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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谷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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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柳一臉懵逼地搖搖頭。

丁牧野也沒期望得到他的回應,前襟一甩,大步走了進去……走到衛常恩同謝采荇中間,停住了。

衛常恩還沈浸在能重啟案件調查的喜悅中,沒有註意到知縣大人的小心機,只含笑同他道:“大人。這是謝四郎謝采荇。今日是送賑災物資前來,順便期望重審一下十九年前的谷雨案。”

謝采荇像是有些看明白知縣大人的行止,行禮道:“大人日安。”

丁牧野神色如常,細細看了謝采荇一眼,點了點頭坐到了上首的太師椅上,又對衛常恩道:“事已知悉,娘子先下去歇息吧。我同謝四郎再商談一下。”

聽見“娘子”這個詞,謝采荇並無異狀。三柳卻是瞪大了眼,一臉“大人是不是腦子得病了”的神情。畢竟往日裏大人從不在外人跟前透露同大娘子的關系……

衛常恩聞言,身子微頓,擡頭去看知縣大人,卻見他老神在在,沒有絲毫異樣。

她心下一思量,眼眸微轉,徑自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大人還在,哪有師爺歇息的道理。”

就是!外人在,大娘子便是師爺才對!三柳在旁深以為然。

“那便聽娘子的。”丁牧野狀似無意地回了句。

三柳莫名打了個冷顫,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搖搖頭,納悶地縮回腦袋,立在了門外。

今個知縣大人,怕是巡視河堤濕了腦子。

“本官記得謝大老爺曾是監主簿。倒不知你是哪位大爺的公子?”丁牧野問謝采荇。

這本是最簡單的問題,謝采荇卻沈吟了一會才道:“謝家二爺謝忠之孫,但養在謝大夫人底下。”

謝二爺的孫子,為何養在謝大夫人底下?

見知縣大人和師爺都是一頭霧水,謝采荇又道:“十九年前谷雨案受害者謝玉初乃是家父。七年前祖母彌留之際,將在下托付給大祖母了。在下前十二年在周縣長大,後頭跟隨大祖母去了玉州。前幾日才回。”

衛常恩曉得谷雨案的大致案情,心裏頭就起了點疑惑。謝采荇十二歲上頭,謝二夫人過世了。十二歲的少年,便是沒了祖母,在祖父跟前養著也不是什麽難事,為何要托付給遠在玉州的謝大夫人?

“大夫人長住玉州?”衛常恩問道。

謝采荇點頭,心知是師爺想知曉謝家的近況,便細細回道:“謝家祖籍在此,大房二房均在周縣生活。大伯父一家去了玉州,大祖母便跟了去。如今謝家內院是……伯祖父的姨夫人當家。”

衛常恩就懂了。謝大夫人跟著自己兒子一家去了玉州,女兒又外嫁,當家的自然是謝大爺的妾室了。

“那二房?”丁牧野插嘴道。

謝采荇恭敬地回他:“是在下小姑母掌家。”

見衛常恩看過來,他又補了一句:“當年小姑母乃是招贅成親。”

謝二爺生了兩女一子,謝玉初這個兒子早逝,小女兒招贅也在情理之中。可謝玉初是有兒子的,那就有些微妙了。

“謝家分房了?”丁牧野覷他。

謝采荇搖頭:“沒有。但聽在下表兄的意思,小姑母一直有這個意思。”

衛常恩一聽,莫名就問了句:“謝公子的姑母招贅成親是在谷雨案之前?”

謝采荇聞言,神情未變,周身氣息卻像是凝重起來。他微低著頭,有些探究地看過來:“正是。師爺為何這般問?”

衛常恩被他那涼而厲的眼神看得有些局促,頓了頓才回他:“無事,只隨口一問。”

丁牧野心下有些思量,他靜靜看了衛常恩一會,轉頭又對謝采荇道:“既是想重審谷雨案,可是對當年的案件結果有所懷疑?”

謝采荇又恢覆了先前恭敬卻也閑適的姿態:“倒也不是。是當年並未破案。”

丁牧野垂眸想了片刻,擡頭時臉上帶了點笑:“十九年前的案子……確有難度。這樣,謝公子便先回吧。待本官查閱了當年的案卷,再招你同來詳談。”

謝采荇哪裏有回絕的資格,自是應了。

待謝采荇走了,丁牧野起身,站到了衛常恩邊上道:“娘子,不如此刻咱們便去藏書閣那頭查閱下十九年前的谷雨案卷宗吧。”

聞言,衛常恩身子一僵。

“大人剛回,不如先去歇會。”她搪塞道,“也不急在一時。”

她那樣子與往常的“敬業”相去甚遠。再加上心頭犯虛,這話講得就有些刻意。

若論她的性子,一貫是不藏著掖著的。何況她先前已去過老錢那邊相問,關於谷雨案的事,多少瞞不住。可近段日子不知怎的,心頭思緒紛亂,下意識的,她便想先遮掩一番。

丁牧野看她片刻,笑著說了聲好。他招了三柳進來,讓他將今日巡視河堤的事務同衛常恩稟報一番,自己則打了個哈欠走了。

等衛常恩回到庫房邊的小書房,震驚地看見丁牧野已在案桌上查閱她擱在上頭的宗卷了。

見她剛要開口,丁牧野搶言道:“娘子不要介意。我是從老錢那得知的,想著應是那牢房裏頭的指環叫娘子起了查案的心思。”

臺階都幫忙想好了。衛常恩有些尷尬,點了點頭,走到了他身旁。

丁牧野埋頭看著,好一會才擡頭問她:“娘子可有看出什麽疑點?”

