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雨林裏，似乎永遠都不用為食物擔心。木屋的後院種著些容易成活的蔬菜，不遠處的河邊隨時能捕到魚，即使想換換口味，兩條蛇也能時不時從樹林裏帶回野兔和竹鼠。縱然這種生活已接近於無憂無慮，可布裏依然堅持去林子裏采藥，每隔上一段時間，就背著草藥去村寨裏換些鹽和糙米。這個特定的日期到來之際，他極少出門，花了很多時間仔仔細細地分撿那些鮮綠得透亮的草葉，他把它們一點點鋪在露臺，手裏掬起一把，迎著陽光辨別成色，面色認真得猶如一個朝聖者。

沒了布裏在耳畔沒完沒了地說話，唐攸反而覺得周圍冷清了不少。他依舊每天堅持調息和練武，還要把一個怪模怪樣的機關反反覆覆維護好幾遍，上油，擦拭，每一道工序都沒含糊，布裏從他口裏得知這東西叫做千機匣。布裏每每看見他又忙活起來，總笑他白費功夫：“這蠱只有我能解，你既然逃不走，怎麽就不能把心放下來？”唐攸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頭都沒擡，小心翼翼地把最後一個機關合上，清脆的哢噠聲，千機匣在他手裏又變成了一個造型古怪的木盒子，他把它重新背到了背上。

“你要去哪裏？”

唐攸走到哪裏都要帶上千機匣，這已經變成他出門的信號。

“找些竹子。”

“竹子可不能代替木柴的。”鑒於唐攸偶爾也會幫著做些挑水砍柴一類的雜務，布裏下意識地提醒一句，馬上挨到一個白眼。

唐攸剛剛走出不遠，一回頭，布裏依舊坐在露臺上分撿草藥，兩條蛇不知道什麽時候跟來了，高傲地望著他，口裏信子慢條斯理地一吸一吐，像兩個不請自來的保鏢。

嘖，完全是監視。唐攸暗暗地咒罵一句，轉身走進樹林中。一去就是兩個多時辰，回來的時候肩上扛了一捆，都是韌性極好的翠竹。他的褲腿被泥漿濡濕了一塊，臉上粘著汗水，胳膊肘還不知道怎麽擦破了皮，留下幾條明顯的白印。

“使得來暗殺術，砍個竹子怎麽就成這狼狽相了？”布裏忍不住想笑。“也不想想是誰害的。”唐攸沒好氣地回答，扔下竹子，就進屋去四處翻找。

“找什麽？”布裏好奇地跟進去。

“上次看見你有一匹布，都快長黴了，也不用。”

“還沒到做新衣的時候。你要？”

唐攸也不避諱，說在唐家堡的時候一直想做風箏，但沒機會，不如現在來試試。

布裏楞了半天才反應過來，卻見唐攸極認真地丈量起布匹，專註的側臉俊俏又迷人，布裏張了張嘴，還是把即將脫口而出的調侃咽了回去。他頭一次在唐攸臉上看到這種神情，以往這個人總是悶悶不樂地枯坐在角落裏，慵懶又抑郁，幾乎和陰沈的季節混為一體。布裏沒說什麽，默默地走開了。

傍晚時分，布裏給唐攸端去一條腌魚。潮濕的氣候裏新鮮食物很容易生黴，因此布裏家總是儲備著腌漬過的食物。魚被剖腹，肚子裏塞滿特制的調料，氣味相當饞人。唐攸依舊在忙，竹子剖了一半又扔在一邊，手指在布料上劃來劃去，口中還念念有詞。他的心情似乎在一點點好轉，臉上不自覺地掛著笑，這讓他整個人都充實起來，看見布裏進來，還破天荒地問了一聲“吃飯了？”那一餐和以前都不一樣，盡管唐攸的話還是極少，但總有什麽東西靜悄悄地改變了。

算是一點好的進步吧。布裏心想。至少像是在過日子了。

沒有鏡子，唐攸對著水面，打開一個從不離身的小包，用一根細細的樹枝似的的東西在眉骨上畫了幾道，又畫在眼角，把眼睛拉得很長，再用不知名的膏狀物抹上裸露在外的皮膚，他的肌膚頓時變成了橄欖色。那枚耳釘依然嵌在他耳垂上，樸素但搶眼。易容過後，他擠出幾個表情試試效果，布裏看得有些出神，覺得屋子裏不知什麽時候多了個細眉細眼的苗疆男人。

“這樣就行了？”

