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谷雨

關燈
儲藏室內可怕的慘狀讓謝家人大為驚駭。案情一再發酵,調查又毫無頭緒,範采音更是對失蹤的這二十多日間的記憶模糊不清,甚至神智略失,話語前後不搭,沒甚邏輯。

謝家乃是首富,謝二郎慘死之事越鬧越大。

待審問了當初發現範采音的下人,得知她所在的房間並未鎖門,知縣便緝拿了範采音,認為她是最有可能殺害謝玉初的人。

謝家人也對此十分懷疑。盡管範采音表示,她是被鎖著的,可那房門分明未鎖,她完全可以來去自如。

只是範采音並無殺人動機,也無確鑿證據。當時的知縣便只是先行羈押,這一羈押就是兩個多月。那時他們才發現,範采音肚皮凸出,分明是懷孕五六個月的樣子。

範采音那會已有些瘋癲,審了好幾次,知縣才曉得,當初謝玉初帶範采音去莊子時她已有兩個月多的身孕,害喜雖輕,食欲卻很差,去莊子是為了換換口味。

因著未滿三個月,他們還瞞著府裏,誰都沒說。

謝家二夫人從未覺得範采音是兇手,一直努力地在派人調查,後來得知此事,求著知縣大人將範采音接出了大牢,在外頭生產後才重新羈押回了縣衙。

只可惜,範采音精神萎靡,進了大牢不過月餘,便撞墻自盡。由此,謝玉初之案便成了一樁懸案。

“謝家二夫人可還健在?”衛常恩問道。

老錢搖頭 :“去世七年多了。”

“怎記得這般清楚?”衛常恩顯得有些詫異。

老錢很是感慨:“當年谷雨案轟動洪州,範氏死後知縣查不出來,便封卷了。可那謝二夫人不肯放棄,十多年來一直在暗中調查。她離世前還派人來找過我。”

“範氏當年出身小門戶。慘案後,範家頗受指摘,終日裏擡不起頭。謝二夫人便給了範家一大筆銀子,叫他們離開了洪州。”老錢嘆氣,“也是極為厚道之人。”

“錢叔,謝二夫人找你所為何事?”

“她問我當初可有看過謝玉初的驗屍文書,可知道確切死亡時辰。”

“驗屍文書不是會謄寫一份給苦主嗎?為何還要相問?”衛常恩不解。

老錢道:“驗屍文書是十九年前的仵作所寫,裏頭對死亡原因、兇器、死亡時辰均無從判斷。只寫了,以腐肉形態氣味判斷,說是七日內。”

衛常恩心頭一動:“腐化程度能判斷死亡時辰嗎?”

老錢點頭又搖頭:“未必能精確判斷,只可從旁佐證。何況,當年謝玉初的死狀太過……離奇。”

“這份案卷卷宗應還在吧?”

“在的。”老錢點頭,“前年我還去翻閱過。”

衛常恩點頭,出了竈下,想徑直去擱著陳年卷宗的縣衙藏書閣找這一本卷宗。走至一半,想起前頭關於人口失蹤案件的卷宗都未曾看完,就有些遲疑。

十九年前的案件,遑論當年的案發地點是否還在,便是經事的人也多半難尋。更何況,她又該以何種理由去重啟調查?

念及此,她停了腳步,轉身往庫房旁的小書房去。

進了小書房,卻見丁牧野坐在案桌前,正認真地瞧著她擱在案桌上的卷宗。

“大人?”衛常恩奇道,“怎的不去大書房?”

丁牧野見她進來,將手上的卷宗擱下,指尖輕扣桌面道:“今日無事,來瞧瞧娘子終日裏被何事所擾。”

他語氣輕快,含著幾分調侃的意思。

衛常恩便道:“大人這是傷痊愈了?”

一提起傷口,丁牧野就想起他身子發熱那晚的事,莫名有些心虛,嘴一瓢索性轉移話題道:“這不是想娘子了,才找到了這裏。”

話一出,衛常恩倒是沒臉紅,丁牧野自個覺得有些不好意思,把那卷宗理了理擱在一旁,擡頭見一旁的少女神色有些揶揄,他忙認真道:“真的,真的想娘子。可沒扯謊。”

衛常恩:“……”

丁牧野:“娘子不信?”

衛常恩:“大人,我不是這個意思。”

丁牧野佯裝失望地啊了一聲,怯意地靠在了太師椅上,搖了搖又站起身來,走過來抓住了她的手腕將她帶到了太師椅前,按她坐下:“若是有想查的案子,娘子盡管同我說。今日我要去巡視下河堤,娘子若是要出門,記得帶上清文。”

不待衛常恩回答,他沖她眨了眨眼,大步一邁便出了門。

衛常恩急忙自案桌後出來,追了幾步到門外,對著回廊上的身影輕喊:“大人。你若外出,還是帶上清文吧。”

清文武藝極高,總比新雇的幾個捕快衙役來的靠譜。

丁牧野剛轉身,回廊盡頭三柳探出了腦袋,朗聲叫了一句:“大娘子!你這叫屬下好傷心啊!”

