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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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的一聲,沈重的牢門關起來,行刑柱上有一鐵環,剛好拖住他垂下的頭顱,他只能揚起臉來,左眼猶如一只死去的鳥蜷縮在眼瞼底下,右眼孤零零地睜著,面對著數張或惶恐或驚異的臉孔。

都是年輕人,非常年輕,十多歲的年紀,躲躲閃閃地在墻邊站了一排。那個專門負責訓練學徒的教頭站在另一側,臉上完完整整地覆了一張又冷又硬的面具,看不出年齡,此刻正一手提著刑具,一手推搡著那群戰戰兢兢的小鬼:快點快點,有什麽好磨蹭的。

唐攸感到手心正在浸出冷汗,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當他和面前這些學徒同樣年紀的時候,師父引領他們來到唐家堡見不得光的囚牢,在那裏他們會看見一兩個犯下死罪的師兄師姐,像一條條僵硬的魚一樣掛在行刑柱上,有耳不能聽,有口不能言,有腳不能站,渾身上下血肉模糊,潰爛生瘡,萬千痛苦集於一身,求生不能。

“你們總以為,逼供的第一步是鞭笞、禁食或者種種手段,其實不然。”師父開始講解。“很多囚犯能在這些的狀態下撐很久,全憑他們的意志力。”

“真正有用的,是剝奪他的睡眠,當然包括任何在昏迷中得到休憩的時間。”師父踱了幾步,示意學生註意墻角的刑具,一桶水已經染成了紅色,在黑暗裏泛著黯淡的光。

“只需五日,讓他得不到一點喘息的機會,這個人便會逐漸崩潰。”師父提起那囚犯的頭發,那人微微動了動,猶如一攤死肉那般毫無生氣。

“就像這樣。”

學徒們嚇得大氣也不敢出。

“現在我會給你們演示各種“工具”的用法,這是啞藥。”師父拿起一只瓶子。一兩個膽大的學徒探頭探腦,但誰也不敢接。於是師父叫出唐攸,把瓶子遞給他了。

“你去試試。”

唐攸手指發抖,險些把瓶子落到地上,周圍一片寂靜,鴉雀無聲。唐攸邁腿走了半步,只覺得緊張得膝蓋都伸不直,小腿抖如篩糠。那被捆綁的囚徒聽到動靜,微微擡起一雙眼來,不動聲色。他臉上混著血和灰塵,完全看不清面容,兩根冰冷的鎖鏈從此人的琵琶骨裏硬生生穿了過去,上面糊滿了黑漆漆的汙物,不知道是血還是銹。

“師父——”唐攸回了頭,欲言又止,師父卻狠狠一眼剜在他臉上,聲音雷似的炸響開來:

“少羅嗦!“

師父其實也於心不忍,但這是上頭的命令,他也無可奈何。他們只需要機械一樣精準無情的刺客,而殺人的方法數不勝數,任務的目的撲朔迷離,沒有那麽多機會給新人演練。一些不合格的人死於各種實戰中,堅持到最後的人才並不多,所以,即使是俘虜和罪犯也被會充分的利用起來調教每一個新人。

即使這是非常殘忍的一件事。

唐攸捏著那囚犯的下顎,迫使對方張開口,可瓶子怎麽都對不準那黑洞洞的喉嚨,藥水有一半都灑在了外面。他逃似的回到了人群中,只聽到背後的鎖鏈嘩啦作響,那人好像痙攣起來,喉嚨火燒火燎,仿佛一把火從舌頭燒到內臟,可他不能尖叫了,只能從喉管深處發出一種絕望的聲音,嗚嗚嗚地響。

師父拍了拍他的肩膀,看不清他藏於面具下的表情,他說唐攸的確比他像樣的要中用些,這句似褒似貶的話語從唐攸耳邊風一樣地滑出去了,他只記得那囚犯掙紮時鎖鏈嘩啦啦的碰撞聲,他朝人群那邊望,但黑暗刺花了眼睛,一切都使他厭惡。

他退縮到人群的最後方。師父開始給別的學徒指派任務,內容愈發殘忍狠毒。有人開始啜泣。“師父,讓我們回去!”這樣的央求聲此起彼伏。而那教頭挺直腰板站在一側,面孔硬如鐵板,絲毫不為所動。

空氣裏愈發彌漫出一股令人作嘔的腥氣,猶如致人死地的熏香鉆入肺腑深處,直到某一刻聽見師父粗啞的嗓音又在呼喚他的名字,唐攸把頭從手臂中間擡起來,一把鉗子由上而下遞過來,尖端流下新鮮的血液,正好落在唐攸的鼻尖上。

