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大開的窗戶旁, 半個身子都快要探了出去，撲面而來的雨水將他的的衣服打濕了大半, 隱隱約約能透過薄薄的布料看到些許白皙的肉色。

有幾滴冰涼的水珠落在手指上, 那點涼意瞬間從指尖蔓延到心頭，刺激的紀星昀心頭一凜。

耳邊急切的呼喊在這瞬間前所未有的清晰，紀星昀頗為狼狽的往後面退了好幾步, 離窗戶遠了一些。

紀星昀的呼吸紊亂了幾秒鐘, 他平靜下來的第一反應就是去看自己的手——

白皙的掌心透著一點微暈的粉色，幹幹凈凈的什麽都沒有。

沒有那些粘稠的惡心液體，也沒有讓他精神游走於崩潰邊緣的可怕蟲子。

那些都是他的錯覺。

紀星昀長出了一口氣, 緊繃的神經松懈下的同時, 腿腳就忍不住酸軟起來。

他單手扶住座椅的扶手來穩住身形，精神還處於恐懼的侵染中，只要一閉上眼睛, 閃過的都是恐怖的蟲子，在他手心裏扭動著惡心的身軀……

紀星昀捂住嘴幹嘔了幾聲, 他對這些東西的恐懼仿佛刻在靈魂裏, 寫在基因中, 只要稍稍想一想, 都會渾身發抖的程度。

在他的記憶中，分明沒有什麽有關於蟲子的心理陰影，這份恐懼來得奇怪又不講道理, 似乎是與生俱來的，他天生和這些會蠕動的東西氣場不合。

【乖, 別想了。】

【你所看到的都不是真實存在的, 是不懷好意的東西為迷惑你而制造出的假象, 簡而言之, 都是幻覺。】

少年擡起一張有些蒼白的臉，漂亮的眼瞳暈漫了水汽，水漬氤氳出眼角，瞧起來十分可憐。

【……零一？】

紀星昀的聲音有些顫抖，還有著些許猶豫和懷疑。

【是我不好，沒註意到異常，居然被那種惡心的東西鉆了空子……】

零一似乎有些懊惱，一向波瀾不驚的清冷語氣此刻也有了起伏，他在提起“那種東西”時，聲音壓得低沈而冷澀。

話語中的寒意和肅殺快凝成了實質。

這個零一似乎和印象中的零一也有著些許不同，但紀星昀幾乎是瞬間就確定了他的身份。

他腿抖了一下，差點直接坐在了地上。

紀星昀：【這個世界真是太可怕了，我就不該…不該答應陸奕之，同他一起來，我如果待在家裏，可能不會有這樣的遭遇，也就不會看到那些……】

他平覆了一下呼吸，接著道：【他還說只是小委托，還說什麽馬上回來，都是騙人的。】

【明明是陸奕之在解決麻煩，可這些東西為什麽偏偏要來欺負我。】

紀星昀說到最後，聲音已慢慢染上了哭腔。

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眼前卻一片水霧彌漫，什麽都看不清楚。

他隨手用袖子擦了擦眼淚，手機上的時間依然停止在那個時刻。

隔壁辦公室中仍舊空無一人，顯而易見，他還被困在這個未知區域裏。

【……你先別哭。】

零一無措的哄著人：【事情還沒發展到最壞的程度。】

少年此刻已經完全坐在了地上，將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臉完全埋在手臂和膝蓋上，肩膀不時的微微顫抖幾下，偶爾洩露出幾聲低弱的泣音。

