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坐在茶話桌邊一起學習, 蕭白浪和沈若途也已經從外面回來和大家坐在一起看書。

“老婆，你慢點，等等我。”

門外高燦抱著大包小包的東西踉踉蹌蹌。

“你快點, 兒子今天回家。”

一位穿著西裝外套包臀裙, 帶著銀色腕表墨鏡, 擦著正紅色濃艷口紅的女士走在前面, 摘下墨鏡轉頭催道。

沈雲禮轉回頭：“喲，兒子，交到這麽多朋友啦。”

沈雲禮將身上的西裝外套脫下扔到後面的高燦身上, 歡歡喜喜地走過來。

高燦從頭上拿下蓋住頭的西裝外套, 搭在手腕上，抱好東西緊隨其後。

“阿姨好, 叔叔好。”桌邊一眾人站起來, 向他們紛紛問好。

沈雲禮摸了摸蕭白浪的頭：“小浪，好久不見，你都長這麽高了。”

她擡頭一眼掃過去, 揮手道：“你們都坐, 你們都坐。”然後撫摸著蕭白浪的頭發說，“你是不知道，在芬蘭的那十幾年，小途有多想你。他啊——”

“咳嗯, 咳嗯——”沈若途突然開始猛烈咳嗽。

沈雲禮的話還沒說完, 蕭白浪只聽到一半, 一臉懵地用手順順沈若途的背。

沈雲禮巧笑：“好了好了, 不說這個了。你們等我們等到現在, 一定餓了吧。我這就讓你們高叔叔給你們做點好吃的，學習這麽辛苦, 要好好補一補。阿燦——”

“來了！”高燦脫掉西裝，就著襯衫直接穿上圍裙，他將和沈雲禮剛剛在超市裏選的水果用清水洗幹凈放在他們的桌子上，簡單問候了幾句就直接進入廚房。

沈雲禮坐下看他們學習，看了一會兒，用手撐著下巴，鮮紅的指甲優雅地點了點下巴：“你們配合得很好嘛，這種學習方法是誰交你們的？”

“是白浪，阿姨。”高悅幾人自豪道。

沈雲禮掃視幾人的作業和書本上的標註，勾唇，點點頭，讚賞道：“看樣子都是真朋友，赤誠相待，一點也不藏私。相信你們之後一定能夠達成自己想要達到的學業成就。”

“啊——擁有這樣的青春和這樣的朋友可真好。”

沈雲禮站起來，彎腰撫了撫裙子上的褶皺：“行了，我就不在這兒打擾你們學習了，我去廚房裏看看你們沈叔叔的菜做得怎麽樣了。”

“好的媽，你快去吧。”沈若途忙不疊送走沈雲禮。他能感受到，從他媽坐在這裏後，其他人的坐姿明顯僵硬，翻書討論的動作都機械刻意了許多。

沈雲禮換下高跟鞋走進廚房。

“小浪，你別聽我媽亂說，我沒有——”

“好。我只聽你的話。”

對方很快就答應了，沈若途原本還想說什麽，張了張嘴又抿上，突然憋紅了臉。

蕭白浪見面前的人脖子透出粉紅，忍不住彎起嘴唇。

“白浪，這題怎麽寫？”

裴昫拿出一本厚厚的試卷冊，“咵”的一下拍在蕭白浪面前，將兩人嚇得同時一抖。

“啊，這題啊……”蕭白浪回過神來，趴近試卷，假裝註意力集中到試卷上，想起來剛剛周圍還有這麽多人，粉紅也悄悄爬上脖子。

陸回聽到剛剛裴昫弄出的動靜，擡起頭，看向裴昫，見裴昫沒什麽變化，又轉向裴昫周圍掃了掃，然後發現了什麽。

他疑惑地開口問：“白浪，若途，你們倆怎麽了？臉怎麽這麽紅？”

兩人的臉一瞬間爆紅。

“啊啊，沒什麽，我剛剛喝果汁燙到了，需要去一下衛生間。”

“我也是。”

兩人迅速起身離席。

陸回拿起自己的杯子試了一口，又歪頭看了一眼對面兩個人的杯子，裏面裝的跟他杯子裏的是一樣的液體，不禁暗自嘀咕道：“可這是鮮榨果汁啊，是常溫的呀。”

沈若途躲進一樓的衛生間，蕭白浪走向廚房，在還沒進門前懂事地提前高喊：“高叔叔，沈阿姨，我來給你們幫忙了。”

