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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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責審訊的人毫不客氣地揚了一鞭,抽在布裏身上,他實在沒力氣再躲,清脆的響聲在靜默的空氣裏炸裂開來,那沾了鮮血的兇器從他的胸口右邊沿腰側一直劃至小腹,他疼得像蚯蚓似的扭動了一下。頭發被汗液浸透了,蓋住了他的無奈的雙眼。

“你這家夥,還挺經打。”那人幸災樂禍地說了一句,再一鞭抽來,耳朵嗡嗡作響,所有的聲音都像隔了一層水似的迅速小下去。世界清靜多了。布裏自嘲地想。

唐攸不知走了多遠。

那人可聰明著呢,肯定不會犯傻回來了。

這樣也好。

靜極了,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眼前好幾雙腳在晃動,他閉了眼不想再看。“唐攸在哪裏?”他們依然質問,怒吼,布裏像暈過去一樣一動不動。

兩條蛇被他事先藏在林子裏,他早囑咐過它們,安心等他,餓了自己捕食。那本就是動物,自然可以永遠單純地活下去,不會被任何人找到。

這麽一想,布裏自認為已經沒什麽牽掛了。

一瓢涼水照頭澆下,淋得骨髓都是冰的。水不腥,是活的,有股淡淡的草香,布裏能嗅出來這是他最熟悉的那條江的水,曾托著唐攸漂流而來的水。他大約是有些不清醒了,因為痛楚和自棄,思維像秋風裏的枯葉一樣混亂,最後統統被同一個巨浪吞沒。那就是回憶。

到頭來,想的全是唐攸,他們一起坐在露臺上慢慢喝著布裏泡的香茶,整個畫面安詳得不真實,幸福得連做夢都會笑醒。即使他不願再回眸過去,心也總是浮動起來,哪怕是兩天以前,唐攸還伏在他耳畔,鼻息裏帶著柔和的暖意,如果自己能活下去的話,布裏想,如果自己還能見到唐攸的話,幹脆和他道個謝吧。

能給他這麽美好的一個夢,也算是極大的恩惠了。

審訊者們見到這個嘴硬的男人竟然緩緩勾出一個笑容來,這笑容更加激怒了他們,他們羞辱他,要將他剝光,衣服幾下就被撕碎了,布裏的皮膚暴露在空氣中,他掙紮著,不由自主地喊叫,一雙雙陌生的手,一雙雙冰冷的眼睛,他極力把雙拳握起來,骨節哢哢作響,冷不防猛擊出去,隨之碰的一聲,他打到了一個男人的額,胳膊被震得劇痛。他更加想要微笑起來,唇還沒來得及揚起,一通炸雷似的亂鞭,擊得他頭腦一片眩暈,眼冒金星,最終昏死過去。

唐攸已經回到了之前住的木屋,整個屋子死氣沈沈毫無活物,別說是人,連兩條蛇都不見了。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難聞的黴味,再也沒有熟悉的甜香,滿地都是翻倒的瓦罐碎片。那只被布裏視為珍寶的香爐此刻靜靜地臥在墻角,爐內一點香灰頹唐地滲出來,他用手一撚,頓時化作煙霧,仿佛在用最後一點力氣掙紮著,控訴著之前的慘事。

“布裏——”

他喊了一句。無人應答。地上卻有一大灘血,在微弱的光線下呈現出奇怪的紫色,他暗罵了一句,那人果然沒有說謊,布裏是被劫走了。他從屋裏翻出許多布裏儲藏的草藥,也懶得研磨,隨便放入口中咀嚼後敷在左手臂上,粗略的包紮之後,手臂依然不能動,軟軟地垂著。理智告訴他應該迅速逃走,離這裏越遠越好,現在這種狀態去救布裏必定是有去無回。可他只是擰著眉,甚至於完全沒有思考,就再一次走入了雨林中。

唐門的刺客並沒有走出很遠,他們知道唐攸會來,便只駐留在一處洞穴中。唐攸花費了一些時間觀察情況,才引開門口的守衛潛入進來。他第一眼就看見了趴伏在地上的布裏,那衣不蔽體、血肉模糊的身軀刺痛了他的眼球,他的牙瞬間咬得咯吱響,出手很快,完全沒有停頓,他臉上帶著一種虛假的鎮定,好似對一切都胸有成竹。三枚梅花針無聲無息地刺入距布裏最近那人的喉管,接著,他拋出一個造型古怪的匣子,匣子一落地就像花朵似的綻放出無數的勾爪來,瞬間絆住了周圍幾人的小腿。