溫溫的。

他覺得頭暈,血腥之浪嘩然作響著把他推到一塊孤島上,一切都遠離了,惟有那種氣味永恒。他再一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回憶結束了,素未謀面的學徒跟隨著他們的師父站在跟前,唐攸動了動,徐徐地長嘆一口氣。

門關上以後,原本一絲新鮮的空氣也被剝奪了,人們都好奇地看著他死氣沈沈的模樣,心裏或是同情,或是麻木。該死的蚊蠅還在拼命地叮咬著唐攸裸露在外的皮膚,陰冷的空氣讓人感覺渾身上下都長滿了黴菌,他擰緊了眉,明明凍得發抖,卻有汗順著鼻尖滑下來。

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在等待教頭的命令,連唐攸也是。

會是啞藥麽?會是刑具麽?也許他們做出了什麽新的毒藥,正需要拿我試驗一下效果?唐攸的嘴角向上斜了斜,他有點想笑,不知道為什麽。

一抹亮色從眼底浮現,他的目光越過眾人的身子,黴綠的陰暗之中,一只灰白的飛蛾飄然飛過。

唐家堡詭異的出現了很多蛾子。

人們記得唐攸在一個夜晚被唐一瑾帶了回來,沒多少審訊判決的流程,在一個簡單的毫無懸念的命令中被扔進了深不見底的囚牢。唐攸死去的左眼已經止血,眉宇間有一種洞穿人世的散淡之情,即使被如此對待也毫無畏懼之色。人們按照慣常的方式把他像拴螞蚱一樣掛起來,整整五天,換了一撥又一波的學徒,他勉強喝過幾滴水,吃到發餿的飯菜,但沒合過一次眼。

第六天的時候他已經擡不起頭來,幾個膽大的學徒拎起他的頭發扇了他一巴掌:“懶驢,動一動啊。”他們喝道,“你想被扔進石磨裏碾成肉醬麽。”

唐攸非常恍惚,事實上他已經不太能聽清他們在說什麽了。

他被推離刑具,呈現一個詭異的姿勢,身子歪斜著,頭被按下去,仿佛就要磕到地上。“我這有半個饃饃,想吃麽。”另一個人把一個冰冷的東西遞在他嘴邊,不停地往臉上按,近乎要讓他窒息。“想吃就學一聲狗叫,叫一聲啊。”

唐攸一動不動,這些人覺得無趣,又踢了他幾腳,他沒什麽反抗,就像一頭啞巴牲口,被懸在空中,晃來蕩去。

“這麽快就廢了。”那些人嗤笑起來。

第七天的時候他快忘了自己是誰,睜眼已經和閉眼沒有區別。

黑的屋子。

黑的人影。

黑的目光所及。

卻莫名想起了布裏。

似乎是一個夢,他夢到濕涼的河岸,布裏立於水畔,陰郁的眼睛詭秘而又美好,一舉一動裏總有一種他琢磨不透的情緒。唐攸叫他的名字,他擡起頭來,臉上掛著很邪氣的笑。一個相當自大又狡猾的人,唐攸在心底裏默默給布裏下了一個定義,他永遠不能判斷布裏的目的是什麽,或者說他根本毫無目的,行事全憑本能,卻能把自己牢牢鎖在唐攸的記憶中。

刀。

淺淺地劃過前胸,唐攸能聽到自己的血液滲出來的細響。

布裏瞬間藏起了臉,整個身子猶如風一般蕩了過來,輕飄飄地落在唐攸身上,緊接著就捧住他的臉,把柔軟的吻壓了下來。唐攸只覺得自己從來沒有如此貪婪地渴望過一個人的擁抱,而這擁抱他又摸不清看不徹底,若即若離,屬於他又不屬於他。唐攸自認為永遠不會愛一個人,可這個擁抱裏充滿了難以言說的情愛。

藥。

今天的藥腥澀異常,苦得他感覺五臟六腑都在痙攣,淚本能地滾落下來,時不時落在地上,發出啪的一聲響。那只瞎掉的左眼孤零零沈默著,連淚水也沒有,一如死亡一般靜謐。

布裏掙開他的手,轉身走了,他想追,卻看見兩條兇猛異常的靈蛇,高昂著頭顱嘶嘶地發出威脅的聲音。唐攸認為自己在恐懼,他反反覆覆反反覆覆看見布裏抽身離開的景象,他用手撥開靈蛇,那人卻像煙霧一般消失在跟前。

