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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無名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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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達虞家畈時,剛過巳時。

衛常恩同丁牧野路上探討了幾句,打算先去一下葉成民家。哪曉得才進村口,就聽見了吵嚷的聲音。聽方向是郭氏那邊。三人便先往郭氏那頭去了。

郭氏家中的小院裏,站著好些人。

虞樹貴提著把鐮刀立在院中,鐵青著臉,雙目通紅。背後的屋門口是神色倔強的郭氏同一雙哭得稀裏嘩啦的子女。

同他們幾人對峙的,是一對三十出頭的夫妻。

男的面對虞樹貴,神色有些畏懼,礙於人多便一副不甘示弱的模樣,只站的遠了些,快到院門口了。

他婆娘站在他身前,氣急敗壞的,扯著嗓子指著虞樹貴罵。

清文想擠進人群,衛常恩攔了一下。先聽聽是個啥事。

“虞老四,你有本事拿鐮刀砍我啊。啊?假模假樣站在那幹啥?!我們找郭玉瑩要銀子和你有什麽相幹?”

“就是。當年虞老三死了我們葉家才賠了銀子,前幾日虞老三回來了,那銀子就要還回來!”哪怕他現在又死了!

原是為了那筆銀子。

“銀子是知縣大人判賠的。我這侄媳婦早便花光了,賠不了。”虞樹貴粗著嗓音回道。

“郭玉瑩的事,與你何幹?!”女人嗓子更尖了一點,“當年方家鬧上門來時,怎麽沒見你出頭啊?現在人都死光了你出來充什麽英雄。”

虞樹貴一張臉漲得紫紅紫紅的,鼻孔噴著粗氣,半響沒說話。

衛常恩蹙起了眉頭,看向虞樹貴,忽的起了一絲疑竇。

昨日初初問起虞樹貴關於十五年前的舊事時,他滿臉的愧疚,甚至有些開不了口,只叫他們先問虞慕東。後來是發現虞慕東死了,他才開的口。但細究起來,十五年前的事裏頭,同虞樹貴並無關系,他為何要愧疚?

“秉泉家的,連才他媳婦這麽多年不容易。那點銀子花都花了,你還叫能叫人吐出來啊?”院外瞧熱鬧的一個婦人開了口。眾人都是一番附和。

衛常恩知道這個名字。葉秉泉,是葉成民的兒子。那院中的婦人應是葉秉泉的媳婦章氏章秋娣。

章氏呸了一口:“一百一十兩銀子五年就花光了誰信啊?!就郭玉瑩那一整年吃飯連肉沫子都沒的摳樣,能把銀子花到哪裏去?!”

“虞老三當年沒死,那銀子就還是我們葉家的。”葉秉泉抽空死皮賴臉喊了一句。

郭氏哭喊了一句:“天可憐見,那銀子我只拿了一半。孩子看病吃藥花了許多,哪裏還有剩的?!”

“鬼曉得你有沒有花完?”葉秉泉嗤了一聲。

“今個誰都拿不走。”虞樹貴沈聲道,握著鐮刀的姿勢都未變。

章氏被他那兇狠的眼神駭了一跳,往後退了半步,叫囂道:“怎麽,還真想砍我啊?瞧你這樣子,不會虞老三也是你殺的吧?!”

像是被自己這個大膽的念頭給震驚了,章氏突的像是聯想到了什麽,臉上扯出一個假笑來:“我那婆婆當年說過些話,我還不信。現在看來,我倒是明白了。連才是你兒子才對吧?不然你這麽護著他的媳婦孩子?!”

這話不得了,不但侮|辱了虞樹貴,也侮|辱了虞連才的母親虞張氏。

虞樹貴氣得胸腔大幅起伏,眼底猩紅,臉都僵硬了。

章氏嚇得退到了葉秉泉旁邊。

院外方才的婦人也開始罵了:“秉泉家的,這種話不要亂說啊。這種事情瞎講,小心天打雷劈。”

“就是。三嬸子那麽好的人,別空白白牙給她潑汙水!”

“沒影的事在那瞎扯淡。”

眼見虞樹貴握著鐮刀的手都在發顫,清文撥開了人群,衛常恩和丁牧野走了進去。

“這麽熱鬧啊。”丁牧野板著臉說著調侃的話,看上去有些瘆人。

章氏和葉秉泉瞧見官差,氣焰一下就低了,一句話沒敢講。虞樹貴卻冷靜了下來。

衛常恩奇道:“那一百一十兩銀子,是你們賠的?”