“好，進來吧。”裏面的女聲回應道。

走進廚房，高燦正在低著頭切菜，沈雲禮扭身對著廚房門，支起胳膊撐著下巴笑盈盈地看向進門的她。

沈雲禮掃了一眼蕭白浪的身後，挑了挑眉，戲笑道：“小途把你丟下啦？”

蕭白浪手足無措，連忙擺手：“啊，他沒有……”

“沒事，阿姨都懂。”沈雲禮直起腰站起來走向蕭白浪，牽起她的手，“走，阿姨帶你去看個東西。”

高燦擡起頭看向他們，叮囑道：“註意別被小途看見，否則他肯定鬧別扭攔著你，不許你帶小浪去。”

蕭白浪茫然地被拉著手：誒？

“知道啦，你就安心切菜吧，咱兒子我還不知道，我會搞定的。”

沈雲禮走回去，輕輕吻了一下高燦的額心，回來拉起蕭白浪的走直奔某個目的地。

蕭白浪忐忑地跟隨沈雲禮往前走。

——是要去什麽地方？

——小途知道了，會生氣嗎？

見沈雲禮避開了陸回他們所在的那條路的走向，蕭白浪心裏愈發不安，等轉過一個轉角樓梯，來到了二樓的一個僻靜的走廊，她忍不住問沈雲禮：“沈阿姨，我們這是去哪裏啊？我們……去的地方，小途知道了會生氣嗎？”

沈雲禮停下腳步，轉過身看向她說：“不是什麽秘密的地方，我們去的是小途的房間。”

蕭白浪：誒？我們……為什麽……要去小途的房間？

“被他知道了也沒事，他是不會生你的氣的。”

沈雲禮對她眨了眨眼。

蕭白浪：“誒？”

沈雲禮抱胸想：“雖然有可能面子上會佯裝生一下我的氣，但心裏肯定是感謝我的，只是因為害羞不好意思承認罷了。”

沈雲禮拉著蕭白浪的手走到走廊盡頭的一間房間，打開門。

房間很大，兩面都有一個大飄窗，窗戶關著，白色的紗簾垂在兩邊。平常打開窗戶，輕紗飄動，主人坐在窗邊，一定十分漂亮。

房間裏是一片純白的雪色色調，主人的用具都很幹凈，可以看出尤為偏愛透明的玻璃制品。

整個房間裏幹凈透明的色調顯得床對面的墻上用畫框和透明玻璃裱起來的彩色水彩畫尤為顯眼。

玻璃後面的水彩畫上是稚嫩無拘無束的筆觸，用彩色鮮艷的水彩筆描繪了一個小男孩和一個小女孩在一起玩各種游戲——兩個人並排蹲在地上畫畫，頭碰頭趴在一起彈彈珠，彎腰扔紙牌，單腳跳格子，開袋集卡片……

蕭白浪越看越有一種熟悉感，胸腔中的心跳加快，血液流經的地方升起一陣熱感。

她擡起手在空中虛虛摸了摸那些水彩畫。

這些就好像他們之間缺失了的童年。

如果他們兩個人從小一起長大，應該就會像畫裏的兩個小人這樣一起玩鬧。

不只是床對面墻上這些裝裱好的畫，床頭也密密地貼了數不清的畫，只是這些畫還沒有裱上精致的畫框。

畫與畫之間已經沒有空白的間隙。這些畫上的人物筆觸比床對面的那些水彩畫更加細節具體，顯然跟那些畫不是同一個時期的。

這些畫上只有一個人，一個女生。畫上的她時而穿著藍白色校服坐在教室裏的座位上安靜看書，時而托著臉看向窗外出神思考，時而穿著紅色球衣抓住籃球騰空跳躍揮灑汗水，時而在樹林間悠閑漫步……

最新的一幅畫筆跡還很鮮艷，是她站在山野間的小溪裏開心地玩水。

“小途他在芬蘭的那些日子，一直很想很想你。”

蕭白浪看著墻上的畫不說話，眉間凝聚起一團淡淡的憂傷。

——小途他那時候一定很寂寞吧。就像我想念他一樣。

——那麽小，去到那麽陌生的環境，還是在異國他鄉。我尚且還在自己熟悉的環境裏，在自己的祖國，自己的家鄉，就已經那麽難過了。

沈雲禮看向蕭白浪，但是對方並沒有露出自己預想中的表情。

——誒？不對啊，怎麽還皺上眉了呢？

“小途他真的很想很想跟你成為最最要好最最親密無間的朋友，但是他不好意思表達出來。”