這是一顆毒瘤,他令他痛苦,絕望,不知所措。他令他快樂,他令他感到滿足,他把他揣在心裏,想起來就笑顏逐開,他喜歡他,他覺得他才是自己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他真的非常重要。

布裏——

他開始嘶喊。

他的聲音梗塞在喉管中。

饑餓和疲憊。

眼前仍是一片漆黑,他竭力將頭低至胸口,四肢緊緊縮成一團。眼前最後一次出現布裏,他攥緊了對方的手腕,甚至能捏出五道青色的勒痕。他想說話,他說我是真的愛上你了你到底知不知道我知道我錯了我不該走了我永遠都不會走了我留在雨林裏我們喝你釀的米酒聽你講的故事,所以——所以——

所以什麽?

他突然發現他忘了對方的名字。

他突然發現他也忘了自己的名字。

他呢喃了一聲對不起。

他突然發現他忘了為什麽要說對不起。

為什麽?

他的心一片空白。

他的身子徒然墜下,在無數好奇者的目光中,教頭撥了撥他的四肢,又翻開眼瞼看了看他僅剩的右眼。

眼珠子已經黯淡無光。

唐家堡的蛾子仍然以驚人的速度增長著,落在屋檐上,墻面的角落,樹木,草地,人們的衣服裏。甚至每天運轉的機關都能被蛾子幹擾,人們被迫去清理的時候,往往能從那些齒輪的銜接處摳出許多蛾子的屍體來。

人們不得不把蛾子的屍體掃在一起,用火點燃,升騰起的煙霧中卻帶出了一股詭異的甜香,完全就是水果熟透腐爛後散發出來的腥味。這氣味肆無忌憚地傳遍唐家堡的每一個角落,久久不散,令人作嘔。每天仍有大量的蛾子來到這個地方,數量多得令人驚悸。

布裏在毒蛾窟裏不吃不喝待了七天。

他把百種毒物調配的藥丸含在口中一點點咽下,空氣中彌漫著令人窒息的瘴霧,萬千飛蛾裹挾著他的身子,它們叮,咬,啃噬他的血肉。他盤腿調息,巋然不動。一切猶如流傳千年的煉蠱之法,把毒蟲放在一只器皿中自相殘殺,活下來的那個即為王者。

他要做活下來那個。

他要練成那蠱術。

他要救唐攸。

後來的那天深夜,布裏是一個人去的,帶著兩條蛇靜靜地穿過了唐家堡外圍的市集,直直走向了內堡。“我不知道他是怎麽來的。”很久以後,有人敘述道,“我們都忙於對付那些瘋子似的飛蟲,沒人註意有個男人混了進來,那男人長得不像人類,他的眸子是紫色的,連帶嘴唇、指甲甚至是血。而皮膚則是白色大理石的顏色,好幾處甚至泛著詭異的鱗片似的光芒。是蛇妖!有人在喊。那些飛蛾在同一時間不要命地沖進了燈燭、火把、一切能燃燒的物質,像滾燙的熱油一樣鋪天蓋地地燃燒起來,竄入房屋,點著墻壁。然後我們都聞到了那股異香,死亡般的香氣。”

“隔著太遠,我只能看見那男人拿了一只袋子,他的手伸進去,然後拋向天空。一種淡藍色的煙霧從他的指尖彌漫開來,散發著熒熒的亮光。而那些飛蛾,真的像一群訓練有素的牲畜,撲向食物一般地朝著那藍煙躥過去了,藍煙落在哪裏,它們就出現在哪裏,即便落在人的身上,他們就撲進食槽一般把那人啃得只剩血肉模糊的一團。男人身邊跟著兩條蛇,一左一右,把所有試圖接近他的人撕成碎片。”

布裏走得不慢,有飛蛾替他帶路,他感覺到自己走到了該去的地方,視線忽然變得昏暗,唐門機關的陰影蟄伏在頭頂上,裏面虎踞龍盤,一股潮濕古老的氣味蔓延在他身邊。布裏駐足了,追兵在後方,雖然被飛蛾攪得失了方寸,但那畢竟是唐門的人,總有一刻會重新振作起來。他的時間不多。

他看到了迷宮,地刺,暗箭,無數的機關木人。他受了傷,但有無數的蠱蟲替他前赴後繼,它們能堵塞零件,腐蝕機甲。到達最深處的地下時,毫無燈光,陰冷的空氣中他跪下摸遍了地面,他終於摸到了唐攸的手,那手也冰涼。布裏擡起頭來,他在空中看見了一圈月暈似的光澤,在那光澤中的唐攸緊閉眼睛,像睡著了似的,如此安詳。

