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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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南生活在南方的城市,一身白皙的膚色是江南人特有的標志。幼時粉雕玉琢的孩童長到十五六七的時候,十分罕見地沒有長殘,倒是成了一個豐神俊朗的少年,加上嘴邊總是掛著一抹不屑又傲慢的笑容,毫不疑問地讓他在女孩子堆裏風靡一時。

然而也只是一時。沒有一個被家裏嬌生慣養著寵大的小姑娘能夠無下限地忍受他暴躁反覆的情緒和囂張霸道的脾氣。

這樣的脾氣自然不是和睦幸福的家庭教養出來的——無論他的父親如何願意為他一擲千金,都無法掩蓋甘南被奶奶獨自撫養長大的事實。

他家的八仙桌永遠都只需要放兩副碗筷,即使奶奶多炒兩個菜也擺不滿空地;他家只需要一張床,他窩在奶奶懷裏睡覺,懷抱很暖和,但是不夠寬大;他家燈泡壞了或是煤氣竈打不著了總是要去鄰居家找妞妞的爸爸幫忙,而不是在廚房裏喊一聲,就會有人出現。

甘南漸漸長大,慢慢知道家裏少了的兩個人是誰。

他只問過一句:“奶奶,他們是不是不要我了。”然後他看見奶奶瞬間紅了眼眶,於是他就不再問了,同時,也不願意再聽奶奶說起。

然而,他不止一次在裝睡的時候聽到奶奶輕嘆:“小南啊,怎麽這麽犟呢,跟你那個爸真是一模一樣啊……”

他的爸爸?那是誰?算了,不重要。

那些嘲笑奚落他的小朋友多拿拳頭嚇唬幾次就行了,而每次見到他總是面露同情憐憫的老師他可以當作沒看到的。

至於已經去了另一個世界的媽媽和拋棄了他的爸爸,他們都沒有陪在他身邊的奶奶重要。

於是日子一日日平淡而飛速的掠過,直到他7歲,一輛看上去十分氣派的小轎車開進了深深的巷子,車輪滾過凹凸不平的青石路,濺了路人一身的水。

一個西裝筆挺的男人居高臨下地站在他們的小屋子裏。

甘南聽到,他語氣冷淡地喊奶奶,媽。

然後他把臉轉向甘南,勉強扯起嘴角笑了笑。

“甘南,我是你爸爸。”

爸爸?好笑。

甘南懶懶地瞟他一眼,如出一轍的冷淡語氣:“你誰呀。”

甘正天發楞,事實上他已經很久沒有過這種反應了,卻不曾想過竟是他一別多年的兒子拿話堵得自己不知所措。

奶奶顫著雙手,拿著根扁擔往甘正天身上抽去,甘正天皺眉,沒動。

“正天那,你眼裏除了錢,究竟還剩下什麽!”奶奶眼裏的淚水順著皺巴巴的臉皮蜿蜒而下,滴落在嶙峋的石板上,眨眼就沒了痕跡。

甘正天不為所動,抽走母親手裏的扁擔,扶著她坐了下來。

“媽,我這次回來是來接您和小南的。”

“我不走。”甘南突然出聲,語氣決絕。

“甘南,你必須去市裏上學。”甘正天的聲音很低,卻強硬地不容人拒絕。這個男人成為主宰者時日益久,早已忘了如何同自己最親的兩個人相處。

而奶奶卻像是不曾看到兩父子間的對峙,只靜靜地落了會兒淚,不說話。

一時間,屋裏難堪地安靜下來,靜得令人發怵。

“小南,你隨你爸去吧,奶奶年紀大了,照顧不好你咯。”良久,奶奶又出聲,話音剛落就是幾聲咳嗽。

甘南不說話,死死地咬著牙,紅著眼眶瞪視他。

奶奶看著他的模樣,又嘆了口氣,然後起身去裏屋收拾東西。

甘正天張了張嘴,想說“不用拿了,市裏再買就好”,可是看著甘南默默地跟了進去,只好把話咽了回去——祖孫倆這種無法插足的感情,讓他實在不知如何是好。

“小南,城裏不比鄉下,都是有錢人家的孩子,你不要和他們打架,聽見沒?”奶奶反覆疊著那麽幾件衣服,捏在手裏,舍不得放下。

甘南緊抿著唇,不說話。

奶奶到底心疼了,伸手抱住小孫子瘦削卻挺直的背脊,哽咽地嘆道:“小南,他畢竟是你爸爸啊……”

