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是一片壓抑的死寂。

隔絕的空間裏連最細微的風聲都聽不到。

紀星昀的臉色在季羲的眸光下一點一點變得蒼白, 就連紅潤的雙唇都被他咬得失去了血色。

“你……”

“我救了他，那我惹你生氣的事是不是就可以一筆勾銷了？”

似乎沒有料到季羲會提到這件事, 也沒想到他居然會如此好說話……

原以為會被強迫要求付出什麽代價, 或者用別的什麽來等價交換……

紀星昀的眼眸裏劃過一絲訝異和茫然，他擡起頭，正正對上季羲垂落的視線。

男人站在他面前, 是離他很近的距離, 近到能感受到他冰冷的氣場和身上那些讓他不由自主會恐懼，會害怕的氣息。

但紀星昀這次卻沒有害怕。

“……好。”

***

跟在季羲身後，紀星昀第一次體驗到何為開掛的感覺。

比起陸沅的東躲西藏然後再趁機反擊, 季羲完全可以稱為暴力輸出。

在紀星昀還未來得及反應過來時, 尖叫著逃跑的厲鬼就在眼前灰飛煙滅。

他們踏過的地方變成與現實交接的分界線。

季羲忽然停住了腳步，向他伸出手：“不要東看西看，註意腳下。”

紀星昀點了點頭, 然後扯住了季羲的衣袖。

他的手指只捏著一點布料，卻拽得很緊, 還細心的在手指上繞了一圈。

季羲輕笑了一聲, 不甚在意的說：“也行, 不過你要扯住了。”

在他說話時, 少年的目光卻並未看向他，而是在留意身後某個位置。

季羲狐疑道：“你老往後面看什麽？看到了什麽奇怪的東西？”

紀星昀往後偷瞄零一的視線被抓了個正著，身子不由得僵了一瞬。

淺綠色的數據小人跟在他們身後, 但他實在太小了，幻化出來的腿也很短, 只能一路小跑才能勉強跟住他們的步伐。

紀星昀這忽然一停頓, 零一差點撞上他的腿, 然後踉蹌了一下, 直直的坐在了地上。

只有大致人形的小人明明應該看不出什麽情緒變化的，但紀星昀還是覺得他好像有點……不開心。

零一不小心摔倒，紀星昀下意識想要去拉他一把。

但那些隨之逸散出去的光點，讓他意識到，他是碰不到零一的。

還會因為異常的舉動引來季羲的懷疑。

只略微動了一下的手臂，又放回了原來的位置。

紀星昀裝傻：“有嗎？我有在往後看嗎？是你看錯了吧？”

季羲順著少年剛才的視線，向那個方向望去，除了光潔的地板上殘餘著一些還未散盡的飛灰外，什麽都沒有。

他的目光頓在那一處，哪怕動用某些能力，依然察覺不出異常。

就像少年在他眼前分神，還有剛才那一剎那不自覺流露出的焦急，都是他的錯覺。

季羲神色未變，漫不經心的掠過之後，註意又重新轉移到了紀星昀身上。

他道：“別分心，跟緊我。”

落後季羲半個身位的紀星昀不著痕跡的松了口氣。

【好險，好險，還好只有我能看到你。】

零一：【……】

【感覺差點就被季羲發現了，他好敏銳，我就回頭看了你幾次，他就察覺出了不對勁。】

零一沈默：【………】

紀星昀接著道：【你是不是能量快不夠了，要不然你先回系統空間，不用繼續陪著我。】

零一：【…………】

紀星昀似乎才意識到不對勁，他小聲小氣的問：【……你怎麽不說話？】

零一：【…沒有，那你好好跟著他吧。】

【我先回去了。】

亦步亦趨跟在他腳邊的小人變成四散的細小微光，就這樣消失在了紀星昀面前。

飄到眼前的光點忽明忽暗，紀星昀下意識的用手抓了一下。

白皙的掌心上，綠色的光芒閃爍幾秒後，完全熄滅了。

一股莫名的情緒襲上心頭，紀星昀突然悵然若失起來。

要求零一離開的是他，到最後不舍的也是他。

在他無助恐慌的時候，是零一出現在他面前，給予他安慰。

結果季羲來了之後，他就讓人家回系統空間。

好像有種用完就扔的感覺，也難怪零一會心情不好。

正尋思要不要和零一道個歉的時候，在他面前開路的季羲卻驀然停了下來。

註意到紀星昀又在走神，季羲嘖了一聲，直接將少年拽著他衣袖的手握在手心裏。

他握得很緊，又是不容抗拒的力道。

少年的那點掙紮在他看來就像小貓在揮舞細弱的爪子。

“在這種地方也敢走神，是該誇你無畏還是說你心大？”

他眸色深沈，嗓音低啞：“要還想救…陸沅，就乖乖的，誰也別想。”

紀星昀連連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季羲這番話讓他成功忘記兩人的手還親密的牽在一塊，也不知到什麽時候從交握變成了十指緊扣。