明艷的女士少見地蹙眉，拉起她的手傾訴道：“我作為他的媽媽，怕他因為遲遲不敢表露自己的心跡，而錯過他所珍重的人。所以，只能像現在這樣幫他了。”

最最要好最最親密無間的朋友？

小途想跟她成為摯友？

蕭白浪眼睛亮起來，看向墻上的畫，胸腔中燃起一股熱焰，包裹著心臟熊熊跳動。

小途想跟她成為最最要好、最最親密無間、獨一無二的摯友！

良久後，她緩緩吐出一口氣，對沈雲禮說：“沈阿姨，我知道了。”

“我同樣也想和小途成為最最要好最最親密無間的朋友。我會主動走向他，跟他表達我的心意。這樣，我們就都不會錯過我們所珍重的人了。”

沈若途微笑，欣慰地拍了拍她的手：“好，好孩子。”

沈雲禮依舊帶著蕭白浪避開人走下樓，回到廚房的時候，高燦的飯菜已經做好了。

蕭白浪端著碗走在後面，和沈雲禮高燦一起從廚房裏出來。

沈雲禮心情很好地吆喝道：“大家快來嘗嘗你們高叔叔的手藝，不好吃我把頭給他。”

高悅自來熟地打趣：“要不要這麽寵高叔叔？”

沈雲禮翹起眉梢：“那當然要。他是我丈夫，我不寵他還等著誰來替我寵他。”

滿堂甜蜜的哄笑。

沈雲禮給所有人一一盛好湯，陶陽接過碗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眉毛都飛了起來：“嗯——真好喝！”

“是嗎是嗎？”陸回仰頭直灌，被燙到了舌頭，口齒不清地喊道，“啊好燙，但是真的好好喝！”

蕭白浪在旁邊捧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和懷念的小時候的味道一樣，無比讚同：“那是，我之前那麽極力推薦，又不是在騙你們。”

裴昫在一旁默默喝完又添了一碗。

沈雲禮給蕭白浪夾了一筷子菜：“這是清炒蝦仁，小途最愛吃的菜。”然後給最先誇好喝的陶陽夾了一筷子菜，驕傲地介紹道，“你嘗嘗這個，這是虎皮尖椒，又香又鮮甜熟嫩，是阿姨最愛吃的菜，也是你高叔叔的拿手好菜。”

然後她給其他人每人夾了一筷子菜一一介紹。

所有人沒有聽出有哪裏不對，只有原本就有心的人會想很多。

沈若途向高燦使了使眼色，高燦心領神會，夾了一筷子排骨湯裏的白蘿蔔給沈雲禮說：“老婆，你之前就說想吃白蘿蔔燉排骨了，你快嘗嘗，看做得好不好吃。”

沈雲禮欣然吃下，嬌嗔道：“你做的菜，有哪一次不好吃的？”

其他人默默扒飯，就著鮮甜的味道下飯，吃得津津有味。

——剛剛夾菜說的那些話……小浪不會多想吧？

沈若途擡眼偷偷瞄向一旁的蕭白浪，對方正在瞇著眼睛享受美食。

他重新垂下眼，心情覆雜地嘆了一口氣，對方沒有多想，他卻沒來由地心裏失落。

沈若途拿起筷子吃飯，飯菜的味道都淡了幾分，一時間，也不知道自己剛剛是希望對方在意，還是不在意。

蕭白浪右手夾菜，目不斜視地盯著碗裏的飯菜一口接一口，臉上看不出有任何異色，空著的左手默默伸進桌子下面抓住沈若途的手。

感受到觸碰，沈若途瞬間睜大眼睛耳根發燙，忍不住悄悄偏過頭向蕭白浪看過去，對方低頭吃著飯，面不改色。

心情起起伏伏，好似全都是他自己多想出來的，自找的，自作多情。

不知怎的，他胸口一悶，賭氣地也低下頭專註地吃起飯來，好像沒有任何事情發生。

蕭白浪扒飯的速度放慢下來。

——他好像生氣了。

她眼神渙散，出神地亂想，全然沒有註意到碗裏某人發現她的變化剛剛給她夾來的蝦仁。

——為什麽？

她想不通。這個問題好難啊，比她做過的任何題都難。要是這些事能和做數學題一樣簡單就好了。

——該怎麽辦？

想不通的蕭白浪開始數米粒似的一顆一顆地往嘴裏送飯。

桌子下牽著的手晃了晃她，她回過神，疑惑地向他看過去。

他擔心地看著她，眼神像是在說：“怎麽了？”濕潤的眼睛透露著不安。

她捏緊他的手，用唇語告訴他：“我沒事，吃飯吧。”