“只帶了這些，沒法做太多偽裝。”

唐攸又穿上布裏的衣服，布裏翻出幾件壓箱底的飾物，比劃著就往唐攸身上戴，唐攸皺著眉瞟了一眼，全都拒絕了。

他們去的是一個苗人的村寨，天剛亮就出門，到達的時候已是午後，一座座木屋淹沒在陽光裏，老舊的水車在河邊吱嘎作響，時間把上面的木頭浸泡得發出一股芳香的氣味。布裏開始與村民交談，說的是本地土語，唐攸一個字都聽不懂，尷尬地站著，又不好意思顯出自己的格格不入，幸虧也沒幾個人在意他。不但如此，也沒幾個人在意布裏，雖然聽不懂對白，但他們的語調都淡淡的，只剩下生疏的客套。

“漢人排外，苗人也好不到哪裏去。”布裏偷偷地偎在唐攸耳邊說，他極享受這樣的親密動作，即使唐攸什麽回答也沒有，只是挑了挑眉表示自己聽見了。

還記得小偷的故事麽。回去的路上，不知是不是觸景生情，布裏又想起這個話題。小偷長成了少年，撫養他的賣藥人正在老去。有一天老頭遣散了所有孩子，只留下小偷一個，小偷親眼看著他把屋裏那些神秘的罐子打開，捧出很多黑色的微微蠕動的生物，對小偷而言，那是他有生以來來見過的最詭異的東西。可小偷一點也不覺得惡心，他挺起身子，小心翼翼地接到手裏了，還嘬起嘴唇輕輕地把上面的灰塵吹幹凈。他的表現為他贏得了人生的轉機，老頭開始教他巫蠱之術。

賣藥人死前，送給小偷兩條蛇，還有幾套誇張的銀飾，價值不菲。那時的小偷已經不做小偷了，他開始養蠱，采藥，變成了巫醫。他想回苗疆，村寨裏的人都不認識他，提到母親的名字，表情更是冷冷的。他沒法厚著臉皮常住下去，只好一個人住在人煙稀少的林子裏。十年一日，一日十年，生活平庸反覆毫無新意，直到某天，有個唐門的倒黴蛋自己誤打誤撞跑了進來。

唐攸聽到這裏，笑了笑，笑得很局促，轉瞬就沒了。“你在想什麽？”當天晚上，他們又回到林子裏的小屋時，布裏問他。唐攸只顧調試手裏的風箏，搖頭說沒什麽。

“再過幾天，要不要陪你這個唐家少爺去漢人的市鎮看看？免得你想家。”布裏側身望著他，眼眸裏閃過調侃的神情。自從打聽過唐攸的故事，他就特別喜歡拿少爺之類的字眼跟唐攸打趣，唐攸倒沒什麽反應，布裏調侃似的語調證明他對唐攸的身份毫不在意，這使唐攸感到少有的輕松。“想家？你做夢呢。”唐攸毫不客氣地回嘴，擡手把身邊的邊角料扔過去，被布裏輕巧地撥開了。

進城要乘木筏，在江水裏飄了很久，靠岸的時候就被鎮子裏滿滿的喧囂包圍了。正值廟會，街上熱鬧非凡。“原來已經一個月了。”唐攸嘀咕了一句，每逢初一，鎮裏必定舉辦廟會。上月廟會剛過，他就逃出了唐家堡，如今鎮子還是那個模樣，只是他遠遠不是從前那個唐攸了。

真是感慨萬千。

四周都是人群，熙熙攘攘，布裏來了興致，像是一只飛蟲猛地撲進燈光之中，翩飛打轉。車水馬龍，人聲鼎沸，充斥在眼前，各色鮮亮的顏色映照出的強烈刺激，讓他們的視線變得恍惚。唐攸依然易了容，他和布裏都穿著苗人的服裝，尤其布裏，滿身誇張的飾物，唐攸只是背了個包袱，裏面不知道裝了什麽。別人只當他們是來湊熱鬧的外族，視線粗略地掃過，絲毫不覺得稀奇。

“唐攸，你看！”布裏興奮地指著一排造型花哨的香囊，唐攸被他拽著胳膊扯得團團轉。“你能不能別像個小鬼似的成天嗷嗷叫。”唐攸被纏得煩了，抱怨道，可布裏依然故我，打量著四周越來越多的人流、車流，豎起耳朵聽遠處的戲子又尖又脆的聲音，唐攸笑他是鄉巴佬，他也絲毫不介意。