蘇北

蘇北生活在江南北面的一個小鎮。

兩層高的小樓房,在九十年代末已經算得上富裕人家。

4歲的時候,他喜歡趴在陽臺的欄桿上給那盆和他同齡的仙人掌數刺,每次到了10,就從頭來過。再大一些,他就在陽臺上搬個小桌椅,拿本註了音的小人書,一個字一個字的看,夕陽的餘暉投射到書的扉頁,泛出暖色的光。晚霞消失之後就是晚餐時間,蒸茄子的香味總是能代替媽媽的喊聲把他招回屋裏。

蘇北曾經每天都在這樣安穩的幸福中醒來和睡去,他有一雙感情和睦,疼愛孩子的父母,總是讓同齡人艷羨不已。

偏偏,父親不是個甘於現狀的男人,在蘇北7歲的時候,蘇秦越夥同幾個朋友合開了間廠。

當時他太小,並不能從大人們的神色表情中揣度出點什麽,只是覺得明明越過越好的日子怎麽就忽然停住了腳步,意氣風發的父親怎麽又開始緊皺著眉勞心勞力,連帶母親都成天在外奔走,不是借錢就是催債。甚至他記憶中最普通不過的一頓晚餐都變得彌足珍貴起來。

直到後來,他才得知事情的始末。原來是父親給友人擔保借高利貸,結果友人攜款私逃,而那時父親的廠剛有了規模,資金根本運轉不過,又怎麽去還好幾十萬的高利貸。

於是,蘇北記憶中永遠雪白的墻壁被塗抹得不堪至極,鮮紅鮮紅的大字,醜陋無比。

那時候,蘇北念一年級,第一個會寫的詞,就是“還錢”。

那些討債人都是混社會的,為了要債無所不用其極,甚至跑到蘇北就讀的小學鬧事。

每天都有幾個兇神惡煞,紋著紋身的人踹開他們教室的門,大搖大擺地直接走到蘇北邊上,一把抓起他的衣領。

“小鬼!你爸去哪裏了,啊!”

蘇北面無表情地瞥他一眼:“我不知道。”只有緊握在身側的拳頭微微顫抖,洩露了他心底的恐懼。

“不知道?回去告訴你爸!他媽要是再不還錢,老子就去砸了他的廠!”

蘇北低垂著眼,不知道是被嚇住了還是早已麻木,神色平靜得不像一個孩子。

母親在那段日子裏越發憔悴,整個人都瘦了一圈,只是她瘦削的肩膀卻更加有擔當起來——董菲妍一個人跑去找那幫人的老大,獲得了半年的緩期。

母親是在深夜回來的,平日裏一絲不茍的盤發有些淩亂,臉色酡紅,滿眼都是迷茫的醉意,她一直拉著父親的手,喃喃著:“秦越,他們,他們以為把我灌醉了,就能打發我了。哈哈,老娘,老娘千杯不醉!”說話間卻有一瞬間的清醒,她伸手撫上男人的臉,苦笑著懇求,“秦越,答應我,答應我不要再來一次了,我受不了,小北也受不了啊……”話還未完,人卻又睡死過去。

父親抱住她,沈穩剛毅的臉上流露出一種深刻的懊悔。

蘇北安安靜靜地躲在臥室裏的門背後,把門拉開一條小小的縫,他看見父親臉上的兩行眼淚,在月光下泛著出光來,清晰可見。

他聽見父親把聲音壓得低低地,像是怕驚醒睡著的母親:“今生今世我絕對不辜負你,否則天打雷劈。”

蘇北在往後的日子裏無論如何也無法忘記那個情景,直到蘇秦越違背了誓言卻仍然活得光鮮亮麗。

沒有什麽是可以保證的。

尤其是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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