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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無名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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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末,春風和暖。

衛常恩讓清文、三柳幫忙,將縣衙庫房內堆積的一些卷宗搬了出來,擦擦曬曬,隨後按著日期找著了她想找的那份卷宗,再將旁的又整齊地擺回原來的架子上。

今日一大早,周縣虞家畈的村民虞樹貴來報案,說是五年前他的兄長虞慕東去世,下葬掩埋了。前夜虞慕東竟又安然無恙地回來了。那麽墳墓中那具屍體的身份就叫人迷惑了。

“可找著了?”丁牧野踩著一地春光進了門。

“嗯。”衛常恩點頭,嘴裏說著話,手裏仍翻著卷宗,“五年前確有關於虞慕東的案卷。這當中寫著,報案人是虞慕東的兒媳郭氏。虞家與葉家在宅地上起了紛爭。因葉家仗勢欺人,言辭不當氣死了虞慕東……”

“被氣死的?”丁牧野問道。

衛常恩也有些意外,她又翻了一頁,神色更是古怪:“當年郭氏報案,知縣提審葉家後。葉家亦擡了一具屍首來,說是虞慕東之侄虞連勝擡著虞慕東的屍首鬧上門去,大吵大鬧動起手來,打死了葉家二爺葉成民。”

“……”

“知縣便又要提審虞連勝。結果,虞家擡了虞連勝的屍首來,說是打鬧時磕到頭死了……”

“三條人命?”丁牧野極為震驚,“如何結的案?”

“虞連勝打死葉成民,本是兇嫌。但他已死,便沒有下判。最後葉家賠了郭氏一百一十兩銀子。此案便結了。”

“……”丁牧野無語了一會,才撿回了思路,“那便要問問郭氏同虞樹貴先了。”

“大人說的是。”衛常恩合上卷宗,起身道,“那便讓清文去走一遭?”

“不。我們一道去。”丁牧野道,“據說虞家畈在塘河邊,塘河是周縣同塘河縣的分界處。我去瞧瞧。”

眼看臨近晌午,衛常恩又看了下家中的賬本,才看了一半,就聽榆荷說外頭來了輛馬車,是忠勤伯府送來了東西。

衛常恩訝異,擱下賬本出去,就見硯章和三柳正在把東西一箱箱往裏擡。馬車旁站著一名管事,正同丁牧野說著話。一個滿頭大汗,一個渾不在意。

見她出來,丁牧野眼睛一亮,擡手止了管事的話道:“將這兩個婆子帶回去。”

“可老太太那……”

“便說我用不著。既是府裏眼不見為凈,還派倆眼線杵我跟前作甚?我還得當菩薩供起來麽?”

管事臉色青白,擦了擦汗,為難地應下了。

“娘子。”丁牧野沒再理管事,走近衛常恩,湊到她耳邊說,“我問府裏要了三年的月銀,有近八百兩。夠花了吧?”

衛常恩很是詫異,先前還以為他落不下臉面去討月銀,沒成想老早就寫信去了麽。

“夠了。”她笑得很有誠意,“還是大人有主意。”

丁牧野就沖她微微挑眉,低聲道:“先買兩個婆子。灑掃之類的粗活便不要叫榆荷做了。讓她專心伺候你才是。”

他眼梢眉角都掛著笑意,衛常恩便點了點頭。他行事雖不著調,這份體貼總要領情的。

好幾大箱子搬完後,衛常恩在後院的庫房內清點,就發現其中竟有一小箱是將軍府送來的。

她好奇地打開,就看到上頭擱著一封繼母寫給她的信。

信裏內容極為簡略,不過是讓她恪守婦道,早日為丁家開枝散葉。

衛常恩只覺詫異。待字閨中時,繼母都未曾教導於她,怎麽她出嫁了繼母反倒起了諄諄教導之心。

她丟開信,看箱中的物什。裏頭約莫十幾本書,全是什麽敬慎、婦行等教習女子行止無錯的書。她擰著眉頭,又從箱底撈出了一本五彩封面大開本的書。

打開一看,竟是倆脫了衣裳的人在做些令人耳羞目躁的事。

衛常恩滿臉通紅,趕忙合上書,又將它壓倒了箱底。心裏砰砰直跳,還覺不安,又費力地捧起那一小箱書,進了旁側的小書房,把箱子藏進了書架最底層的格間裏,想著等東西全清點完了,再想法子處置。

