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星昀醒過來的時候, 天色已經再次暗沈下去。

他被人背在背上，那人一步一步走得很穩, 身體的溫度隔著薄薄的衣料傳來, 帶給他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那股劇痛已經消減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言的虛弱，他連手指都擡不起來。

他迷茫的睜開雙眼, 眼前好似隔著一層朦朧霧氣, 又好像突然得了高度近視，什麽也看不清楚。

他迷迷糊糊的問系統：【我瞎了嗎？】

系統：【過幾天就好了，這回清醒了沒有？】

紀星昀：【……清醒了。】

紀星昀有些心虛。

他知道那個時候的自己很不對勁, 好像被鬼迷了心竅, 誰的話也聽不進去。

系統阻止他無數遍，都被他無視了。

難以言說的怨氣在心間彌漫，逐漸吞噬了理智。

他把自己完全融入了角色裏, 對秦歸不為所動的委屈和怒火，促使他使出同歸於盡的殺招。

不過細細想來, 當時確實也沒有旁的解決辦法。

鳳陽失去了戰鬥力, 秦歸裝弱裝得得心應手。

只剩下他一人迎戰兩位對手, 雖然可以盡力拖些時間, 但失敗已經是註定的結局。

與其指望秦歸善心大發救他性命，不如靠自己破局。

而禁術是唯一的選擇。

想起借力的代價，紀星昀黯然神傷, 他現在大概又變回普通人了吧。

任務目標一個比一個厲害，也不知道今後的任務該怎麽辦, 真是難搞。

秦歸一人都讓他極其心累, 魔域的謝知微看起來也不好相處, 沒有修為傍身的他已經預見之後的悲慘生活了。

紀星昀雙眼微闔, 神識進入了內裏。

筋脈已然千瘡百孔，像是被槍支炮火襲擊過後的街道，殘垣斷壁滿目瘡痍。

曾經湧動著純凈靈氣的經絡此刻變得又細又小，還殘存著血色汙濁。

然而紀星昀發現，筋絡裏竟然還有細微的靈力在流動。它們匯聚在破損嚴重的筋脈處，慢慢修覆損傷。

雖然成效甚微，但情況確實是在漸漸好轉。

而他的境界居然還停留在金丹期。

紀星昀有些訝異，在他看來，他沒當場脫離世界都是不幸中的萬幸，修為竟然還能維持在金丹期！

一向倒黴的紀星昀不敢相信，他也有人品大爆發的一天！

【呵，可笑！】

系統譏諷一笑，在他面前打開了管理面板。

明晃晃的負一千積分讓他激動的心情瞬間跌入谷底。

【你意氣用事是爽了，我在後臺拼命給你提生命值，沒有我，咱倆早就被一起傳回中轉站了！】

兢兢業業好幾年，一朝回到解放前的紀星昀心痛無比：【什麽生命值，居然這麽貴！它怎麽不去搶！】

系統哼了一聲：【不多，也就提了兩個你的血量。】

紀星昀：【…這代價大可不必這麽高昂吧？】

【外來人員，翻倍計算。】

【……】

他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卻敢向天道借力，自然要做好被漫天要價的準備。

紀星昀滿身是傷疼得要命的時候沒哭，現在卻想哭了。

【還有一件事，你做好心理準備。】

【這個秦歸，不對勁。】

【你昏迷之後，他動用靈力折磨魔修魂魄，我順著異常波動終於扒出了他的身份。】

【他不是原本的秦歸，他所處的時間線大概要往後推移幾百年，換句話說，他是平行世界中的秦歸，在那裏沒有紀星昀這個人，他和謝知微沒有相愛，只有相殺，恨不得對方神魂俱滅那種。】