“鯤鵬鐵爪!”那些個刺客當然認得這個唐門獨有的機關,不給他們破解的機會,唐攸已經像一只撲食的獵豹那樣從天而降,手中的短劍發出淩厲寒光。這幾人的反應並不慢,揮刀擋了幾下,只是唐攸動作兇狠,清脆的劈啪一聲,兩人都被彈開,只覺得手臂都震得發麻。

唐攸暗自罵了一句,他的左臂顫顫巍巍地掛在身體一側,像一條古怪的墜飾。眼看敵人已經掙開束縛紛紛襲來,他只能把保命用的暗器一個一個擲了出去。他知道,每消耗一個機關,他逃生的希望就小了一點。好不容易找到一個空檔,他急退,袖子裏藏著一把無色無味的毒砂,此刻全都散了出來,對手疼得一聲慘叫,重重地摔他的腳邊。他直接撲向了地上的布裏,拽起布裏的虛軟的身軀,只丟下一句話:

“快走。”

布裏聽見了他的聲音,但他痛得直吸氣,說不出任何回答。

四支破膛而出的弩箭割開空氣撲向兩個人,唐攸摁著布裏往下一趴,一股黑血濃煙一般升騰起來,布裏只聽到唐攸口中一聲悶哼,慌亂中他想喊,卻被唐攸一把堵死了嘴。唐攸順勢摸到腰間最後一枚機關,毫無保留的拋了出去,霎時間濃煙滾滾,不出一會兒工夫,他和布裏卻如浮光掠影,從黑暗中消失了。

“你來幹什麽——”好不容易能說話了,布裏的聲音嘶啞得不像人聲。你明知這是陷阱。

唐攸脫下外袍裹緊了布裏,他們已經奔走在狹長的小路上,遍地野草攤伏在腳下,半空中垂下糾結不清的藤蔓,觸手一般綿軟地掃過他們的身子,耳畔全是金屬般尖銳的風聲。唐攸腳程並不快,一路上跌跌撞撞,好幾次都趔趄地絆了一下,布裏被他半扛在肩上,視線不由自主地往後望去。

猩紅的血珠,無比妖嬈地盛開了一路,像無數巨大僵死的骷髏那樣觸目驚心。

“你放開,滾開!”布裏在他耳畔反抗起來,“我只會拖累你!”

唐攸呼吸粗重得嚇人,猶如只剩下茍延殘喘的半條命。

布裏開始掙紮,越掙紮就被勒得越緊,後來他情不自禁地開始怒罵,從唐攸擅自離開罵到欺辱他的唐門刺客,只想把唐攸罵走,讓他在震怒中徹底拋下自己,可唐攸居然重重地把他摔在地上,用盡力氣把一個粗暴的耳光扇在布裏的左臉上。

“再聽到你開口說一個字,我就斃了你!”唐攸淒厲發抖的吼聲響徹這雨林瘆人的黑夜,他的眼瞳裏全是鮮紅的血絲,面色卻是煞白,表情猙獰得如鬼一般,他整個人都就像一支繃緊的弓弦,盛滿暴怒,又驚慌失措,隨時都有斷裂的可能。

布裏止住了聲音。

這次唐攸直接背起了他,無話,始終無話,只有一滴溫軟的淚珠從布裏那滿是臟汙的臉頰上滾落下來,墜入唐攸的後頸之中。

死亡一般的靜寂。

直到突然降臨的火光刺得他們睜不開眼。

唐攸的步子突然慢下來,變得極慢極慢,最後甚至於停住了,布裏聽見他的喉嚨裏發出一聲輕微的悲鳴似的哽咽,迅速消失在空氣中。就像一個蓄意已久,恭候多時的陰謀,林間的空地上點滿了火炬,火苗搖晃著印得周圍許多忽陰忽陽的臉孔變化不定,為首那風姿綽約的唐門女子輕輕地笑了一下,施施然打了個手勢,頓時無數把弩箭對準了他們的身軀。

“等你很久了。”

“……是你。”良久,唐攸才吐出這麽一句。

“是我,好久不見了,弟弟。”女子笑得溫婉,卻滿面寒霜。“放下武器吧,不然就送你和你的小夥伴見閻王了。”