東西清點了一半,榆荷來喊用飯。衛常恩便先走了,交代榆荷午後接著清點。她晌午後要去虞家畈,時間耽擱不起。

虞家畈在周縣西北,驛站過去一裏路便是,倒是比張家村近上許多。

丁牧野和衛常恩帶著清文先去了虞樹貴的家裏。

虞樹貴在屋後的菜地裏忙活。見知縣大人親來,唬了一跳,趕忙起身小跑過來。

“大人。家中簡陋……”虞樹貴端著兩碗水出來,恭敬地擱在屋裏的桌上。

丁牧野道:“無礙。你便拿我當府中衙役即可。也莫要叫外人曉得,是本官親來了。”

虞樹貴忙點頭,覷了覷跟前的知縣大人,見他穿了一身同衙役差不多的窄袖長袍,便知他本就做了這個打算。心裏頭就沒那麽惶恐,神色也平靜了些。

“大人想知道些什麽,草民一定如實相告。”

“虞樹貴,虞慕東既是你堂兄,怎的五年前喪葬時,你沒認出來?”丁牧野問道。

虞樹貴便嘆了口氣:“草民在外縣做短工,個把月才回來一次。當時草民的工友遞了個消息於草民。等草民趕回來,屍身已下葬好些日子了。草民三哥離家十載,突然回來又突然去世,侄媳婦又不認得他,草民確實有些懷疑。後來街坊鄰居說,是連勝確認過的。草民才信。哦對,連勝是草民大哥的兒子,大侄子。”

“除了虞連勝,旁的街坊鄰居都不認得虞慕東?”

“三哥離家這十年間,大嫂、三嫂和連才相繼離世。回大人,連才是三哥的兒子。”虞樹貴邏輯清晰,說得極是清楚,“連勝和連才的媳婦又都是三哥離開後才娶的,她們自是不認得。”

“這村裏年紀大的,早早便往生了。剩下些年輕後輩全無印象,倒還有些婆子認得。可聽說當年那具屍體形容枯槁,渾身上下無數傷疤,她們也不確定。連勝說是,她們便覺是。全當是在外生活不易,才落得那副下場。”

丁牧野便沈吟了一會。

衛常恩問道:“虞慕東為何離家十五載?”

是了,算上這五年,確實十五年了。虞樹貴嘆口氣,腦海裏的陳年舊事像是雨前池子裏的魚兒,掙紮著游上水面想換口氣。

“那年村裏莫名起了一則流言……大人,此事當面問草民三哥較為妥當。”虞樹貴擦擦汗,那些往事早已爛在血肉裏,此番回想起來,原先藏著掖著的愧疚也冒了個尖,心裏頭就突了一下,忽的開不了口了。

丁牧野看他片刻,點了點頭:“且帶我們去往虞慕東住處。”

虞樹貴忙應了,領著他們三人往虞慕東的舊房舍裏去。一路上碰著其他村民,便告知他們,說是知縣大人派了衙役過來查案。

虞慕東離家十五載,家中只剩兒媳郭氏同她的一雙子女。因著公公和兒媳婦住一屋不妥當,郭氏便收拾了前頭的兩間雜物房給虞慕東住。

去的時候,虞慕東不在,說是去上墳了。

丁牧野同衛常恩便打算先問問郭氏。

郭氏三十歲左右,身形消瘦,精神氣也不足。瞧見虞樹貴帶著女師爺和衙役過來,眼底起了幾分驚惶。

她給衛常恩上了茶水,便喏喏立在一旁不說話。

丁牧野假裝衙役,立在了清文旁邊。

衛常恩問道:“郭氏,此番我們過來,是受了知縣大人之命。不過盤問幾句,莫要驚慌。”

郭氏只吶吶應著,眼底的慌亂不減,反增幾分。

“郭氏。五年前,你可是請人擡了屍首去縣衙報案?”

“是。”郭氏極快地回道,“可,可,可那連勝兄弟說,說那是民婦公爹。民婦從未見過公爹,所以……所以才……”

當年郭氏寡居,帶著一雙不滿五歲的兒女,生活拮據,極為艱難。虞連勝擡著虞慕東的屍首去葉家時,她是驚慌的。公爹回來她不知道,公爹死了她也不知道,她該被多少人戳脊梁骨啊。

哪曉得虞連勝在葉家大鬧一場後回來竟也死了。她不知所措,在虞連勝媳婦劉氏的攛掇下,請鄉鄰擡了公爹的屍首去了縣衙。好歹,如願拿到了一筆賠償。那一百一十兩銀子,劉氏從她手上拿去了五十兩,刨去給鄉鄰的辛苦費,她還剩五十多兩,這才衣食無憂地拉扯兩個孩子到現在。

這五年,她統共就花了六兩,還有近五十兩銀子被她藏了起來,打算等兒子大了拿來娶妻,女兒大了添作嫁妝用。

萬萬沒想到,本該死去的公爹竟又活了過來!