“你別亂跑，走丟了我不管。”唐攸對布裏說。“唐少爺你才是，錦衣玉食裏長大的，小心被壞人拐了去。”布裏笑著拌嘴，依舊挽著唐攸，唐攸還想再回點什麽，但眼前所見忽然堵住了他的聲音。

“走。”

布裏還沒反應過來，唐攸的表情忽然陰沈下來，用力推他一把，兩個人都鉆進了背光的小巷中。“怎麽了？”布裏識相地壓低了聲音，唐攸沒回話，臉色異常難看，眼裏凝結著仿佛鉆心剜骨的仇恨，甚至有一點點微妙的恐懼，這點小變化被布裏迅速捕捉到了。布裏順著他的視線望出去，外面依舊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沒有任何異常。

“唐門的人。”唐攸只解釋了一句。

“你多慮了吧，”布裏漫不經心地說，“和外面的人比起來，我覺得我們才更可疑。”

“我認得出來，”唐攸依然如臨大敵，“看到沒有，那個賣炸油糕的小販，邊上的書生，遠處紙傘下眉飛眼笑的流鶯。那些都是。”

“你真像一只驚弓之鳥，”布裏咋舌，“這鎮子距離唐家堡不過幾十裏，有唐門的人再正常不過了。就算有，他們又何必藏著掖著，難道唐門是什麽見不得光的身份不成？”

“你不懂。在我看來，那女人之所以把她們的嘴唇塗抹得艷紅，是為了更流暢地說謊，而旁邊的男人之所以自以為是的談笑風生，也是為了更順利地制造偽裝。一切都是假的，你聞不到他們指縫裏的血腥味。”

“不可理喻。”布裏嘀咕了一聲，轉念一想，卻輕輕拍了唐攸一下，身子輕盈像一尾魚，泰然自若游了出去。

“你做什麽？”唐攸拽住他，布裏的思維常這麽古怪，既隨便又越軌，唐攸知道他絕對沒想好事。布裏笑：“你看著吧。”然後輕巧地躲開了唐攸的束縛，轉瞬滑進了人群中，烏亮的眸子在唐攸面前一晃而過，唐攸想攔都沒法攔。唐攸不由得有幾分怔楞，他忽然發現布裏臨走前的這一眼對他造成了一種詭異的效果，讓他呼吸一窒，心跳都亂了起來。

誰說只有女人才能勾引男人？這不就是布裏對唐攸做的一種獨特的蠱惑麽。

這瞬間的停頓，布裏已經步行到了街道對面，目不斜視地朝著唐攸先前認出的唐門走過去了。一輛馬車幾乎是擦著唐攸的鼻尖疾馳而過，布裏的身影翻書一般在眼前迅速地消失又出現，唐攸耐不住性子，幾步跟了上去，布裏側身回望他一眼，似乎丟給他一個佻薄的笑。

唐攸不知道他要做什麽，也不知道該怎麽阻止，眼睜睜地看著布裏離那些危險的人物越來越近，手心捏了一把冷汗。他太緊張了，以至於沒能看清布裏的動作，首先竄入眼簾的是布裏的手，暴露在衣物外的手臂一條橄欖色的蟒蛇，忽然溜了出去，唐攸驚奇地發覺有什麽東西從那個專註招攬客人的流鶯身上飄出，直接滑進了布裏的口袋裏。

一不小心，他會送命的。

但是布裏很從容。他在做這件事情的時候，就像是在自家堂屋裏焚香一般的簡潔優雅，自我陶醉。他又回了一次頭，帶著陰謀得逞的表情。陽光呈絲網狀在他英俊的臉上跳躍，唐攸盯著眼前的布裏，再一次覺得，他很像一個非人間的妖物。這個通體泛著木香的男子，陽光似的純粹，雨霧似的狡詐，近乎成為了一種超越常識乃至超越性別的存在。唐攸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徹底被布裏吸引了。

“怎麽樣？”

不知不覺中，布裏已經回到唐攸面前，把一張制作精美的女性唐門面具塞進了唐攸手裏。“你瘋了嗎？”唐攸一把拽住他就往回跑，又擠進巷子裏，警惕地望著周圍，再三張口，最後只擠出這句話。

“我的手藝沒退步吧？”布裏臉上全是得意。

唐攸哭笑不得。“你倒是適可而止一點。”他說。

布裏眨眨眼睛：“怎麽，難道你以前沒玩過類似的游戲麽？”