話音剛落,頓時一片弩箭上膛的哢嚓聲。

唐攸放下了布裏,布裏想站住,雙腿卻毫無力氣可言,最終只能半跪在唐攸身邊。布裏揚起視線,只能看見唐攸陡峭堅毅的側臉,那表情鎮定得可怖。仿佛只過了眨眼的時間,他不知道唐攸腦海裏究竟經過了多少次的天人交戰,只見唐攸慢慢地把手放在腰間的千機匣上,嘩啦一聲,頹然墜地。他抽出短劍,又是嘩啦一聲。

唐攸一件一件把武器扔在地上。

周圍響起一片竊笑聲。

“他都死到臨頭了,還特別嘴硬,我們都拿他沒辦法,或許應該表揚你調教有方?”唐一瑾笑著用指尖點了點地上的布裏,但眼瞳裏全然沒有笑意。唐攸把視線從布裏身上抽離了,隨即仰著臉在人群中逡巡,神情桀驁不馴,他那鷹隼一般的眼睛發出一種驚人的亮度,仍然威懾著所有人。

“和他無關,放了他。”唐攸說。

女人發出蔑視的冷哼,向周圍的部下示意了一下,他們立刻沖上來,端起千機匣朝著唐攸頭上砸去。一記沈悶的響聲,唐攸踉蹌了一下就跪下了,正正跪在了布裏面前。

“唐攸。”唐一瑾又開了口。

“本來,家裏對你,是極為讚賞的。”

“養一個你這樣的人才要多久時間多少精力,你也清楚。所以,本來是不想放棄你的。”

“可你實在玩得過火了點。”

唐攸臉上的猩紅模糊了他的視野,一開口就能嘗到自己的血味:“那麽殺了我不就好了。”

“那未免太便宜你了。”

“不管怎麽樣,讓他安全的走,我可以付出任何代價換他的命。”

布裏似乎要阻攔什麽,但迅速有人撲上來拖開了他,他們只狠狠地踢上去一腳,就讓布裏的話語堵塞成了含混的喉音。

唐攸的眉擰得更緊了。

“哦?這到有趣。”唐一瑾好似完全看透了他的心思,擡起手,便有手下拽著布裏的頭發把他提起來,布裏虛弱地喘息著,女子抽出腰間的匕首,動作柔和地貼在布裏的臉上。

“我本想挖出他的眼睛,讓他忘記我們所有人的臉,或者割去他的舌頭,讓他說不出他看到的一切。”她又尖又細的聲音平穩傳散開去,利刃一般切割著唐攸的耳膜。

“可你又要他毫發無損……那不如,你來替他?”

那個“他”字說得輕松又佻薄,像是一個玩笑。

唐攸沒有動。

布裏又一次掙紮起來,“不要!唐攸你不要——”這次他的聲音很清楚地傳到了所有人的耳裏,直到被人扔在地上,又踢了幾腳,才漸漸歸於死寂。許多支黑洞洞的弩箭對準了他們,許多把嗜血的刀刃冷笑著看著他們的一舉一動,任何多餘的行為都會導致死亡。

兩人其實都沒有逃跑的奢望。

唐攸站起來,拾起女人拋給他的匕首,走到布裏身邊跪下。“我知道你不想這樣,可我早就告訴過你,跟著我,總會發生這些的。”他用布裏才能聽見的聲音輕輕說了一句。“忘了我吧,就當一切都沒發生過。”

“唐攸!”

布裏的驚叫如箭般射了過來,空氣頓時凝住了,唐攸像個聾子一樣,對布裏的呼喊充耳不聞。他的右臂擡了起來,匕首已經貼著他的臉頰,那動作徹底把布裏的心懸了起來,提得很高,勒得生疼,他拼命地扭動著自己的四肢,拼命地昂起自己的頭顱,但周圍人死死地制住他,胸口朝下摁壓在冰冷的草地上。

“——唐攸你這個瘋子!”