【大秦歸率領修者界眾討伐魔界時，被信任的朋友暗算，葬身於魔域，死無全屍。】

【大秦歸上一世堪稱慘烈，他心性赤誠一心為道，對待友人滿腔熱枕，他跌落深淵時卻沒有一人向他伸出援助之手。】

【他的殘魂穿過時間裂縫附在了小秦歸身上，與其融合，成為現在的秦歸。隨他而來的還有接近大乘期的修為。】

【這麽和你說吧，大乘期的修士除你師尊外，還活蹦亂跳的沒幾個，以他的能力，足以在修真界翻雲覆雨。】

被系統這番石破天驚的話驚得紀星昀瞳孔都放大了，一連串的信息輸入腦海裏，帶給他數不清的疑問。

紀星昀平覆了下心緒，然後忍不住開口問道：【既然他這麽牛逼，還裝什麽築基期菜鳥？】

【因為…世界意志，也就是修士常掛在嘴邊的天道。】

【咱們是持證同行，有正規部門給的身份認證，天道睜一只閉一只眼。但大秦歸不同，他相當於奪舍了天道賦予的氣運之子，雖然靈魂波動毫無二致，但天道只會認可它承認的主角。】

【他暴露了不屬於這個階段的實力，也就證明了他並非小秦歸，天道又怎麽可能放過他。】

系統嘖嘖出聲，像極了看好戲的吃瓜路人。它與紀星昀相處已久，哪怕明知秦歸袖手旁觀另有隱情，但這並不妨礙它不喜歡這個人。

要不是因為他，宿主不會傷成這樣，它也不會為救宿主性命搭進去所有積分。

既然世界意志已經蓋章定論他並非主角，它的厭惡也不必再費盡心思隱藏下去。

系統道：【你睡得香，是沒見到那場面，水桶般粗大的金色劫雷道道劈在秦歸身上，要不是天道顧念這裏還有謝知微，秘境都差點被劈穿了！】

嚇得系統連忙待機，唯恐它和紀星昀被牽連。

還好，天道只專註於劈秦歸一個人，不在乎它和紀星昀這兩條小魚小蝦。

【不是，讓我緩緩。】

【你說秦歸是幾百年後的秦歸，而在他原本的時代並沒有我的存在，也就意味著在他看來我是憑空出現的人物。】

【他或許會認為自己是重生之人，然而身邊卻出現我這麽一個變數，如果換作是我……】

紀星昀捋邏輯的思緒微頓。

換作是他，他會怎樣？

被身邊親近之人背叛，死在暗無天日的魔界鬼域中，如此重來一世，想要覆仇卻被天道窺視，只能放下仇恨，暗自偽裝成弱小的模樣。

活過漫長的歲月，又見識了人心的黑暗，早已不是初入仙門時豪情壯志的青年。

換作是他，大概會覺得所有突如其來的善意都是不安好心。

紀星昀唏噓道：【他裝了這麽久，怎麽忽然裝不下去了………】

系統頓了頓，道：【或許是沒想到你會那麽瘋吧……】

紀星昀實力的確不敵魔修，但劍修強就強在越戰越勇，在這種情景下撐個幾刻鐘完全不成問題。

再僵持一會，絕雲門的人就會趕到，他們的隊伍裏有兩位元嬰法修帶隊，還有十幾位金丹期弟子。

對付兩位魔修綽綽有餘。

大乘期的神識可遍及整個秘境，秦歸應該是察覺到有人會及時出現，才沒有第一時間出手。

系統想不明白的是，秦歸明明已經隱忍這麽長時間，為什麽會在最後塵埃落定的時候動手。

那兩個魔修逃便逃了，他偏要冒著被天道發現的風險將他們狠狠折磨一通。

這不是純純自己找死嗎？

千般算計，功虧一簣。

或許是宿主渾身染血的模樣太過震撼，把人刺激傻了？

瘋魔也會傳染不成？

瘋子的腦回路智能生命無法理解，它也不想試圖理解。

不過系統已經做好和紀星昀登出世界的準備，因為沒有人能從天道的怒火中存活下來，哪怕他曾經是…主角。

當外面風平浪靜，系統重新接入。

烏雲雖未散，風聲已平息。

大地開裂出幾尺寬的縫隙，方圓幾十公裏內的景物化為寸寸焦土，熊熊業火帶著焚盡一切的霸道，憤怒的吞吐著火蛇。

有一人站在廢墟中心，渾身浴血宛如鬼魅修羅。

秦歸居然還活著！

系統驚得差點再次斷開連接。