他居然說這只是游戲，嘖嘖，游戲。唐攸想起他幼時那桀驁不馴的性子，竟鬼使神差地承認了：“想過。家裏管得太嚴，不敢。”

布裏大笑起來，笑聲剛出口，立刻又被遏制了。“你說，”布裏忽然開口，“他們是不是發現了？”

唐攸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果然，小販，書生和流鶯全站在了一起，指指點點地正對著他們所在的方向。“還楞著幹什麽，”唐攸一把撈住了布裏的手，十指相扣，“跑啊，混蛋！”

他們狂奔起來，瘋子一般地撇開人群，嚇壞了趕馬的車夫，馬把兩條前腿高高地擡了起來，車廂跟著搖晃，裏面的達官貴人發出驚恐的尖叫聲。他們視若無睹，混亂中更是踩翻了一個包子鋪，在老板歇斯底裏的吼聲中，一排鴨籠接著倒下，鴨子撲騰著飛出來，呷呷地叫著，叫聲響徹了附近的街道。唐門的人跟得越來越近了，他們能從餘光看到飛快移動的黑影，混雜在滿天飛舞的鴨絨中，如同冬日的烏鴉。

“我們能跑過他們嗎？”布裏問，唐攸擡起頭來，他的目光迅速鎖定了高高在上的屋檐。“上去。”他極簡潔地命令道，不等布裏回答，自己已經輕松躍上。布裏暗自咕噥了一句什麽，還讓唐攸拉了他一把。視野更開闊了，他們的腳步輕盈起來，太陽光直射下來，耀得人眼痛。

“接下來呢？”布裏看起來一點都沒有懼意，仿佛事不關己，不過他心底裏始終有些納悶，自己不是早封了唐攸全部功力，他怎麽又這麽精神了？畢竟逃命要緊，這個念頭短促地閃了一下，還是被拋於腦後。眼見著追兵漸近，左右都有了增援。“看見前面的屋頂了？”唐攸的聲音出人意料地鎮定，“數好了，二十步以後，從上面往下跳。”

“你這什麽餿主——”布裏話音未落，二十步已過，唐攸已經跳了起來，他腳步沒跟上，被唐攸提著，千斤墜似的往下落。風在他們的耳邊呼嘯而過，布裏下意識地閉了眼，只聽見風搖著自己的頭飾，叮叮當當的一片鈴音。再一睜眼，流瀉的街景化成一團煙霧，地面上突然鋪展開來的陰影猶如一只怪鳥遮住了光線，驚訝地擡頭，一雙黑翼竟然從唐攸背上延伸出來，撐開的竹架纏著蝙蝠似的翼膜，風把他的頭發和衣擺拉得筆直，就像一只巨大的黑隼。

許多年後，當唐攸再也無法帶著布裏在雲層間穿行時，布裏依然能回憶起這個場景。下方的人群一個個驚慌失措地瞪視著他們，看起來那麽小，和布裏的手掌差不多。唐攸再一拉機關，他們驟然上升，布裏下意識地死死抓住唐攸，感到對方的鼻息一下一下地吹在自己耳畔，癢癢的。

“這是你的風箏？”

“顯而易見。”唐攸不緊不慢地回答，“還在調試階段就被迫拿出來用了，萬一中途斷了，咱們可就生不能同衾,死亦同穴了。”

“你敢？要是真掉下去了，我做鬼也要纏你一輩子。”

唐攸目視前方，只是把布裏抱得很緊：“你不做鬼就不纏我了？得了，還當我第一天認識你呢。”

布裏大笑起來，嗆了好幾口風。低頭就看見傾斜的屋頂上，三三兩兩地站著唐門的人，一個個一身黑衣異常搶眼，其中有個女人，臉色陰沈，用一個手勢制止了身邊人的追擊，眼神直勾勾的盯著唐攸。“把這個還回去吧。”唐攸說，把那面具又塞給布裏，布裏擡手扔了下去，大聲說了一句話，唐攸沒聽明白，問他什麽意思。

布裏把頭埋在唐攸的衣服裏，吃吃地笑，說是苗疆土話。“不太動聽的那種。順帶問候一下他們的母親。”他笑著說。

唐攸無可奈何的嘆息，回眸一瞥，視線正正的與那女人撞了個正著。布裏突然感到唐攸打了個寒顫。

“怎麽了？”

“……不，沒什麽。”唐攸無意識地咬了一下嘴唇，不再吭氣。風箏徐徐升高，在他的操作下調轉方向，朝著西南的雨林直飛而去，漸漸消失在雲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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