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星昀心裏的希望剛冒出一個小小的芽, 就被零一果斷的話語狠狠掐斷。

他深吸了幾口氣，將心底那些恐懼的躁動慢慢壓下去。

“走吧, 我們去找…陸沅。”

在這裏停留不過是自欺欺人的坐以待斃, 有這害怕驚慌的時間還不如自己去尋找生路。

零一沈吟不語，似乎不太認可少年的決定。

有淺淺的光華自他身前緩慢流動，然後慢慢匯聚到一起。

紀星昀面前突兀的出現一塊放大的屏幕。

而屏幕中正是陸沅的身影。

他所在的位置幾乎完全被黑暗所籠罩, 只能依稀順著遠方走廊上的燈光, 看到些周圍的情況。

紀星昀微微瞇起了雙眼，忍不住湊近了半步。

陸奕之與陸沅，他們有著同一具身體, 有著完全相同的相貌, 紀星昀卻能一眼看出他們之間的不同。

陸沅的眼眸很亮，在這陰暗的環境中更是亮得過分。

紀星昀第一眼註意到的就是他這雙仿佛灑滿細碎星辰的眼眸，而此時, 男生的眼睛裏滿是狀況外的茫然，似乎對自己為什麽會陷入這種困境充滿疑惑。

略顯粗重的喘.息在安靜的環境中響起, 陸沅伸手將外套下擺的布料撕碎, 然後草草的在胳膊上包紮了幾下。

他似乎在流血, 也在強忍著痛意。

陸沅受傷了。

紀星昀微微蹙起眉, 想要仔細看看他傷成什麽樣，走廊裏最後一盞照明的燈卻在這時轟然破碎。

一道喑啞尖銳的笑聲突然響起，音調越來越高, 到最後已經完全趨近於破音的邊緣，音量更不像是常人能發出來的,

即使沒有在現場, 紀星昀都不由自主的捂住了雙耳。

那聲音由遠及近, 卻讓陸沅一下子屏住了呼吸。

四周除了那笑聲, 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紀星昀的心也不由得提了起來。

他隱隱聽見陸沅好像罵了句什麽，就如一陣旋風般從迅速原地掠起，同後面還在怪笑的鬼怪展開了一場激勵的追逐戰。

零一貼心的把除了陸沅之外的所有東西都打上了馬賽克。

然後問道：“你還要去找他嗎？”

紀星昀：“………”

“在我這裏，你的生命安全才是第一順位。”

“陸沅同厲鬼的搏鬥會削減它的實力，它的實力大減，自然就無法支撐龐大的鬼域，到時會出現與現實鏈接的通道，我會帶你出去。”

紀星昀遲疑：“那陸沅……”

“他是主角，有氣運加身，受世界意志所眷顧，你不必…擔心他。”

“可是……”

紀星昀看向屏幕中奔跑的身影，男生似乎被逼到了絕境，袖口已經被被鮮紅的血染濕，形成一片暗沈的痕跡。

他低垂著頭，看不清面部表情。

仿佛對目前的危機毫無辦法，已經被絕望所吞噬，自暴自棄了。

他面前的紅色馬賽克，看到他這幅樣子又嘎嘎怪笑了兩聲，以一種極快的速度掠到陸沅身前——

變故就是在這個時候發生的。

男生的袖口滑出一個金色的小巧匕首，一刀捅進了厲鬼的胸口。

紅色馬賽克在慘叫聲中化為灰色的塵埃。

金色匕首上還在往下滴答著陸沅的血液，紅色與金色的光芒相互映照，最後化出一道流光擲向半空。

匕首飛行的速度快到了一定程度，甚至傳來了隱隱的破空聲，掠成一道殘影向遠方飛去……

一只黑色的馬賽克就這樣被釘在慘白的墻壁上。

紀星昀眨了眨眼睛，情不自禁的感嘆：“好厲害……”

“他這是解決了嗎？”

零一道：“解決的是□□，但他能做到這種地步確實是我沒料到的……”

零一的話音剛落，屏幕中的畫面又有了改變。

從四面八方又襲來三個顏色各異的馬賽克。

陸沅擡了擡眼皮：“操，怎麽還有？”

紀星昀雖然沒有罵出口，但他的想法同陸沅一樣。

接下來就是周而覆始的逃跑與追逐。

陸沅躲避的速度明顯下降了許多，一不小心身上又多了好幾道傷口。

好不容易將這次危機解決，陸沅縮在墻角抓緊時間閉目恢覆體力。

屏幕在面前破碎成光點，然後緩緩消失。

零一道：“我建議你待在原地，等著陸沅將厲鬼的力量耗盡大半之後，再尋找出路。”

耗盡大半？

與其說是耗盡厲鬼的力量，不如說是兩敗俱傷。

照這樣下去，陸沅會率先撐不住而倒下。

男生還在流血的手臂在紀星昀的眼前揮之不去，失去的血液似乎身體已經無法承擔住，陸沅的臉色已經變得煞白，額頭上也泛出細密的汗珠。

紀星昀自言自語：“我就算去了，也是拖後腿……”