他探了探唐攸的鼻息。

飛蛾的大軍正把唐家堡鬧得雞飛狗跳的時候,突然消失了,像來時一樣詭異。追兵沖進地下,再不見唐攸和那黑衣人的身影,但留了一只布袋子,他們小心翼翼地把那袋子揭開,裏面飛出了唯一一只巨大的蛾母,泛著妖艷的白色光芒,接著,亮白色的煙霧爆炸般的升騰起來,密密麻麻,像無數的蚜蟲。

唐家堡自那以後很長時間都沒有動用過這座監獄,它像一片枯葉夾在了浩瀚的歷史中,人們只記得驟然覆生的飛蛾群吞噬了一切活物並占據了那個地方,逼得人們被迫用火焰燒盡了那恐怖一切。

但那些都是很久以後的事情了。

綿綿細雨下了整整七天七夜。

空氣裏依然彌漫著潮濕又腐敗的氣味,像陳年的樹根溺在積水中,一點點漚爛出來的瘴氣。這間林中木屋雖然被洗劫過一回,現在也慢慢回歸了原樣,一如既往的整潔和單調,泛著淡淡熏香的氣息。地上多了一人的椅墊,桌上出現了兩套杯碗,其中一只被布裏捧在手中,慢慢端到了屋外的露臺上。茶香撲鼻,露臺上那男子卻沒有接,盤腿坐著,仍由風攜著細雨將自己的頭發吹得時起時落。

“你重傷初愈,還是小心著涼的好。”布裏勸道,那人卻好像聾了一樣,依舊微仰著頭,睜著那只孤零零的右眼看雨絲飄蕩墜落。布裏像是習慣了,不再多話,安安心心坐下,就依偎在那人身旁。當風偶爾停息的時候,那人回過頭來,定定地打量著布裏。

“你究竟是何人?”

空氣頓時凝住了,只有稀稀落落的雨聲仍在空中清脆地響著。

“故人。”布裏從容作答。

這裏除了一股窒息凝滯的甜香氣味,和滿眼苦痛而奇怪的濃綠,以及一個膚色蒼白帶有鱗片、眼瞳泛著艷紫的男人,還有一個老朽而破敗的木屋,餘下什麽全沒有。

唐攸冷冷地笑了:“軟禁我這麽一個無用之人,你有什麽目的?”

他還是和以前一樣。布裏在心中無奈地苦笑,不相信任何人,腦子裏只裝著欺騙與利用,價值和人命。布裏索性不語,放下香茶,起身欲走。唐攸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事,近乎是脫口而出:

“你何時才能放我走?”

他看見布裏猛地頓住腳步,平靜地望著他,眼睛閃著光,好像早就知道了唐攸會說出這句話。可下一刻布裏竟然勾起唇角笑起來,林中的瘴氣流瀉到他身上就如月光蕩漾在河面,那笑容被密密實實的雨林所映襯,泛出一種驚心動魄的光華來。

他的笑令唐攸幾欲迷魂。

“不會放你走。”

布裏說。

“你是被家族拋棄的失敗者,我是你最親密的戀人,也是你唯一的依靠。我們曾在這片雨林裏海誓山盟,你告訴我,你會留在我身邊直到永遠。可後來,我無力保護你,你遭敵人擄走,身負重傷,你在他們的暴行中近乎崩潰,我苦練蠱術,變得半人半鬼,救出你時你已不認識我。整個故事周而覆始,無趣至極。可我當然要履行我們的諾言,留你在這裏,再也不會放手。”

唐攸始終對這個故事似信非信,卻沒有出言反駁。

風打翻了一只竹匾,裏面游出一條靈蛇,悠悠地打了個呵欠,又鉆回屋裏去了。雨依然未停,榕樹葉子在層層青苔上雕零發爛。唐攸站起身子,布裏在屋裏翻找什麽,最後他找到那只黑陶甕,陶甕的木蓋已經有些日子沒有開過了,上面蒙著一層灰。他伸手進去,一些灰綠色的草葉從他的指縫間流瀉出來,發出奇異醉人的香味。

他繼續焚香,表情虔誠得猶如一個朝聖者。

唐攸看著,心一動,忍不住從後面環住布裏。他們沈默良久不發一語,猶如兩尊靜止的人偶。直到某一刻,懷中人慢慢放下香爐,輕輕回身,在唐攸唇上印下一吻。

唐攸沒有拒絕。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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