衛常恩:“……”

丁牧野失笑,雙眼靜靜看著她,低聲道:“只是近郊河道,不礙事。”

衛常恩只得點頭。

待丁牧野走了,衛常恩駐足了一會,心頭略微思忖,索性進了書房拿了鑰匙出來,腳步一轉出了回廊,要去藏書閣尋那一份谷雨案的舊卷。

日頭微曬,天光亮得叫人忍不住想合眼。

她走過南天竹,沒一會就到了藏書閣前。開鎖開門,依著年份尋到了十九年前的案宗,好一會才找出了那一份卷宗。

見藏書閣並無可落座的地方,衛常恩拿了卷宗又回到了庫房邊的小書房查閱了起來。

涉案之人的口供記錄得較為詳盡,幾乎謝家二房上下都有所問詢。但驗屍文書的記載就極為潦草,且多用了“也許”、“大約”等並不精確的用詞,可參考的內容不多。

範采音的口供就更加模糊,一會說是去莊子的路上遇著大雨,避在了一處破廟;一會又說他們出了縣城,遇著了馬賊,被敲暈了。

範采音的口供較多,衛常恩看到一半忽的想起,這當中所有人的口供都有,卻獨獨沒有當日陪伴謝玉初與範采音出府的下人的口供。

她急忙重新翻閱了一遍,仍舊未發現有這個口供。

謝玉初與範采音出府,竟是沒有下人陪同的?對於謝家這等大戶人家來說,謝二郎同二少夫人身旁再不濟也得有一小廝同一婢女,便是沒有下人,趕馬車的車夫呢?

實在有違常理。

衛常恩便又拿起範采音的口供翻閱起來。裏頭倒是提了一句,說她失去意識後再醒來,阿妮已經不見了。這個阿妮,應是她的貼身婢女吧?可確實沒有阿妮的口供。

是口供被人拿走了,還是從未審過阿妮?

若阿妮一道遇害,案情梳理與旁人的證詞中怎的沒有提起?

衛常恩一時頭大,見已是晌午時分,合上了卷宗往後院去。

走在回廊上,剛好遇到榆荷拿著食盒往這頭走來。

“大娘子,回房用飯嗎?”榆荷眨了眨眼,停住了腳步。

衛常恩點頭:“回房吧。”

這日午後,衛常恩歇了覺起來,去前院大書房了一趟,見丁牧野還沒回轉,便處理了一些日常事務,未時了才往庫房旁的小書房去。

方走至院中,後頭有衙役小步追了上來。

“師爺留步。”衙役指了指前堂,“謝家四郎在前堂候著,說是有要事想見大人。可大人巡視河堤未回……”

“謝家四郎?”衛常恩有些詫異,“哪個謝家?”

衙役一頓,思及這大人新上任不過數月,師爺亦是頭次來周縣,想必對謝家確實不太了解。他便撓了撓頭道:“周縣首富,謝家大老爺進納出身,早年間領了監主簿之職,如今已過世。現當家的是謝家大爺,並未入仕。”

衛常恩便懂了,這謝家大老爺想必是謝玉初的伯父。進納出身,也就是買官入仕。

“那這謝四郎是?”

衙役就搖搖頭:“說是一直養在玉州,近日才回來。屬下也不知他是哪房的。”

衛常恩點點頭,便跟著衙役往前堂行去。才入側廳,便見清文已在旁立著。

前堂待客的側廳極為寬敞。木欞窗寬而多,破窗而入的天光清透勃亮,襯得木舊的太師椅添了幾分古樸的味兒。

恬靜間,有一人立在跟前。黑發攏結於頂,綁了個玉色帶子。一身天青色的束腰直袍,上頭用銀絲勾了雲紋。瞧見是個女師爺,他也沒什麽異樣,只恭敬地行了禮,報了個名字。

“見過師爺。在下謝采荇。”

謝采荇眉目冷峻、神色疏淡,看著便覺有些沈穩,倒叫見慣了丁牧野那樣嬉皮笑臉的衛常恩楞了一楞。

“謝公子有禮。不知謝公子來所為何事?”衛常恩隔著一段距離禮貌地回應。

謝采荇直起身來,立在原地未動。他直視她的雙眼道:“雨期將至,縣內偶有水災。謝家每年夏初均會捐贈一些賑災物資。今日在下是送物資來的。”

雨期水災是大禍。大戶人家一向有樂善好施之心,謝家捐贈也在情理之中。

衛常恩極是鄭重地道了聲謝。

謝采荇見她如此幹脆,沒有尋常官府人那種虛與委蛇的客套,倒是多看了她一眼,像是起了幾分興趣,又添了一句:“在下還有一個請求。”

衛常恩擡眸看他,不明所以。

“望師爺同大人提一句。可否重審十九年前的谷雨案。”

真是瞌睡來了就有人遞枕頭。

衛常恩忙應下了:“既是謝公子所托,一定叫大人知曉。”

她眸子亮澄澄地看著他,心頭想著總算可以光明正大查谷雨案了。沒成想丁牧野剛進了縣衙,聽說師爺在會客,馬不停蹄地進了側廳。

這一進來,就瞧見自家娘子盯著個陌生男子雙眼放光。

丁牧野沈著臉轉頭問三柳:“這是哪家的孔雀?”

作者有話要說:

不是男二。只是首席助攻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