他對自己的定位十分標準，明白自己去了也只會是拖油瓶。

不僅發揮不了作用，還得需要陸沅保護。

但讓他這樣眼睜睜的看著陸沅一個人孤軍奮戰，看他受傷流血，看他疲憊不堪的閉上眼睛。

然後心安理得的接受……由陸沅換來的安全……

他做不到。

誰也沒有想到，陸奕之和陸沅的人格轉換會來得如此突然。

對陸奕之來說只是個擡手便可解決的小委托，對陸沅來說，卻是拿性命再拼。

怪誰呢？怪陸奕之嗎？

可紀星昀清楚他非要來接委托的原因，不過是因為在自己家裏待的有些時日，還白吃白喝，自尊心過不去，想要用這種方法來付房費而已。

陸奕之在接到定金的當天，就將其分文不少的轉給了紀星昀。

紀星昀數了一下那長長一串的零，完全驚呆了。

他本來是不想要的，但最後還是被陸奕之搶過手機，強行點了收款。

紀星昀還懷疑過這筆錢的來源，但陸奕之諱莫如深，任他怎麽試探都沒有說出口。

接到這筆巨款之後，他一直戰戰兢兢，生怕是陸奕之違法犯罪得來的。

直到今天陸奕之說要帶他去處理委托時，紀星昀才清楚了這筆錢的來源。

該說不說，陸奕之這份隱藏職業確實很掙錢。

***

所以，該把前因後果怪到他頭上嗎？

怪他太過自信，完全沒考慮到會有如今的局面，怪他不會未蔔先知，沒有料到陸沅恰恰在這個時候蘇醒。

紀星昀的手指慢慢撫上脖頸，那塊玉佩還被他好生的帶在鎖骨處。

觸手溫潤而又細膩。

上面的名字卻變得極為暗淡，若不是仔細觀察，根本看不到上面居然刻著細如蚊蠅的小字。

紀星昀的唇微啟，輕聲道：“季羲……”

這一聲太過輕微，連自己都聽不清楚。

紀星昀怔了一下，微提高了音量，“季……”

“唔……”

他被摟進了一個冰冷的懷抱中。

摟著他的男人身形要比他高出好大一截，幾乎將他完全摟進了懷裏，雙臂如鐵鏈一般緊緊箍住他的腰身。

紀星昀的腳被帶起了一點，他悶在男人的胸口處，快要透不過氣來。

“你終於舍得叫我了？”

紀星昀無力的捶了兩下，道：“你先把我放開……”

季羲就像是沒聽到一樣，又抱了他好一會，直到抱夠了才將紀星昀放開。

他眼瞼微闔，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

季羲沈聲道：“我還以為你真的打算再也不理我了。”

為了不讓少年煩惱，他將自己的神魂封在玉佩之中，除了必要的時刻，比如處理家務或者準備飯菜，其餘時間裏都完全封鎖神識，努力壓抑著想要出現在少年面前的心思，唯恐惹其不悅心煩。

他不想讓紀星昀更加討厭他，可惜他不受控制的行為已經讓少年對他產生了厭煩，那雙漂亮的眼眸第一次無視他身為“鬼”的身份，直白的望向他——

不是因為他，而是為了另一個人。

季羲將自己封於玉佩中，一方面是躲著紀星昀，一方面是想要借此磨煉心性，努力壓制住自己陰暗的一面。

雖然到現在為止，他仍舊不明白自己到底錯在了哪裏，那個已經死去的人有什麽資格同自己爭，又憑什麽能讓少年對自己惡語相向……

但好在，他在這漫長的忍耐中學會了偽裝。

示弱永遠是最好的武器。

在他低眸說完這句話時，面前的少年少見的露出了無措的神情。

紀星昀眼眸左右游移，手指捏住半幹不幹的衣角。

他吶吶道：“我那天的話是有些重，我也不該那樣說你……”

“是我的錯，是我不好。”

季羲將聲音放的很低：“是我沒有顧及你的感受，沒有尊重你的感情，我不該未經你同意擅自闖入你的夢境中，不該非要知道那人是誰……”

低垂的視線掠過少年的半濕的衣衫，和掌心處還在微微閃光的符咒。

男人的黑沈沈的眸子裏閃過了然。

“你叫我出來是……”

停頓了片刻後，季羲接著道：“我有什麽能夠幫忙的嗎？”

聽見這話，紀星昀不禁把頭垂得更低了些。

那些本來在心中醞釀很好的求助之詞，在男人這樣炙熱的目光下，此刻卻無法說出口。

他完全是為了另外一個人，抱著司馬當活馬醫的念頭念出了季羲的名字。

季羲的出現出乎了他的意料，他說出口的那些話語也讓他陷入了尷尬而難堪的境地。

還產生了一絲微不可查的愧疚。

紀星昀那些怒火和惱意早就在季羲日覆一日為他準備飯菜，為他做家務的時候消退了許多，在聽到男人這番自責又滿含歉意的道歉時，最後的那點也消失得一幹二凈。

季羲似乎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還分外誠懇的向他表達歉意……

他可能以為自己是因為想見他，才會把他叫出來。

他或許帶著驚訝和喜悅，滿懷期待的出現在自己面前，說不定還會以為自己有著和他相同的思念，才情不自禁的叫出了他的名字……

可事實卻截然相反，而季羲眼中的驚喜和期翼也註定由他來打破。

紀星昀用微不可查的音量小聲道：“你能去幫一幫陸沅嗎？他現在的情況很危險……”

季羲的眸光落在他身上。

男人的眼眸裏似乎並未掀起什麽波瀾，宛如一潭死水般平靜。

但這份平靜卻帶給了他難以想象的壓力。

紀星昀咬了咬唇，道：“我求求你，幫幫他。”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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