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遇的那一天，布裏就把那個神秘的唐門男子接回了家，自告奮勇地幫他療傷。唐門說自己叫唐攸，嘀咕了一聲多謝，依然冷冷的，話少得可憐。

傷口不深，但很多，皮膚上布滿又細又密的血痕，大都是被那些暗器所傷。因為失血，他的面色泛著青，嘴唇發白，像被水泡得褪色的花瓣。布裏熬了一大鍋藥材，屋裏全是草腥味，他把那些古怪的藥汁抹在唐攸身上，又另配了一份，要他喝下去。

“為什麽幫我？”唐攸端著藥汁細細打量，像鑒賞一塊美玉似的，循著陽光的角度輕輕晃手，濺起來的湯汁從碗邊漫溢出來，布裏有些不高興，哼了一句：“不喝就別浪費。”

“總有個原因。”

布裏的眼睛透亮，眉梢挑起，懶得費神編謊，索性張嘴就說：“你們漢人常講一見鐘情。那麽我看上你了，不行？”

“不是不行，”唐攸似乎是被他的信口雌黃逗樂了，“是不信。”

唐攸暗自思忖良久，這一次意料之中的潛逃，竟然誤打誤撞地順水飄到一塊陌生的異族土地，在這裏太陽的熱量仿佛數倍的增加，霧和水，一切帶著濃密的雨字的東西反反覆覆地出現，空氣中的每一粒水珠都閃著青綠色的光。他自知無處可去，大西南的雨林神秘詭異，會讓他眼前發暈找不到方向，好不容易白撿得一個藏匿之處，身邊還有現成的大夫，他想來想去，索性安頓下來養傷。

布裏收走了唐攸穿來的衣服，順手遞給他一套布料稀少卻又繁覆考究的異族服裝，上面綴滿了或深或淺的花紋，染著渾濁的紫。那些平日裏被遮蓋慣了的部位，突然被晾出來，非常別扭，怯生生的。唐攸穿成這樣陪著布裏濃稠的水汽裏走了半天，惹得布裏不斷地笑。

“你們漢人，真像活在繭子裏的蠶。”

“那又如何。”唐攸不緊不慢的回答，幾天下來漸漸熟絡了，縱使依然對布裏充滿防備，他的話也略微多了起來,“若一直穿得像你，身體發膚晾在外面把矜持都晾沒了，遲早長成一個個麻木不仁的無恥相。”

布裏一開始沒怎麽聽懂，消化了一陣，才哈哈大笑。

“也罷，這樣也好。”唐攸赤著腳踩進草叢裏，沾染著露水的草葉立刻舔舐他的皮膚，涼涼的，“躲在這裏還打扮成這個鬼樣子，他們肯定找不到了。”

“他們？那些追殺你的唐門刺客？”

唐攸斜斜地瞥了布裏一眼，不再答話，撿起一枚石子，熟練地以指夾住，擡手朝著波光粼粼的江面扔過去。石子在水面輕盈地點了幾點，濺起細小的水花，像清風裏的野花起伏跌宕，布裏一眨眼，石子跌入水中，轉瞬沒了蹤跡。

草藥沒過幾天就產生了效果，天氣依舊濕熱，唐攸的身上流的汗泛出一種詭異的臟黑色，當他除去衣物潛入河底，再鉆出來時，水珠匯成細流從身上滑落，他的傷疤和那些詭異的汗液也消失了。

擦去水滴，濕發垂在眼前，他的眼睛躲在後面，不露聲色，有一種怪異孤僻的猙獰之美。他把頭發往兩邊一撩，換上布裏遞上來的中衣。“回屋吧，”布裏說，“天快黑了，很容易著涼的。”

布裏說話的時候，臉對著夕陽，晚霞和陰影在他的臉上交替浮動，唐攸的面容則是樹蔭中的深灰，在深灰之中又有兩顆黑亮，那是他的眼睛。他攏一攏衣領，依舊沒什麽表情，似乎是聽不慣別人對自己的關切，他看布裏的眼神依舊是那麽陰沈沈的，充滿了懷疑，影子在他背後拖出一條濃重的黑色，猶如一道鴻溝。

