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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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門一族,分支眾多,大多同姓不同宗。我那個家,在唐家堡內堡,雖不是什麽太有名氣的旺族,但別人見到我,多半還是會叫一聲少爺的。

唐攸忽然提起了自己,布裏擡頭望著他,臉上的表情有些覆雜。

我對父母的印象很稀薄,尤其是母親,她去世得很早,而我的父親也僅僅在我的童年裏出現了極短的一段時間。我母親是一個賤民出身的歌女,不論是說話還是動作,包括飄動的裙裾彌漫著一股怪異的唯美,一點也不真實,像從畫裏走出來的。父親平時很沈默,和我也沒有交談,我小時候只覺得他在家裏的地位有些詭異,好似大家都對他很尊重,但又不願接近他。母親也是,她一直是父親的丫環,他們自始至終都沒有成親。仆人之間關於她的閑話始終不少,走到哪裏都有他人的冷眼,她在家裏的地位總是暧昧和含糊不清的,至始至終,從沒變過。

你猜對了,他們屬於偷情,而我就是偷情的產物,父親的正妻一直沒有懷上孩子,我才得以背負著一個私生子的卑劣罪名活到今天。說不定,我父親對我親生母親的感情,起初就是同情多過愛戀,他恐怕是懷著一種叛逆和拯救的沖動走上這一步的吧,在家族的制約之下,兩個人都不可能幸福。

後來,我母親受不住壓力,跳井自殺了,但總有人傳言說她是被人所害。古怪的是,母親死後,卻一直找不到屍體。過了幾天才發現井下不知道什麽時候被做了手腳,挖了一條密道,人早就逃走了,可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事關家族的名聲,他們派出了一個人,迅速地處理完一切。當我到了這個年紀,用了很多手段才知道全部真相,至於是怎麽樣手段,你就不必知道了。

唐攸說這話的時候,幽幽地瞥了一眼袖管裏的匕首。

我小時候絕對不是一個聽話的孩子,相反,還喜歡什麽都和別人對著來。習字的時候要求用右手,我偏偏換成左手,要求一橫一豎寫得規規矩矩,我反倒要在紙上畫圈。我常聽見大人議論我,說我連起碼的禮貌都沒有,完全像是從下層人家裏養出來的。我不在乎,依然故我。

那之後發生了一件事情,家裏的長輩沒有聽過我的想法,甚至根本沒問過我,就私自把我送去內堡,學習暗殺術。呵,我還以為我能繼承家族的產業,當個普通的商人。我可真是太天真了。你知道內堡意味著什麽?從此我再沒了活在陽光下的資格,我將成為一顆與家族一切卑鄙交易打交道的棋子,學會冷漠和殘忍,手裏拿著刀子,面不改色地割開別人的咽喉。

我討厭這種骯臟的人生,族裏有一個叫一瑾的表姐,那可真是他們心目中殺手的典範,不會反抗,不會掉淚,在我看來可悲得無以覆加。我覺得每一個長輩都是自顧自的趕路人,而我就是一個石子,可以隨心所欲地被人踢進陰溝。

其實,一切只在瞬息之間,卻又是歲月如梭。秋天的最後一場雨開始下了,綿綿細雨把氣溫帶入了冬天。我的不配合給我帶來了麻煩,尤其是那表姐,由於避無可避的血緣,更由於我為人詬病的家事,使得她投向我的視線裏充滿了不善。我進入內堡沒多久,就發現她最喜歡與我作對。有時與她擦肩而過,她嘴裏與手下談著話,眼睛卻陰森森地盯著我看。走出去幾步遠,我偶然回頭,她也擡頭,我能清晰地聽見她口中的一聲嗤笑,即使是傻瓜也能聽出她的笑聲裏飽含著嘲諷與刻薄的意味。

我殺的第一個人,就是唐一瑾下的命令,那時我才十四歲。那個即將死於我手下的囚犯跪在我面前,我有些怯,看見他胸口起伏的喘息,他是如此的害怕,曾經鮮紅的嘴唇現在泛著青白色。我握緊了匕首,手指冰涼,事情結束以後我回到自己房間,一張死人的臉孔不停地在我面前浮現,我終於抑制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我用匕首在我手臂上狠狠地劃了一下才把我不斷從喉嚨裏冒出的笑聲止住。鮮血與雕葉,刀光與死亡,我已經走上了這條路而且註定無法挽回,我始終重覆而又重覆地糾纏在這個漩渦裏,穿梭迷失。

事情並沒有完結,在一個冷寂的十二月,父親死於一場詭異的大火,那場意外燃起來的火焰,竟無人知曉它的成因。父親被火燒成漆黑一塊,僵硬的身體發出陣陣焦臭。他在死前做的最後一件事是把臉上的唐門面具取下來,一點一點地掰碎,一片一片地扔進火焰之中。當然這只是我自己的想象,他身邊有一些焦糊的花瓣一樣的東西,沒猜錯的話,那就是面具的碎屑。

“後來呢?”