布裏放開喉嚨大吼,可旁人嫌他太吵,一團布便塞進了他的口裏。

唐攸好像還倉促地笑了笑。

後來他就做了那件可怕的事情。

那一刀把所有人都嚇住了,他做得太直接了,人們都以為他會尋求別的方法,甚至殊死拼搏,讓兩人死在一處。沒人能想象到他會這麽從容,這麽悲壯,這苗疆男人在他心裏的分量有多重,他的動作就有多幹脆。刀柄臥在唐攸手裏,刀尖剜入左眼眼眶,輕輕地一挖,血就像泉水似的滲出來,一顆晶狀球體掉出來,啪地一聲,那麽清脆,抽搐著,滾動著,落在他的另一只手上。

誰能想象活剜眼瞳的痛楚?唐攸很痛,布裏更是痛得撕心裂肺,他崩潰一般地痛哭起來,但唐攸看也不看他,這麽鎮定,鎮定得不像一個活人,而像一尊毫無生氣的死物。他把那黏糊糊的眼珠子往女人面前一拋,東西墜在地上,女人不禁往後退了一步。

“放了他。”唐攸聲音很低,透著嘶啞的喘息。

唐一瑾驚愕地望著他。“果然是條漢子。”她沈吟說道,承諾已經許出了,她早沒了違約的資格,就算她心裏再有不甘,此刻唐攸的氣勢已經壓過了他們所有人,無人可比。在女人的示意下,幾個人上去捆住了唐攸,他果然沒有絲毫反抗,腰挺得很直,血水順著臉頰流下,宛若燃盡的蠟炬。

布裏不成句的哭喊始終沒斷過。

就在這最後一刻,一切虛假的可能都仿佛成為現實,一個陌生的人影從樹上猛撲下來,隨即就是弩箭出膛的爆裂聲,布裏眼睜睜看著唐一瑾被這重弩穿過了頭顱,身子像一攤破布一般軟到在地上。霎時間一團混亂,大批的人影壓了過來,樹林很密,更是填滿刀光劍影。布裏的鉗制被松開了,他忍住傷痛一個箭步撲向了唐攸,唐攸身上的繩索不知何時被斬斷,唐攸一把攬住他,避開混戰的人群,掙紮著躲到一處僻靜之地。

布裏顯然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麽,眼淚依然不受控制地往外流,卻被唐攸用指腹盡數抹去。“沒事了,”唐攸說,“消息送到了,我的救兵來了。”

“你的眼睛,你的眼睛。”布裏什麽都聽不進去,死死盯著唐攸空洞的左眼,擡手想彌補什麽,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黑紅的血液從指縫間流去。

“換你一條命,一只眼睛算什麽。”

“可我……不,你這樣——”布裏近乎語無倫次,後來他索性不再開口,死死地拽著唐攸的衣服,仍由他將自己拽到安全的後方。

“以為我就這樣完了?”

布裏點頭又搖頭。

“傻瓜,你別想那麽容易甩掉我。”

布裏被摟在唐攸懷裏,壓得怎麽緊,近乎要融成一個人。他吐出一口濁氣,心裏忽然有一種藍天般透明自由的感覺。然後……然後……

不——不是這樣的。

他們帶走唐攸的那一刻,布裏發誓自己已經徹底潰敗,他竟然看見了無數的幻覺。不單單是什麽莫名其妙的救援,官府的軍隊,甚至是許久未見苗人的同胞,帶著發出嘶嘶怒吼的靈蛇,總有些毫無關聯的人突然沖出來,救走唐攸,然後在黑沈沈的夜裏,他們喜極而泣,無言地相擁。

但什麽都沒有。

這才是現實。他們沒有同伴,沒有朋友,沒有任何的救援者,他們是絕對孤獨的。唐攸被捆在地上,旁人像對待一件廢品一樣對待他,正如那唐一瑾所言,唐攸在他們眼裏早就沒有任何價值,他們帶他回去,不過是為了讓他接受比死更嚴苛的刑罰罷了。

他們並沒有放開布裏,只是把他捆到了一棵樹上,束縛他的繩索努把力就可以掙斷,但那也不是一兩個時辰能做到的事情。他近乎絕望地凝視著唐攸,覺得心在爆炸,在碎裂,唐攸走前只投過來一個訣別的眼神,什麽話都沒有,他想說得都已經說盡了,他沒什麽可牽掛的。可他不知道,他留給布裏的最後一句話真正成了一道枷鎖,這枷鎖所透出來的淒涼使他頓時肝腸寸斷。

布裏的眼淚流幹了,空得像一座沙漠。時光易逝,造化弄人,莫可奈何。他又一次看到唐攸消失在靜謐的雨林中,眼底痛得像有火在燒,他慢慢地把身軀彎下去,拳頭卻捏得很緊,近乎捏出血來。

唐攸你這個騙子。

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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