他眨了眨眼睛，表示會意，垂下長長的眼睫毛，乖乖低下頭開始吃飯。

吃完飯，六人互相檢查了一下作業情況，就收拾東西，跟沈若途和沈媽沈爸告別，準備回家了。

沈雲禮當即站起來，拉起一旁的高燦：“別急，叔叔阿姨開車送你們回去。”

她轉頭看向沈若途。

沈若途頓覺不妙，瞇起眼睛。

她又不動聲色地轉頭看向蕭白浪，對她極其溫柔地微笑註目。

蕭白浪慕名感覺後頸發毛，禮貌地回以微笑，只是勾起的唇角弧度略微僵硬。

“小途，你先坐管家的車送小途回去，幫我和你爸向你蘭嘉阿姨問好，我們隨後就到。”

沈若途聽到這些，自然地看向一旁的蕭白浪，驚覺到自己的動作，趁對方還沒發現，又迅速轉回頭，對沈雲禮點點頭。

沈若途和蕭白浪一起坐在車後座，一路上異常安靜。

沈若途正襟危坐，蕭白浪則皺著眉，心事重重。

坐在前面開車的管家頻頻擡頭看向後視鏡裏的兩人，數量多到沈若途發現了他。

管家乘機朝他擠眉弄眼，朝他上下擡眼皮，轉眼撇撇蕭白浪，又眨眨眼睛，努努嘴。

沈若途：“……”

沈若途猶豫地張嘴——

突然，車身猛地一打拐，一股巨大的沖擊力和突然的慣性襲來，沈若途猝不及防地沖到了蕭白浪懷裏。

趴在蕭白浪懷裏的沈若途：“……”

沈若途咬緊嘴唇，緊閉雙眼。

小浪現在是什麽表情，他現在不敢想，更不敢擡頭看。

蕭白浪從思慮中醒過神，低頭看向撲進自己懷裏的沈若途，對方耳朵通紅，紅色一路透進了衣領裏的脖子。

她眼睛黯了一下，立馬回過神來，伸手抓住他的雙肩，默默準備將他扶起來。

突然，車身又一個打拐。

扶到半路的蕭白浪和沈若途被車的沖勁沖到一起，臉貼臉肩撞肩撞到了一起。

沈若途：“……”

蕭白浪：“……”

兩人迅速分開，各自整理好儀態。

沈若途心虛地看了一眼後視鏡。

只見管家在後視鏡裏，對他齜著一口大白牙，眨了一下眼睛。

還好後半程沒有再出過意外。

下車之後，沈若途罕見地沒有進門，將蕭白浪送到門口後，就直接折返了回去，打開車門站在旁邊，看樣子是等她走進門就直接上車。

蕭白浪轉過身來看他：“你不進去嗎？”

沈若途：“不了，我剛想起來，我家裏煤氣還沒關。”

站在車門前的管家拿起手機，查看家裏電器的情況。

——不對啊，煤氣……啊不對，是天然氣，關了呀。家裏也沒有煤氣。那少爺為什麽……

管家摸著下巴思考了片刻，錘了一下手。

——嗯，對。少爺一定是害羞了！

管家微笑。

——感情的事還是要慢慢來，不能急於一時。

管家返回車上。

蕭白浪不解：“沈阿姨說他們待會兒會來。”

沈若途：“那正好，我先回家關煤氣。”

“……好。”

蕭白浪轉回身，向家門走了兩步。

沈若途見狀準備轉身上車。

蕭白浪一臉糾結，深吸一口氣，胸口一沈，閉了一下眼，下定決心後轉過身，眼神堅毅地叫住對方：“小途——”

“嗯？”沈若途看向她。

“明天放學，我們兩個去逛街吧。”

沈若途眨眨眼：“好。”

蕭白浪又吸了一口氣，緩緩道：“就我們兩個人。”

“……好？”沈若途微微睜大眼睛，回應的語調在不可置信中轉為了疑問的語調。

蕭白浪見對方答應了，身體放松下來，沖對方揮揮手，溫柔笑道：“那——明天見，小途。”

“明天見，”沈若途眼瞳微晃，微微張開口，喚道，“小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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