葉秉泉臉色就難看了起來,那銀子是他大伯葉成均賠的。

“我,我,我討回去自是要還給大伯。”他狡辯了一句。

人群中有人嗤了一聲,他臉皮立馬漲紅了。

“清文,去把葉成均請來。”丁牧野吩咐了一句。

葉秉泉聽見這個,神色越發遲疑。他本就不想來,若非這幾年大伯家業管得緊,他缺銀子花,也不會想到這個主意,聽了婆娘的攛掇就跑來了。

“我,我們這就走。”他要拉著章氏走。

章氏甩開了他的袖子,恨鐵不成鋼地瞪了他一眼。

“便是大伯來了。這銀子也要還。虞老三畢竟……五年前沒死!也不是被我公爹氣死的。憑啥還要拿銀子?!”

章氏死活不肯走,葉秉泉進退不得,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

沒一會,清文帶著葉成均的管家來了,說是葉成均去縣城鋪子了,不在村裏。

管家蓄著山羊胡,看著六十多歲了,身子消瘦,雙眼卻是晶亮。

“各位。”管家到場,先是對虞樹貴他們躬了躬腰,又給對著衛常恩他們行了禮,“這一百一十兩銀子,葉家不會討要。此事便到此為止。給幾位大人添麻煩了。”

這邊章氏還想說話,管家看了她一眼,說道:“這是老爺的主意。你們若有意見,剛好去族內連同舊事一起說道說道。”

章氏立馬噤言,河蚌一般閉緊了嘴。見管家站著沒動,她瞪了郭氏一眼,怒氣沖沖地回家了。

“請問,葉家當家的約莫幾時回來?”衛常恩問管家。

管家道:“晌午過後,老爺便會回轉。”

丁牧野道:“到時要去府上叨擾一番。”

管家點頭,上前安撫了郭氏幾句,便也走了。院外的人見事情結了,三三兩兩地也跑了開去。

虞樹貴將手裏的鐮刀放到了屋門外邊,也不看衛常恩他們,只垂著腦袋,大踏步走了。

郭氏總算平覆了心情,彎腰先安撫了一雙子女,哄著他們進屋,隨後向衛常恩他們行禮:“叫幾位大人笑話了。”

“郭氏。仍有一事需你解答。”衛常恩走近幾步,“昨日虞慕東何時去的墳地?”

“晌午過後。飯用完便走了。大概小半個時辰後,幾位大人便來了。”

“墳地的位置,是你同他說的嗎?”

郭氏搖頭:“他沒問起。許是四叔講的吧。”

衛常恩就多看了她一會。雖說墳地這個位置,村內他人也會知曉。有除虞樹貴和郭氏之外的人同虞慕東講過,也不是沒可能。可若是並無這個第三人,郭氏沒必要撒謊,虞樹貴那頭就有些意思了。

她正想著,側頭便見院外有一鬼鬼祟祟的人影,瞅了院中一眼便疾步匆匆離開了。

“那是誰?”衛常恩問道。

郭氏走出院門看了眼,眼裏頗有些怨氣:“桂珍。連勝他媳婦。”

衛常恩點頭,看了眼丁牧野,見對方沖她挑了挑眉,她便道:“郭氏,勞煩你帶我們去一趟虞連勝家中。尚有些事要問劉氏。”

郭氏點頭,帶頭出門:“當年那銀子,有五十兩給了她。方才章秋娣他們來時,她必是躲起來了。這會才來瞅瞅。”

“當年為何要給她銀子?”衛常恩問她。

郭氏便道:“那會連勝死了,桂珍一人還要照顧病重的大伯娘,也挺艱難。民婦便勻給了她。”

倒是個心善的,一百一十兩竟勻去近半。

“她膝下無子?”

“沒有。大伯娘四年前也去世了。如今她就是一個人。”

“怎的不改嫁?”丁牧野插嘴問道。

郭氏神色也有些疑惑:“民婦不知。去年好幾個媒人問她,她都不應。許是想為連勝守節吧。”

三十多歲就守節?丁牧野暗自搖頭,卻聽衛常恩在那問:“虞連勝死時,她進門幾年了?”他就眨了眨眼,不懂她問這個做什麽。

郭氏道:“六年多。”

“六年無子,虞連勝同他母親,沒有話講?”

丁牧野心裏就咚得一聲,是了,他沒有從如今女子的角度去看事情。確實想不到這點。

郭氏一臉猶疑,停了腳步,壓低了聲音道:“大伯娘……一直說要叫連勝休妻再娶。後頭病了,才沒再提。連勝……時常不著家。”

“為何不著家?”

“他在塘河縣城裏租了個屋子,跟著旁人學木工活。個把月才回來一趟。”

塘河縣城離虞家畈跑馬也要半日,確實有些遠。

郭氏又走了起來。繞過兩個彎,在一幢木柵欄圍起來的房舍前停了步。

“桂珍!”她在院門外喊了一聲,“官差大人找你。”

屋裏頭砰的一聲,也不知是撞翻了什麽。好一會,劉氏才從屋裏出來。衣領開口還有些大,臉上坨紅一片,神色略顯慌張。衛常恩眼尖,還瞧見她耳後沾染了一抹白色的粉,像是面粉。

郭氏見她出來了,告了聲便走了。

劉氏開了院門,但似乎並不想讓衛常恩他們進去,她攔在院門口,訕笑道:“屋中亂,不知幾位大人所為何事?”說完頓了頓,臉色一板,急道,“葉老爺都沒要銀子!民婦那銀子也使完了!”