入夜以後，雨又降了下來。

唐攸至今不知道，布裏究竟是在什麽時候給他下了蠱。

他用草藥擦去了傷口，用冰涼的河水沐浴，吃過瓦罐裏泡的酸筍，鼻息裏漸漸充盈著熏香的氣味。他覺得自己的身子在一點點改變，蒼白的皮膚泛出小麥色，汗水攜著揮之不去的木香，好像一天天變成了一個遠離人間的叢林生物。

他幾次和布裏提到離開，布裏始終挽留他，唐攸不想和他有太多瓜葛，決定不告而別。他在一個陰冷的清晨換回自己本來的衣服，推開了房門，布裏還臥在一張陳年竹榻上沈眠，而睡眼惺忪的靈蛇伏在他身側守衛。屋外起了霧，樹林被一片白蒙蒙的水汽所濕潤，草木的莖葉散發著溫熏的氣息。唐攸只回身望了一眼，就施展輕功，躍進了茫茫霧色裏。

能見度很低，周圍過了分的安靜，不論鳥蟲都沒了聲息。詭異的殷紅花朵一簇一簇地綻放在泥濘的小道邊，沒有風，只彌漫著一股發酵般的甜香。唐攸知道這裏少了什麽，一切都太安靜也太冷清，缺少活人的溫暖之聲。他只熟悉城鎮，有城鎮的地方就有政治，有陰謀，有文人墨客的諷刺與歌頌，有燈火輝煌有夜色闌珊，有妖艷的歌姬也有餓死的流民，嘈雜，混亂，原始又純粹，像一副濃墨重彩又充滿詬病的畫卷。

這是雨林永遠無法比擬的。

可雨林實在太大也太密了，他踩著一株榕樹的藤蔓停下來，一步躍到了地上。四周都是濃霧裹挾的綠葉，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連陽光都被隔離在外面。雨林接納的是那個順江漂下來的他，他從未走過陸路，連他都不知道雨林竟然龐大到了這種地步。他在焦躁中摸索著地面上的水痕，試圖尋找江流的痕跡，但空氣是如此潮濕，濕氣重得仿佛能把人溺死在裏面。

唐攸束手無策了。

沒了布裏帶路，他發現自己竟然連方向都摸不清，這結論讓他更加煩躁。更詭異的是，隨著離布裏的距離越來越遠，他竟然感到胸口越來越悶，仿佛喘不上氣。唐攸自認為是心狠之人，不可能因為一次無關痛癢的離別而鬧出這麽大動靜。那麽唯一的解釋，是他的身體真的出了什麽問題。

唐攸索性靜坐下來，緩緩調息。重新上路的時候只能算是勉力而行，那種憋悶絲毫沒有減輕，反而愈演愈烈，手腳仿佛多了幾分酸麻的感覺，腦袋裏突突地跳。唐攸在唐家堡也曾接觸過毒藥，他立刻判斷自己中了毒，可什麽毒，誰下的，怎麽解，全部都一籌莫展。

總之，停在原地也不是辦法。唐攸好不容易定下心來，再走幾步，又只能扶著樹幹喘息，額上全是虛汗，像喝醉了酒，看什麽都雲裏霧裏。他本意是想蹲下去，只是膝蓋一下子支撐不了身體的重量，他跪在地上，再一歪，眼前像起了風，樹木與花草化作了一股漩渦，旋進了一片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茫茫霧氣，再睜眼，已是空白。

若真稀裏糊塗地死在這裏，倒讓那些追殺自己的刺客撿了大便宜了。失去意識前，他這麽想。

後幾天幾乎在昏睡中度過，期間醒過一次，看見布裏伏在他腿上睡著了，身體微微地起伏著，背景是斜陳窗前的一株芭蕉，枝上暗紅肥厚花朵裏還凝著露珠。視線移到屋內，還是那黑黢黢的天花板，一旁的竹架上盤著蟒蛇。唐攸只覺得頭暈，無法思考，只是恍恍惚惚地疑惑自己怎麽又回到了這個地方。