衛常恩點點頭又搖搖頭:“我還沒看完……”

丁牧野聞言,起身將位置讓給了她,將卷宗又給她打開到了先前的位置,隨後像她那樣立在一旁不言不語。

方才的尷尬還未從心底散去,衛常恩剛落座時還有些不自在。但看著看著,思緒就沈入了案情中,連丁牧野凝視她的眼神也未察覺。

待閱卷完畢,她險些忘了身旁還站著知縣大人。

見她坐在那一動不動像在思索,丁牧野只好輕咳了一聲,瞧見她身子被嚇得微抖了一下,他幾不可察地低頭一笑。擡頭時神色卻略顯凝重:“娘子,可是碰著那指環又看見了什麽可怕的場景?”

衛常恩脊背繃直,一時沒說話。

丁牧野蹲下身去,一手扶著太師椅,一手在空中僵了片刻垂在一旁,只擡頭看她。

“早前我便提過,娘子只得我這一後盾。凡事盡可直言。”他頓了頓,語氣艱澀,“定是我哪裏做的不好,叫娘子無法放心。”

她微低頭,就能見到他湊近的臉。那原先總是不羈輕佻的神色換上了一副誠懇而嚴肅的表情。衛常恩如坐針氈,心裏頭的猶疑像打起了拳,你來我往的,吵得她好一會才發現自個的心跳轟鳴聲快要遮掩不住了。

不待她說話,丁牧野又道:“我知曉,娘子確有異能。約莫便是觸物通靈那類。”

見她似是要說話,他又搶了話頭:“那又如何。這是娘子的正經本事,旁人求還求不來,娘子又何須捂得這般嚴實?”

“你不介意?”衛常恩楞住了,瞪著眼問他。

丁牧野微揚下巴,眼裏帶了笑意:“這麽說是真的能通靈?”

這人竟是在套話!衛常恩一下就來了氣,別開臉賭氣道:“假的。”

“別別。”丁牧野忙換到了另一邊,仍蹲著道,“我這不是激動麽。又怎會嫌棄?”

“那你為何總叫錢叔好生凈手,不是覺得仵作晦氣嗎?”衛常恩滿臉懷疑。

丁牧野頓了頓,小聲嚷道:“娘子冤枉啊。我可從沒嫌棄過老錢。只是屍體上頭有許多細菌,消毒不到位會叫人生病。我只是叫他多多註意衛生。可絕不是覺得晦氣。”

他一臉被冤枉的神情,眉頭耷拉著。

衛常恩心知對他有所誤解,忙轉移話題:“細菌是什麽?”

丁牧野可不想借坡下驢,他直起身來,欺身湊近她耳邊:“娘子是如何通靈的?”

溫熱的吐息縈在耳畔,衛常恩耳尖微紅,坐開了一些道:“與其說是通靈,倒像是大人先前說的,魂魄出竅回到了過去。”

丁牧野擰眉想了想自己是何時說過這個話,隨後又問道:“娘子,那你是借助死者的遺物回到過去的”

“確切地說,是回到死者臨死前那片刻時間。”

丁牧野一瞬便沈默了。

衛常恩眼見他的右手指尖往腰帶裏撚,心一下就提了起來。他不會想起他娘親的長命鎖了吧?!

慶幸的是,他很快便垂下了手,只有些憂心忡忡地問了句:“可有副作用?我是指,通靈多了可傷身?”

衛常恩大大松了一口氣,聞言誠實地搖了搖頭:“暫時倒未覺異樣。”

丁牧野聽了,也沒搭話,他想起了離開張家村時她分明暈厥了的事。可他不想再提,倒是認真地叮囑她:“娘子,沒什麽事便別通靈了。瞧見些不該瞧見的,夜裏容易睡不踏實。”

知縣大人突如其來的關心,令她思緒擁堵了起來,她只好機械地點了點頭。

卻聽知縣大人又道:“若是非要通靈,夜裏娘子可以同我睡。”

一句話又現了原形。

衛常恩微滯,只涼涼看了他一眼。

丁牧野像是預知到了危險,忙看向桌上的卷宗,迅速地轉移話題:“娘子可有看出什麽疑點?”

衛常恩此刻心緒已同往日大不同了。坦白了意識回溯之事,心頭的重擔卸了一半,莫名地就覺得同丁牧野的相處越發舒適起來。

見知縣大人這般問,她想了想才回道:“疑點頗多。其一,謝玉初死因不明、兇器不明、死亡時間亦無法精準判斷;其二,兇手為何殺了謝玉初卻不殺範氏;其三,有證詞可確認當日還有一名婢女跟隨,可卻無此人供詞;其四,門未鎖,範氏為何不逃?其五,所有證詞裏都顯示謝範二人並無仇家,那便表示殺人動機並不在證詞中。”

“娘子你這是認為,範氏絕無可能是兇手?”丁牧野直言不諱地問她。

衛常恩擡頭同他對視,柳葉眉微微一橫,頗有些挑釁的意味:“假定她不是兇手。”

如此性情流露毫不避諱情緒的衛常恩是丁牧野先前未曾見過的。他神色間有掩藏不住的笑意,雙眼炯亮地看著她,卻沒說話。

剛到書房門邊,撞見這莫名旖旎場面卻不知道回避的三柳:“哦豁。”

丁牧野撈起一本書砸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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