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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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南已經無法記清那天的過程,反正他就這麽坐在那輛小轎車裏,一路駛出了年老斑駁的小巷子,那些曾經嘲笑他的小孩子,都縮在自家門口,眼中的羨慕那麽明顯,然而他卻根本想不明白他們為什麽要羨慕自己,羨慕在七歲的時候第一次見到父親的自己。

只是甘南生出一種強烈的預感,他覺得自己好像要去往另外一個地方,一個沒有奶奶卻有這個男人的地方。

他坐在舒適的皮椅上扭頭往後看,透過不大不小的後車窗望向他生活了七年的地方,他看見那條年代久遠的小巷子,那段斑駁起伏的石板路,還有奶奶家門前清澈見底的小河流。

再見了。

甘正天在甘南生命中缺席的那麽幾年,無疑是成功的,身為一家省級企業的董事長,白手起家的勵志精神在他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甘南站在一棟大方儉約的別墅前,腦子裏浮現的卻是自己家發黃脫落的墻壁,他不由得勾起嘴角,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

從此,就要變成令人艷羨的城裏人了?不用跑去妞妞家看電視,不需要坐著大叔家的拖拉機去鎮中心買年貨了?而身邊的這個男人是代替奶奶的存在?

他到底還是個小孩子,到現在才明白原來跟他走就意味著以後的日子只剩下這個名義上的父親陪伴。

只是,甘南並不願意,也不打算妥協。

“我要上寄宿的學校。”他只在別的小朋友口中聽說過,心裏有些打鼓,面上卻氣勢很足。

甘正天再次吃了一驚,他放下手中的小包裹,去冰箱拿了瓶飲料,他並不懂得孩子的喜好,但是再此之前他特地問過身為兩個孩子媽的秘書,據說大部分孩子都喜歡這種酸酸甜甜的東西。

“為什麽?”

甘南拒絕了他手裏的飲料,這樣花花綠綠的瓶子他只在電視裏偶爾看到過,然而即使他有些眼饞,卻仍舊十分有骨氣地別過了頭。

“我習慣了喝白開水。”甘南挑釁地望向他,十分戳心地補了一句,“我不想跟你一起住。”

甘正天不由苦笑,兒子毫不掩飾的厭惡和抗拒顯然讓他很是無措,放下手中的飲料,他努力緩和語氣妥協道:“那麽我幫你另外找房子,叫個鐘點工照顧你,我不會打擾你,如果你不希望的話。”

甘南抿著唇一聲不吭地和他對視,結果望進男人深邃的眼睛裏,其中的晦澀莫測他看不明白,卻莫名有些難受,於是他垂下眼來,像是做出了退讓。

“好。”其實,他並不明白“鐘點工”的意思,生活中沒見過,電視也沒教他。

甘正天的辦事速度一向令人乍舌,在晚上的時候,就把甘南接去了市中心的公寓。

甘南看著巨大的落地窗以及外面燈火輝煌的夜景,遲來的新鮮與興奮終於出現他的臉上。

甘正天看著他到此刻才流露出的孩童心態,心裏湧現出巨大的愧疚感讓他甚至在那一瞬無法平靜地同兒子對視。

“我給你請了家教,糾正普通話以及教一些基本的東西。”感受到甘南望過來的目光,又自覺地解釋道,“城裏的小孩的普通話和你說的有些差別,你會需要的。”

甘南不說話,算是默認。

知子莫若父,相處不過一日,甘正天就已基本摸清甘南的性格,自然也知道與自己如出一轍的驕傲與自尊。

當晚甘正天並沒有留在那裏,囑咐完就轉身離開了。只是他看到了甘南的倔強和自傲,卻忘記了他也不過是一個七八歲的小孩子。

甘南慢慢地走到落地窗前坐下來,看著完全不同於小鎮的繁華夜景,心裏的忐忑和恐慌終於一潮漫過一潮,漸漸加深直至再也無法壓制。

“奶奶……”他把頭埋在膝蓋上,嗚咽出聲。

蘇北

蘇北一家搬出了小鎮,和所有能夠去城裏的人一樣,充滿期望而又自豪無比。

蘇秦越的廠辦得越來越好,每年甚至可以拿到十多萬的分紅,攢了幾年,總算可以在城市較好的地段買一層覆合公寓了。

搬家的那天,來了一輛很大的車子,裝著那棟小樓裏所有的東西,載著一家人的希望駛向那個繁華的城市。

然而,蘇北並不開心。

蘇秦越為了彌補之前的過錯,讓蘇北進了最好的小學。

那個時候,蘇北已經10歲了,本該是念3年級的年紀,但是城鎮教育進度的不同使得他不得不再念一次二年級。

這讓蘇北有些難堪,他本來是班級裏的三好學生,還是學習委員,到了這裏卻都變了。他的父親支付了高額的學費,而他必須跟比自己小了整整一歲甚至兩歲的孩子一塊上學,就像留級一樣。