這兩日她心驚肉跳的,生怕葉家找上門來,要她歸還那一百一十兩銀子。她還去了劉氏那,藏頭露尾地說了一截話,無外乎若是葉家來要銀子,她希望劉氏能將那五十兩拿出來。

自然地,被劉氏四兩撥千斤地堵了回來。

“這邊喪葬習俗一向是停靈七日,聽說當時那具屍首只停了三日便下葬了,這是為何?”衛常恩又問道。

郭氏道:“那會正是秋收,白日裏天還熱著。那屍身在屋裏停著,味太大……”

“那你可看清了那具屍首,是否有什麽異樣之處?”

郭氏就顯得有些遲疑,面色微白:“……也不是民婦多疑。當年那具屍首渾身都是大大小小的傷疤,新的舊的都有……可那味兒……說實在,不太像是才死了三四日的人……”

“其他呢?可有隨身物品?”

“衣裳倒沒有什麽特別。就是那口袋裏,黏黏糊糊的,有一包油紙包著的糖,早就化了。旁的,就沒有什麽了。”

衛常恩思忖了一會,偏頭看了丁牧野一眼,又看向郭氏道:“虞連勝死前,可有同你說過話?”

郭氏就搖頭:“他去葉家鬧事前,民婦忙著秋收,早就下地了。等回來才得知他死了。”

“那他去葉家大鬧,以及那具屍體的事,是誰告知你的?”

“桂珍說的。”郭氏回道。

虞樹貴就在一旁補充:“就是連勝那媳婦,劉氏。”

衛常恩便點點頭,心想回頭得去問問那劉氏。虞連勝的死,說不準也有貓膩。

郭氏這時就哆嗦著嘴皮子道:“師……師爺大人。民婦想問,民婦公爹未死,那……那……當年賠給民婦的銀錢……可要還回去?”

不待衛常恩回答,她又急著道:“民婦都快用光了!”

她臉上的驚慌原是為了這個。衛常恩心下有數,安撫道:“縣衙依例不會追回。”至於葉家如果想討要……他們眼下也幫不上忙。

郭氏聞言,松了一口氣。知縣大人不會追要的話,葉家上門來,她就拼了老命也得護著這點銀子。

問完郭氏,衛常恩便讓虞樹貴帶著去找虞慕東。順便瞧瞧那處墳,說不準還得掘墳挖屍,搬回去叫老錢驗屍。

幾人沿著田間小路一直走,待路過虞樹貴的房子,又踏上了塘河上的小橋,丁牧野的神色就微妙起來了。

塘河是周縣同塘河縣的分界處,不遠處便立著一塊界碑。墓地若在塘河另一邊……那挖墳驗屍,倒還要知會塘河知縣。

越過橋,又行了一小段路,便見有三處小墳包立在那邊。

午後春陽炙熱,墳頭草遠遠看著都蔫兮兮的。

衛常恩擡眸看去,略過那幾個墳包,就見再遠一些的地方,隱隱看著像是有人趴跪在地上,屁|股朝著他們,姿勢詭異,不知道在做些什麽。

“那是虞慕東嗎?”丁牧野眼色微冷,已察覺有些不對。

虞樹貴邊走邊瞇著眼看了下,語氣裏有些不確定:“是的吧……他趴在那作甚呢……”說著高喊起來:“三哥!三哥!”

遠處的人毫無回應。

虞樹貴有些疑惑,索性加快腳步跑上前去。

清文看了丁牧野一眼,快步前行,很快就越過了虞樹貴。

還未抵達,就聽清文大喝一聲:“大人!”

丁牧野神色一凝,拉住了衛常恩,示意她站在原處,自己則大步跑了過去。

衛常恩隱隱覺得有些不好,深吸一口氣提裙走了過去。

虞樹貴已經嚇得癱軟在地,跌在一旁滿臉驚恐。

“大人。已斷氣了。”清文立起身回道。

衛常恩就從丁牧野背後繞了過去看了一眼。

地上有一人趴跪著,雙手向前按在泥地上,腦袋則整個埋進了土中。就好似他跪在那,將頭伸進了地上的土坑中,把自己給埋了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改了個人名。葉成雲改成了葉成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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