他不知道的還有很多。

不知道以季羲的實力，完全可以在這鬼域裏出入自如，甚至可以定位到陸沅的位置，直接瞬移到他身邊。

卻非要像散步一樣在這裏兜圈子。

在紀星昀面上開始顯露出焦急的時候，才終於直奔目的地。

直面戰況要遠比在屏幕前觀看到的來得慘烈許多。

這一層幾乎已經被血液和汙穢所掩埋。

入目的全都是一片猩紅血色，還有墻上掛的破爛碎肉，還在滴答滴答往下滴著黑色的不明液體。

現實與虛幻開始重重交疊，一會是幹凈整潔的明亮長廊，一會是破敗暗紅，腥臭難聞的恐怖場景。

這一幕幕的沖擊力差點讓紀星昀直接吐出來。

他閉了閉眼睛，開始搜尋起陸沅的身影。

陸沅隨意的坐在長廊一角，身邊還躺著破碎不明，尚未來得及化為飛灰的殘肢。

他那把閃耀的金色匕首，已經完全被被染成了臟汙的顏色。

陸沅正小心的將其從鬼怪胸口處拔出。

他身上的衣服臟得已經不能看了，就連白皙的側臉上也滿是血汙。

但男生的目光還算明亮，在看到他時顯而易見的流露出些許疑惑和驚喜。

又被警惕所取代。

在他的認知裏，少年不該出現在這裏，不該出現在這種惡鬼集結的地方。

那麽這極有可能又是厲鬼迷惑人心的手段。

可是……

就在他因為紀星昀的忽然現身而松懈心神時，在他沒註意到的地方，被匕首貫穿的厲鬼忽然死灰覆燃，以一種極快的速度，用尖銳的利爪掏向他的心臟。

“陸沅，小心！！”

陸沅楞怔了一下，回過神時身前的鬼怪已被紀星昀身邊的男人輕松解決。

紀星昀快步跑到陸沅身邊，上下打量著他：“你沒事吧？有沒有哪裏受傷？”

陸沅搖了搖頭，他直直的盯著向他奔來的少年，眼裏滿是狀況之外的迷惘。

“這裏這麽危險，你怎麽會在這？”

他對紀星昀的記憶還停留在那天分別的場景，腦子裏偶爾會閃過模糊的畫面，就像隔著一層朦朧霧氣，什麽也看不清楚。

那是不屬於他的記憶，稍有點窺視的念頭，神經就會傳來劇烈的痛意。

但他仿佛自虐般，非要探個究竟。

“……這事說來話長，我們先出去。”

紀星昀眉頭擰得很緊，他盯著陸沅身上雜七雜八的傷口，完全不能理解他流這麽多血，怎麽還會像個沒事人一樣和他交談。

難道他感覺不到痛嗎？

“你能走嗎？要不要我扶著你？”

拒絕的話語在唇邊打了個轉，就被陸沅吞了下去。

他眼睛眨了眨，道：“那麻煩你了。”

季羲將厲鬼的本體從半空中拽出來，聽到這話，忍不住的力氣大了些，直接扯斷了厲鬼的半個臂膀。

在刺耳的尖叫聲襲來時，紅色的火花忽然無風自燃起來，直接在一瞬間將其燒成了灰燼。

似有所覺的二人同時轉頭望過去。

失去了維持力量的本源，真真假假的鬼域驟然被打破。

他們三個一同出現在現實的走廊中。

季羲道：“你可以給他叫救護車了。”

紀星昀：“……”

陸沅：“……？”

陸沅的傷勢很嚴重，就算他表現得再生龍活虎，也改不了已經失血過多的事實。

鬼域破碎，連帶著陸沅衣服上那些臟汙也消失了個徹底，只剩下他自己的血跡也將衣服染紅了大半。

乍一看過去，像個血人。

季羲靈魂發問：“還不打救護車，是要等著他血流幹嗎？”

***

陸沅被緊急送往了醫院，他身上大多都是抓傷和咬傷，手臂上的傷口很深，幾乎都能看到骨頭。

紀星昀無法放任不管，只能跟著一同上了車。

可能是知道自己安全了下來，陸沅終於顯露出一個傷患應有的虛弱。

他躺在擔架上，眼睛還要費力的往紀星昀的方向看。

“紀星昀……”

陸沅有很多問題想要問，也有數不清的疑惑想要少年幫忙解答，到最後只變成了一聲喃喃自語。

“我如果消失了，你…你會記得我嗎？”

他故作漫不經心的開口詢問，就像在訴說今天天氣很好一樣隨意。

紀星昀條件反射的蹙起了眉，兩人之間的對視中藏著某些心照不宣。

“你應該…應該已經知道了，這具身體還藏著另外一個靈魂，他如果想要同我爭……”

陸沅目光暗淡：“我的勝算不大。”

“我不知道你和他之間發生了什麽，也不知道自己醒來之後為什麽會處在這樣危險的局面，不管他是有意還是無意……”

“你要記住，他很危險，也很不可控。”

“你看到的只不過是他想讓你看見的，他學習能力強得可怕，在人類社會中短短幾日就可以混得游刃有餘，但他骨子裏完全是充滿惡欲的野獸，沒人比我更了解他！”

紀星昀想起陸奕之這些日子在他家中的表現，似乎和常人並未差別，也沒陸沅說得這樣可怕。

但他還是點頭：“我知道了。”

陸沅沈默了一會，繼續道：“你旁邊的那個男人……他雖然救了我，我很感激，但我還是可以看出他並非人類。”

“他就是你之前同我說過的，糾纏你的鬼？我雖然…雖然現在拿他沒辦法，但總有一天我會超過他。”

陸沅眼睛微微閃爍，透著些急，“你等等我，別和他…”

“好啦。”

看他情緒越來越激動，紀星昀只能出聲打斷了他。

“這些話等你傷好了之後，再和我說。”

身邊聽了許久聽得一頭霧水的醫生此刻也忍不住開口附和道：“就是就是，有什麽話不能等之後再說，你先好好歇一歇，別整生離死別這出。”

她用繃帶將陸沅的手臂又勒緊了些，用於壓迫止血。

醫生接著道：“你們年輕人啊，真是……這是跑到野生動物園去了？還是被狗追著啃了？這些撕裂傷可得養上好久。”

“還有啊，你省著點力氣，別再和朋友說話了，沒看見你情緒一激動血流的速度都加快了嗎？”

陸沅似乎還想說些什麽，紀星昀見狀，在他的唇邊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又打了一個大大的叉。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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