他在哭。

而自己卻沒有辦法像個正常人一樣，將他摟在懷裏細心安慰，就連擦拭眼淚這個小動作都無法做到。

零一沈默了片刻，輕聲道：【是害怕嗎？或者是因為那些……蟲子…】

沒有得到回答。

壓抑的沈默讓整片空間顯得更為寂靜，偶爾會響起的哭泣顫音也停止了，像是被人刻意的控制住，努力讓自己不發出聲音。

零一嘆了口氣。

少年的身旁忽然出現一串由0和1組成的數字，淺綠色的數字眷戀的在少年周圍環繞了一圈後，然後慢慢組成軀幹和四肢。

現實世界裏顯露出由流動數字組成的人形，那人形和蜷縮坐在地上的紀星昀高度相仿，看不清楚大致五官，臉上是模糊不清的一片。

卻莫名讓人感覺——他好像是在笑的。

人形散發著柔和的光芒，然後下意識的沖紀星昀伸出了手。

模糊的手掌穿過少年細軟的發絲，什麽都沒有觸摸到。

零一怔了一下。

紀星昀像是感受到了什麽，緩緩擡起頭來。

他的眼眸因為哭泣而泛紅，細膩的臉側也都是壓出來的紅痕，就連鼻尖都是紅紅的，長長的睫毛因被淚水沾濕黏在眼瞼處，似乎委屈極了。

瞧起來十分讓人心疼。

看得零一心臟的位置抽痛了一瞬，澀澀的，很不好受。

紀星昀的表情楞住了，按照常理來說，身邊突然出現一道泛著淺綠色光芒的透明人影，又是在這種詭異的氛圍下，似乎除了“那種東西”就沒有其他合理的解釋……

他應該會害怕到呼吸驟停，然後大口喘氣，手腳並用的狼狽逃離。

這才該是他的下意識反應。

但他不禁沒動，也沒升起絲毫畏懼的情緒。

甚至對這道陌生的人影產生了莫名的依賴。

紀星昀抿了抿唇，只想到了一個可能。

他用帶著哭腔的嗓音問：【零一，是你嗎？】

零一：【嗯，是我。】

【我化出人形來陪你，是不是就不那麽害怕了？】

紀星昀扯了扯唇角，牽出一個並不像笑容的微笑：【你這忽然出現才更嚇人好吧？要不是我反應夠快，肯定把你當成什麽妖魔鬼怪了。】

紀星昀看向離他很近的數字小人，小人學著他的姿態，也捧著膝蓋坐在地上，還和他一樣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面。

出乎意料的嚴謹和正經。

但他實在有些過於小巧，哪怕板著身姿正襟危坐，也要比紀星昀矮上一小截。

數字組成的頭慢慢轉向他，也不知道他是否擁有眼睛之類的五官。

但紀星昀依然產生了一種他在很認真很認真的凝望自己。

他伸出手指想要碰一碰零一，果然如他所料只穿過了一片虛無。

【透明的……】紀星昀低聲道：【觸碰不到……】

【我們是生活在不同的緯度嗎……】

紀星昀自問自答：【也對，系統和人類還是有著本質的區別。】

就算零一的表現再像人類，他和自己也並不是相同的生命。

“是需要我陪你去尋陸奕之，還是在這裏等他回來？”

“不過很抱歉，我的能量並不能支持我維持人形太久，最長半個小時。”

“但你不要擔心，這樣的麻煩陸奕之很快就會解決，他會找到你的。他給你畫的符咒……

零一頓了一下，似乎在檢查少年手心上符咒的完整度，繼續道：“還好沒被雨水打濕……只要有它在，那些鬼就不敢明目張膽的傷害你。”

零一雖然也在惱怒陸奕之的不靠譜，但他不得不承認以陸奕之的能力確實可以在這個靈異世界中橫行，也有實力保護好少年。

但他對自己實在太過自信，甚至到了自負的程度。

完全忘記了鬼怪們最擅長的便是以各種陷阱設下套路，然後用幻覺來蠱惑人心。

“至於剛才的幻覺……你在進入這棟大樓的時候，是不是碰過什麽東西？又或者…不小心踩過什麽？”

“你被它標記了，它才會找上你。”

不同於往常在意識中與自己對話，是真真切切的在現實中發出了聲音。

甚至小人的嘴的位置也在一張一合，做出說話的樣子。

紀星昀本來還在目不轉睛的盯著他看，但聽著零一話語中的內容，神色也跟著凝重起來。

“標記？”他的思緒漸漸回到進入大樓之前，然後擰著眉毛說道：“我好像確實踩到了什麽，黏糊糊的非常惡心的觸感，我還在門口蹭了蹭，怎麽蹭也蹭不掉，然後就被找陸奕之幫忙的那位叔叔打斷了，之後我就把這件事給忘了……”

紀星昀抓了抓頭發，小心翼翼的問：：“這會是標記嗎？”

“嗯？有這回事？你怎麽……算了。”

“事情已經發生了，也沒有必要糾結這些，不過……”

零一低沈的聲音變得嚴肅，他一字一頓的囑咐：“下次再遇到什麽奇怪的事情，記得要第一時間與我說。”

紀星昀吶聲回應：“我記住了。”

覺察到少年的情緒似乎又有低落的趨勢，零一緩下聲音哄道：“這個世界很危險，這裏尤甚。”

“四周都是陰氣，其中還夾雜著厲鬼的怨氣……而這些陰氣怨氣又會在午夜達到頂峰，稍有不慎就會步入它們的陷阱。”

“你現在被拉入鬼域內，已經是處於被動的地位，在陸奕之解決問題本源之前，這個空間都不會消失，不過好在他也在這裏。”

“你乖乖的，有什麽不對的地方，或者又看到什麽怪異的幻覺，一定要告訴我。”

紀星昀乖巧的點頭道：“我知道了。”

他又問：“不過…陸奕之他在哪兒啊？”

“他在……”零一打開掃描系統，語氣倏忽沈下去：“怎麽會？！”

“是陸沅。”

“什麽？”

“現在掌控那具身體意識的人是陸沅。”

陸沅？！

紀星昀驚得直接從地上站起來，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已經停止，玻璃窗外完全是墨一樣深沈的黑色。

整棟寫字樓被濃郁的黑暗層層包裹，除了各個樓層閃亮的燈光，竟看不到一絲來自外界的光芒。

比如月光，路燈，或者來自城市的霓虹燈光。

宛如與世隔絕，而又獨立存在。

這是完全屬於鬼怪的領域，而他們就像被困在囚籠裏的獵物，只等著隱藏在黑暗裏的東西耐心告罄，向他們張開尖利的爪牙。

紀星昀忽然感覺有些冷。

他顫著聲音問：“憑陸沅的能力，能解決這次委托嗎？”

“希望不大。”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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