怎麽可能會有人從天道震怒中活下來！修為再高也不過是凡人之軀，他有什麽能耐與天道硬剛？！

直直壓向地面的黑雲翻滾湧動，其中蘊含著足以毀天滅地的威力，卻遲遲沒有再次降下雷霆。

秦歸的臉色比地上的紀星昀還要白上幾分，仿佛下一秒就要撒手人寰。

他眼神格外覆雜的落在紀星昀臉上，系統無法辨認人類的情緒。

但有那麽一瞬間，它以為，秦歸會殺了紀星昀，就像除掉某種惹他煩憂的變數。

可是，下一秒鐘，他不顧自己血流不止的傷口，將少年摟在了懷裏。

動作小心翼翼溫柔至極，眸色卻晦澀暗沈宛如深淵，完全割裂的神態與動作在系統眼中就像精神方面有問題的變態！

系統從記憶中回過神來：【咱們以後少招惹他，這人兩輩子活了幾百年，年齡直逼楚千闌，我感覺…他精神有點不太正常。】

【那他與謝知微的感情線還有繼續的可能性嗎？】

系統沈默了，自秦歸暴露身份後，主角攻受的相愛概率一路驟降，目前穩定在百分之十左右，還有繼續下降的趨勢。

【夠嗆。】

紀星昀恍惚了一瞬，眼睛裏的光徹底消失了。

怎會如此！

他勤勤懇懇任勞任怨，不就是為了成功完成任務獲得積分嗎？

上個世界的主角攻受就不太正常，放著自己未來伴侶不愛，偏要來喜歡他這個舔狗工具人。最後兩人還大打下手，雙雙恨不得對方去死。

這個世界更離譜，從一開始就斷絕了兩人相愛的可能性。

系統不應該用寶貴的積分救他性命，就該讓他去死。

這個殘忍的世界，他是一秒鐘也待不下去了。

來個人吧，愛誰誰，殺了他好嗎？

系統見紀星昀直接擺爛，連忙勸道：【秦歸“重生”是監管部的失職，不會怪到我們頭上。你昏迷的時候我回去打了份報告，上級特意開了場會議。】

【這個世界的時間線因為秦歸出現紊亂，咱們之後不用管他，只需要完成主角受謝知微的任務就好，部門不僅彌補損失，任務完成後積分還翻倍。】

紀星昀又活了過來：【真的？】

【是的！上級還說，雖然咱們部門人手稀缺，但不能寒了員工的心，你在這裏想怎樣就怎樣，開心就好，就當度假了！】

峰回路轉，柳暗花明，從谷底重回雲端的感覺不過如此。

就連身體的損傷好像都沒有那麽痛了，他甚至還能原地蹦噠兩下。

紀星昀的手指微動了一下，極輕微的一個動作，卻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至於原地蹦兩下，只能在心裏想一想了。

秦歸的步伐不易察覺的淩亂了些，才意識到身上的少年已經悠悠醒轉。

他語氣喑啞：“醒了？”

“有沒有哪裏不舒服，或者疼？”

紀星昀現在整個人都是飄飄然的，哪還聽得進去秦歸的問話。

秦歸誤以為少年已經痛到失聲，他有些慌張的停下腳步，將背上的人輕輕放下。

他用手在紀星昀眼前輕輕揮舞，這雙好看的鳳眸眸光虛散沒有焦距，濃密的羽睫匍匐在雪白的面容上，像是蝴蝶蹁躚，蘊著些清淺暗淡的浮光，流露出一種難以言說的羸弱。

他從懷中掏出一瓶靈藥，將閃爍著清瑩之光的丹藥捏在手指中，另一只手掰開少年的下頜，就要餵進去…

紀星昀眼睛眨了眨，正巧對上秦歸放大的俊臉，唇齒間還有什麽異物想要侵入口腔。

他狠狠咬了一口…

唔，好痛！

像是咬在了什麽石頭上，堅硬無比。

紀星昀又使了些力氣，咯噔一聲，差點把他牙齒崩掉。

他嘶了一聲，有什麽帶著草藥香氣的清涼物體滑入喉嚨，涼意融入四肢百骸，淤積在筋絡裏的細微鈍痛緩和不少，筋脈修覆的速度也明顯加快。

就連視力都清晰了許多。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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