後來,沒什麽後來了。時刻接觸鮮血和死亡,性子也一點點冷漠下來,習武,制毒,任務,我每天都在這幾件事之間直線行走,獨來獨往,對別人的事一律不聞不問。長久下來,我所有的情感都同樣憋在心裏。日子久了,越積越多,越漚越壞。我自己清楚,我是一個身體裏積滿了毒液的人,我的內心早在毒液的侵蝕下腐壞,也許我會發瘋,我不確定會不會真的有那麽一天。

那表姐一點點爬上高層,卻依然頻頻和我作對,當然,在她的表率下,族裏不少同僚都帶著怪異的視線看我,像在看一只關在籠子裏鸚鵡。我忍無可忍,開始暗中調查我的父母,這花了我幾年的時間,直到某一天,終於真相大白。

布裏長長地嘆息一聲,他把他的手指放在涼水裏洗凈,然後輕輕碰觸唐攸的胳膊。一滴晶瑩的水珠順著皮膚蜿蜒下來,冰涼的觸感像一只蜥蜴在手上爬行。“你跟我來。”布裏說。唐攸跟著他走進了那間常年用布簾遮蓋的房間,那是一個非常狹窄的屋子,塞進兩個人就顯得逼仄。屋裏只有一個祭壇似的東西,供著不知名的水果,一股怪異的甜香從裏面竄了出來。

那些都不重要,墻上掛著一幅畫像,發黃的紙張泛著死氣沈沈的氣息,唐攸看見熟悉而又陌生的女子身著褪色的繡花披肩坐在一張竹榻上,眉宇與自己竟是如此的相似,唯一的區別是她的臉上總有一種洞穿人世的散淡之情,眼神和微笑包含著詭異的死亡氣息。

作者的落款處,寫有一個唐姓人名。

“……死去的歌女,你的母親,是她麽?”

唐攸笑起來。

布裏猶猶豫豫地說著:“她生前住的屋子裏一直掛著這幅畫像,被我偷偷帶走了,放在這裏一直祭著。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猜到了這種可能。”

“所以……我帶你回來。”

“一開始只是想幫你,怕你離開,怕你會死。給你下蠱,也只是我自私的想要挽回一點曾經失去的東西。”

布裏苦澀地笑了笑。

唐攸沒說話,他的笑聲非常長非常久,像一道長而深的傷口,鮮紅的液體從那裏湧流出來,漸漸遍體鱗傷。布裏一把抱住唐攸,讓他不要再笑,唐攸扭身把布裏推出屋子,他們都摔在地板上。“你懂什麽?”唐攸把臉埋在布裏的脖頸裏,“你懂什麽?!”

布裏靜靜地由他壓著,望著黑黢黢的天花板,不語。

“你知道我為什麽出現在這裏麽,”唐攸擡頭,眼球充血,聲音悶得嚇人,“我殺了人,我殺了很多唐門的人,我調查父母的死因,一個個揪出那些幕後黑手,滿屋子都是紅色,令我心情舒暢,霎時間甚至有種浴血重生的感覺。我不懂他們口中的家法和規則,我只知道,我只是牢中的囚犯,他們對我的束縛就是一把剝皮刀,我早已被生生被剝去了皮,渾身都血肉模糊。”

那雙手緩緩纏上了布裏的脖子,繃緊的手指咬合在一起,一點點用力,唐攸的發辮垂著,一下一下掃著布裏的臉。“所以,你懂什麽呢?”唐攸的表情如鬼一般猙獰了起來,“你這個巫師,騙子,庸醫,我的心太臟了,全是血漬和毒液,我不相信你,你虛偽的單純,冒失的真誠,愚蠢的告白。你一定有陰謀,有目的,告訴我,你和他們一樣,都只是在利用我!”

布裏的唇角艱難地勾了勾,唐攸的手指越發用力,他已經覺得呼吸困難,像離水的魚,想說話但難以出聲,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說他沒有目的。

只是因為喜歡。

所以想把你留在身邊。

簡單吧。

時間一點點流逝,唐攸終究還是松了手,像瞬間被抽走了力氣一般軟下來,疲憊地倚在布裏身邊。布裏的手虛浮地搭在他肩上,一次次咳嗽,像要把肺都咳出來。

“只要是你做的事,我全部都接受。”唐攸聽見布裏還帶著輕微氣音的嗓音,暗淡又沙啞。“不管你是殺人放火,我都相信你,你是對的。”

“我不想要你的同情。”唐攸微微闔上了雙眼。“喜歡?愛情?我沒有那種東西,我的人生早被腰斬了。”

布裏的輕輕一攬,唐攸就臥在他的懷裏,鼻息吹拂在他的耳畔,唐攸的肩膀又瘦又尖,近乎硌痛了布裏。布裏忽然意識到,面前這個他自以為冷漠的男人,有一個任誰也無法走進的內心世界。那個世界裏,他比一只羽翼未豐的雛鳥還要脆弱無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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