事。

落雪一聽,果然沒那麽拘謹了:“山上沒有筆。“

“你從白離山來?“溫自明一面裝作漫不經心地讓落雪握筆一面問。

落雪點頭。

溫自明看紙上勉強算齊整的‘落雪’兩字奇道:“你叫做落雪?“

落雪一楞。

它在山上用樹枝劃拉的時候,寫得最多的就是自己的名字,現在拿著筆,下意識就把名字給寫出來了。

溫自明又說:“你的名字很好,很適合你。“

落雪最喜歡別人稱讚它的名字,一得意就把防備給忘記了,忍不住就要翹尾巴:“那是當然的。“

“你爹給你取的?“溫自明順毛稱讚。

落雪更得意:“唔。我爹說我白得像白離山青松上堆著的初雪。“

“原來你是一只白狐貍?“溫自明莞爾。

落雪一楞。

它並不是狐貍啊,它是一只山雞,從它爺爺的爺爺開始就是山雞。

落雪剛要說話,突然又想到了那本《野柳雜記》。

十個故事裏,有七個在講狐貍精。

人類似乎覺得,狐貍精更威風更神秘,本事更大的樣子……

沒有人寫過山雞精。

落雪突然覺得有點不自在起來——不知道出於什麽心理,它不想開口糾正溫自明。

溫自明拿過筆,在紙上又寫了一遍落雪的名字。

落雪低頭,覺得溫自明寫得字真好看,每一筆都很好看。

它突然覺得十分低落。

“我寫不好。“落雪說。

溫自明擡眼,落雪低著頭,長長的睫毛蓋住了他的眼睛,燈光在他側臉投下陰影,看起來有種說不出的落寞。

溫自明看了看被老黃貼在書架上的符紙,又看了看落雪的表情,在心裏嘆了口氣。

“字要常常練習才會寫得好。“溫自明說著,把那本《野柳雜記》放在落雪手裏。

“你要是想練字,可以再來。“

落雪猛地擡起頭。

這是什麽?

天上掉餡餅了?

溫自明朝他微微一笑:“山上不是沒有紙筆麽?我這裏有。“

溫家各個角落貼了一個多月的符紙,又開始悄悄減少了,溫自明對老黃說,可能貼得不牢,被風吹掉了。

反正黃大仙畫的符也沒什麽用,溫自明心想。

他對落雪說,這些符是老黃特地請了道士來畫的,落雪的笑聲差點都把青棋驚醒了。

“那是什麽道士。”落雪很不以為然:“不過是誑一誑你們罷了。”

溫自明說:“你把青棋嚇得不輕,不這麽做上一場,怕那孩子都睡不著。“

落雪說:“我才被他嚇到了呢!他叫做青棋?”

溫自明點頭,遞給落雪一張紙:“臨完這個字帖,我再跟你講書裏的字。”

因為落雪時常半夜來溫家,溫自明也養成了夜讀的習慣。

原本溫自明覺得落雪性子和長相有些落差,不一定能坐得住,誰知落雪十分珍惜這樣的機會,拿了紙筆就能安安靜靜地臨上很久的字,並不打擾溫自明在一旁看書。

等溫自明看完書了,就指點一下落雪,然後再降解落雪看書時不認識的字,時間也過得飛快。

不過今天落雪的註意力有點不集中,它臨了幾張紙後,忍不住偷偷去瞟溫自明。

溫自明只好放下書:“不會寫麽?”

“不是。”落雪又磨磨蹭蹭地寫了幾筆:“青棋的名字是你取的麽?”

溫自明頓了頓:“是我爹取的。”

落雪不說話了。

“你喜歡青棋的名字?”溫自明笑著問。

落雪想了想:“你的名字比較好。也是你爹取的麽?”

溫自明點頭。

落雪說:“你爹一定很有學問。”就跟它老爹一樣,是妖精中的文化精。

溫自明不置可否:“落雪的爹也在白離山?”

落雪說:“不知道。”

溫自明:“?”

落雪放下筆,若有所思:“我爹娘很久以前就下山去玩了,幾十年沒有回白離山,也可能是死了。”

溫自明:“……這,你爹娘不是妖精嗎?”

落雪神色坦然:“是啊。”

“那怎麽輕易就猜他們死了。”溫自明哭笑不得:“你們不是活得比人長久嗎?”

落雪說:“妖精也是會死的,它們已經活得很久了。若因為是妖精就能長生不老,豈不是人人都想做妖精?而且白離山上的妖精離開這裏,是活不了很久的。”

溫自明奇道:“為什麽?”

“因為有狐珠。”落雪對溫自明早就沒了一開始的防備:“白離山上有先祖留下的一顆狐珠,所以白離山特別有益修行,精氣也濃郁,對妖精壽命也有助益。”

溫自明這才知道,坊間流傳的白離山傳說竟然是真的。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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