再一次睜眼，已是白天，一天的濕熱之後又是一場暴雨，空氣還是那麽潮。唐攸撐著竹塌坐起來，稍一調息，就發現了異常，手腳虛軟，體內異常空虛，像一個毫無武功的凡人。他的眉頭頓時蹙緊，瞥向布裏，等著布裏給他一個解釋。布裏見狀放下了手裏的香爐，嘴角彎著，卻不說話。

“你帶我回來的？”

“是的。”

“你下的毒。”

“不，”布裏搖頭，“是蠱。”

“為什麽？”

“林子裏四處藏著殺手，人數比上次的還多好幾倍，他們在找你。”

“我惹來的禍事，我自己清楚。”

“如果離開這裏，你遲早會落在他們手裏，你會死的。”

“你有什麽資格攙和我的事？你算是我的誰？”

布裏勾勾嘴角，走近唐攸，坐在他的床沿：“為什麽非要跑到那個你死我活的世界裏，這裏不好麽，唐攸。”他說。

“你有什麽條件，只管提出來。只要放我走。”

“再住幾天吧，”布裏慢悠悠地說，“遲早你會不想走的。”

唐攸冷冷地哼了一聲，推開布裏，徑直走向屋門。雨還沒停，一股涼風撲面而來。剛剛走出屋子，不知道布裏做了什麽，他只覺得又一股眩暈襲來，膝蓋一軟跪了下去。

“連幾天都不能忍麽？真無情。”布裏的赤足出現在面前，光滑的腳踝上綴滿了銀飾，雕成了蛇的形狀，仿佛正看著他詭笑。

“閉嘴！”

布裏扶他起來，唐攸想甩開他的手，卻使不上力氣，只能任由布裏再一次把他推回房間。“別離我太遠。”布裏邊說拎著水壺往唐攸的“茶杯”裏慢慢添加熱水，話語裏透著莫名的關切，在唐攸聽來簡直比嘲諷還來得刺耳。

“若我看不到你，蠱會發作的。”

唐攸一連三天都沒有和布裏說過一句話。布裏絲毫不以為意，就算唐攸不回答，他也能自顧自地說得很開心。他說他喜歡唐攸，第一眼看到的時候就很喜歡，唐攸嗤之以鼻。尤其布裏投過來的眼神，那絕不是尋常的迷戀，裏面透著單純的好奇和考量，像在看一株未曾命名的草藥，或是一本從未讀過的書籍。

布裏又在凝視他了，目不轉睛，腦袋微微側著，耳朵上掛著一對枇杷那麽大的圓形耳墜，亮得晃眼。唐攸撇過臉去，布裏便走過來，唐攸以為他又要倚著自己，抽身躲開，但布裏只是伸手覆上了他的耳垂。

“別動。”

一股針紮般的刺痛，他驚得扭開頭，卻被布裏摁住。一滴血珠跌落在肩上，布裏松開手時，一枚銀質的耳釘已經出現在唐攸的耳垂上。“這樣比較適合你。”布裏壞心眼地笑，唐攸狠狠剜他一眼，伸手想摘，布裏攔在他前面，居然來吻他的唇。

四周只剩下淅淅瀝瀝的雨聲，雨滴從天上落下，花朵張開了花瓣又在風裏無聲無息地墜落，浸泡在水裏流出鮮紅的漿液。布裏的手上沾著草葉的氣息，上下尋索，細細誘導，那種挑撥對任何一個年輕男人來說都是世界末日。唐攸低低地哼了一聲，語調裏帶了罕見的輕佻：“威逼不行，索性色誘？”

“你要是個男人，就來，不然我可沒興致了。”

唐攸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割著布裏的臉，布裏以為他還在踟躕，正想開口嘲笑，卻不料這人一反常態，摁住布裏的肩膀死死往後一推，整個人壓上來，用牙齒惡狠狠地咬在布裏光潔突出的鎖骨上。“你這個妖怪！”唐攸低沈而又壓抑地咒罵道，這些話在後來的律動中化作了一團氣泡似的聲音，重覆到最後的時候，布裏勾起了笑意，仿佛那是世界上最好聽的情話。

次日依舊陰雨綿綿，布裏臉上掛著陰謀得逞似的表情。“我想聽你的故事。”他偎在唐攸耳邊，呵氣般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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