“不是銀子的事。”丁牧野說了句。

劉氏就尷尬地住了口。

衛常恩問道:“劉氏,五年前的事,你說來聽聽。”

劉氏一楞,遲疑了一會,微微往後看了看,索性讓開了身子,請衛常恩他們進院門,叫他們坐在院中那兩條長凳上。

隨後走到院外,四處看了看,將院門關了走了過來,壓低了聲音才開了口。

“那年秋收,官人從縣城回來幫忙。民婦沒有歇午覺的習慣,晌午後便去地裏了。官人歇完覺起來,打算在後院砌個小屋子擱糧菜。砌了半堵墻,那葉成民喝醉了酒回來了。”

“民婦家後院挨著葉成民家。他覺得那堵墻占了他的地,就……拿錘子把墻給砸了,還罵了官人一頓。”劉氏仍有些氣憤的樣子,“民婦娘家兄弟是種茶的,往日裏便將茶葉賣給葉家。官人當時就不敢同他爭辯……怕他為難民婦的娘家兄弟。”

“那晚官人氣得睡不著,就說要想法子叫葉成民翻不了身。”劉氏嘆氣,“民婦想著,這哪有什麽法子呀。第二日民婦接著下地去了。官人說有事要出去趟。民婦也沒在意……晌午回來也沒見著人,晚間回來才知道出事了。”

“當年那個虞慕東的屍首哪來的,你不知道?”衛常恩問道。

劉氏搖頭:“官人同幾個要好的,擡著那屍首去了葉家鬧,摔了一跤磕到了後腦勺,回來就不省人事了。村裏的牛娃子也一道去的,只說屍首是官人尋來的,不知是不是虞三爺,旁的也不清楚。”

“除了牛娃子,還有誰一道去?”

“都是些茶農。應是旁的村子裏的。”

衛常恩又道:“他們擡著屍首去,不止為了訛錢吧?”

劉氏點頭:“聽牛娃子說,攀扯了方家村羅氏的事,他們想叫葉家將葉成民逐出茶園。”

看來羅氏是被葉成民害了的事,茶農們心裏都清楚,卻都一個勁地裝糊塗。人心難測。

“虞連勝是自個摔的?昏迷後沒找大夫?”

“官人被擡回來後,牛娃子他們就嚇跑了。民婦婆婆病重在床動不了,民婦心急,就連忙跑去村長那,請村長叫人幫忙去把隔壁村的老大夫給請來。可民婦從村長家回來後發現,官人已經去世了。”

劉氏說著就垂淚了。衛常恩這才發現,劉氏身段妖嬈,容貌雖一般卻勝在膚色白皙,眼裏帶著水光,乍看極為惹人憐愛。

“從你離開,到回來,家中便只有你婆婆在?”衛常恩放軟了聲音。

劉氏點頭。

虞連勝之死,暫時也不知是不是人為的了。

“葉成民,是被虞連勝打死的?”丁牧野問道。

劉氏道:“牛娃子說沒看清。不曉得是不是。就說一堆人動手,誰打了誰也弄不清楚。”

衛常恩蹙眉,不管是想查那無名屍的身份,還是查虞慕東之死,都得還原五年前的事情。如今有了劉氏這一部分碎片,想拼完整的,還要問好些人。

於是她又從劉氏這問到了那日同虞連勝一道去葉家的人的名字,便同丁牧野他們出了院門。

劉氏見他們走開了,理了理衣衫,進屋去了。

見衛常恩走了幾步便停了腳,丁牧野問她:“娘子,可是想看劉氏家中的後院?”

“大人怎知道?”

丁牧野便笑了笑,左右一看,歪頭湊到她耳邊:“這會子說不準還能聽點壁角。”

衛常恩不解,就見他對著清文使了個眼色,隨後拉住了她的手腕,帶著她繞過木柵欄到了劉氏那後院外,隨後擡手□□,又坐在墻上將她給拉了上去。

沒一會,兩人就蹲在了後院裏那正屋的窗口下。

裏頭還真的有些動靜。像是兩人竊竊私語的呢喃聲,又夾雜了幾縷男女的輕笑。像是耳鬢廝磨,暧|昧又灼熱。

衛常恩驚呆了,劉氏不是寡婦嗎?這還是白日呢。

“怎的這麽久?我都等不及了。”有男子含糊不清的聲音。

“官差破事多……唔唔……輕點……慢點……”婦人像是吐息紊亂,話語壓抑又難受。

衛常恩渾身都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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