蘇北的普通話帶著鄉下口音,免不了被人嘲笑。

“鄉巴佬!你這是在說普通話呢,還是洋涇浜啊?哈哈哈,大家快來聽聽,太好笑啦!”

諸如此類的嘲笑,也許對他們來說只是隨口一句的大實話,卻讓蘇北默默握緊了拳,然而他面上卻照舊附和地笑笑,並不爭論。那個笑容既淺又淡,看不清內裏真正的情緒。

只是,優渥家庭長大的小霸王們,從來只會認為這樣的笑容是懦弱而又欠揍的。

董菲妍第三次在蘇北身上發現那些擦傷摔傷之後終於忍不住開口了,然而她從小就沈默寡言的兒子這回是徹底不打算說實話了。

董菲妍看著兒子平靜又堅持的目光,只好輕嘆一口氣,給他掖了掖被角就退了出去。

她想既然孩子不願意說,那她就親自去看看。

然而董菲妍卻為眼前所見目瞪口呆。

她看見自己疼著護著的兒子被幾個小胖子拉拉扯扯地拽出教室,她看見那些小孩子笑得無辜又天真地把她的小北狠狠推到墻上,她看見蘇北的嘴角因為蹭到墻上起了個口子,她看見蘇北疼得抽了口氣卻還是做出一個微笑的模樣。

董菲妍極力克制住腳步並沒有上前,因為她想知道兒子的反應。

只是蘇北從頭到尾都沒有反應,他一聲不吭地忍受,等到那群小孩鬧夠了,相互推搡著嘻嘻哈哈地離開。蘇北才緩慢站起身來,拍了拍校服上的灰塵,伸手摸著流血的嘴角,不在意地笑了一聲。

然後他轉過身,看見了呆立一旁滿眼噙淚的母親。

一路上,母子倆不約而同地保持著沈默。

蘇北看見母親在夕陽下拉長的影子,他快走幾步跟了上去,卻發現母親的影子無論如何也無法掩蓋住自己了。

正如他一天天長大,母親也在漸漸老去。

董菲妍沈默著給兒子上藥,指腹摩擦著蘇北近日來幾乎天天破皮的臉。結痂,脫落,反覆的傷口讓她心疼得無法言喻。

“為什麽不告訴我?”

“沒有必要。”蘇北輕聲道。

“所以你每天都這麽乖乖地挨打?!”

蘇北擡頭看向母親,笑容安靜。

“媽媽,爸爸說過我的同班同學都是有錢人家的小孩,他還給我指過誰的爸爸是他現在的大主顧。”思路清晰明了,甚至不像一個十來歲的孩子。

董菲妍不可置信地瞪大眼,她想過許多的原因,卻不曾料到是這個。

她沈默良久,然後伸手一下一下地摸著兒子的頭發,輕輕道:“沒什麽能傷害你,任何人都不能。”

當夜,董菲妍和蘇秦越發生了最激烈的爭執。

第二天,董菲妍帶著蘇北辦了退學手續,然後回了小鎮。

她從來沒有見過那樣的蘇秦越,懦弱,畏縮,膽小,怕事。

“蘇北是你兒子!你就這麽看他被欺負?”

“那你要我怎樣,那是最好的貴族小學!”

“轉學,你讓他去普通小學。”

“開玩笑!我交了兩萬塊才讓他插班的。”

“錢錢錢,你眼裏除了錢,還能有什麽?”

“我賺錢是為了什麽?你不知道嗎?”

“對,我不知道!你好好問問你自己,你現在賺錢到底是為了什麽!”

董菲妍神色悲戚地看著自己的丈夫,然後擡手抹去眼淚,像是抹去心底最後的那絲猶豫,顯得堅強而決絕。

“你不管小北,我管。明天我會帶他回小鎮。”

蘇秦越張了張嘴,沒有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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