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狐妖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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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村的宗祠位於村南的池邊,挨著幾株郁郁蔥蔥的松柏,極是古樸莊肅。沿著宗祠旁的池邊小路,走了十幾步便是楊清家的舊宅。雖說離著近,池邊密密的樹倒是遮了好些視線。

舊宅臨池,是一處少見的廊院。院門左右皆有房舍,天井內有一棵光禿禿的枯樹,枝丫參天,死寂又雕零。

白日裏頭衛常恩他們來看了一圈,夕陽照著,只覺得房舍破敗。如今夜色四合,薄霧四起,舊宅掩在黑沈沈的夜裏,模糊的暗影,黑黢黢的檐角,甚至連院門上貼的楹聯那斑駁的痕跡都帶著一絲荒涼與幽異。

“娘子,我斷後。”

丁牧野頎長的身影縮在了衛常恩身後。

衛常恩:“……”

衛常恩拿著火把進了院門,穿過天井,徑直去了堂屋,把裏面白日裏備著的好幾個銅燭臺都點著了,再把火把擱到了天井裏圍著那株枯樹的一圈石臺上。

有了燭火,亮堂起來,衛常恩心裏就松了一口氣。

丁牧野還縮在她身後,亦步亦趨地跟著。

兩人拿著銅燭臺,從堂屋走到後竈房,又走至左右回廊後的房舍,什麽發現都沒有。所有陳設同白日裏看見的一模一樣,也沒有什麽異常的地方。

“是不是得子時過後才能瞧見?”丁牧野覺得身周遭涼涼地,沒什麽安全感。

“大人,李兆良同秦福根若重視這裏,決不會是因為鬼。”衛常恩微嘆氣,“他們定是發現了什麽。而我們還沒發現而已。”

說著她便兀自拿著銅燭臺再次細細查看了每個房間。連漆黑的床底下都沒放過。

不敢一個人待著也不敢一個人行動像牛皮糖一樣粘著她的丁牧野:“……”

媳婦膽子太大怎麽辦,在線等,挺急的。

眼見衛常恩打算再一次搜羅全屋,丁牧野喊住了她:“娘子,我們有一個地方一直沒找。”

“哪裏?”衛常恩擡頭,順著他的目光往屋外一看,忽然就明白了,“天井?”

丁牧野點頭,也不動,等她走過去他才疾步跟上。

天井中央栽著那棵枯樹極高,光禿禿的枝丫開散著,若是樹還活著,想必葉疊深翠,濃蔭蔽日,極是茂盛。

衛常恩在天井四周晃了一圈,仍沒有發現。直至走近那棵枯樹,瞧見地上那一圈拳頭大的石頭搭起來的墩子,覺得有些違和。

她把銅燭臺擱下,上前把擱在上頭的火把拿了起來遞給了丁牧野,招呼他湊近了細看。

那圈石墩子就是石墩子,沒什麽特殊。但是繞著枯樹圍著一圈,就顯得怪異。誰家院中樹下會擱一圈石頭,便是要放,那也是大一些的石墩子,能歇息那種。

這一圈石頭,簡直像是標記。

衛常恩心頭閃過什麽,眉頭一掀,下意識伸手摸了一把石頭。

眼前白光一閃,便見天地一陣旋轉,意識一瞬就跳躍了一般。

再睜眼,就感覺自己趴在地上,渾身乏力。一擡眼,只見烏沈沈的夜裏,天井裏這棵大樹迎風招展,樹葉翻拂的簌簌聲在呼嘯的風裏潮湧般推過來,又倏忽慢慢遠去。

她意識勉力支撐,瞧見自己伸手費勁又慌亂地向前方探去,像要抓住什麽,又什麽都抓不住。

伸出來的手,枯瘦、幹癟、溝壑縱橫。在身後燭火的映照下,影子拉得老長,像是什麽鬼魅的爪子般觸及了那棵大樹。

衛常恩如墜冰窖,像是渾身血液都凝住了。她知道自己這是附在了多年前去世的楊清祖父身上,窺見了他死前的些許場景。

死寂中,吱呀一聲,院門開了。

衛常恩費勁地掀眼皮子,就瞧見有一少年驚慌失措地撲過來,像是楊清。

“下……面……”她聽到自己諳啞無力地說了聲,隨後沈入了長久的黑暗。

再睜眼,她還保持著碰觸石頭的姿勢。就好似方才經歷的一切只在一個呼吸間而已。

她眼睫微顫,後背一陣冷汗,呼吸也急促了一些。

“娘子?”丁牧野有些疑惑,見她不著痕跡地縮回觸碰石頭的手,那指尖還微微抖著,他心中像是明了什麽,眼眸微闔,問道:“可是發現了什麽?”

衛常恩一窒,深吸了一口氣道:“這石頭圍著有些奇怪。依大人看,楊清祖父會不會在底下埋了什麽?”

丁牧野思索片刻,笑了笑:“挖出來便知。”

“方才瞧見竈下有把鋤子。”他又道,“剛好拿來用。”

說完杵著沒動。

衛常恩:“大人?”

丁牧野:“你陪我去拿。”

衛常恩:“……”

鋤子拿來了,丁牧野擼了袖子,開始挖那圈石頭內圍的泥地。

他東挖一下,西挖一下,沒多久就鋤到了什麽硬邦邦的東西。

“……娘子,不會是骨灰吧?”他站著沒敢動。

衛常恩:“……大人”你是不是想得有點多?

她微嘆口氣,蹲下身去想抹開上頭的泥,忽的想到了什麽,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路,好一會又縮了回來,站起身道:“大人,還是你拿吧。”

丁牧野:“噢……”

他蹲下身,三兩下抹開了上頭的泥,又拿鋤子松了松一旁的土,拿上來一個木制的長盒子。

他看了衛常恩一眼,將那個盒子打開了。

一陣珠光寶翠的光芒襲來,衛常恩頓了頓才看清,盒子裏頭是一堆金銀細軟,還有幾張皺皺巴巴的銀票,怎麽算這木盒內的東西怕是上千兩不止。

“這便是動機了。”丁牧野被這木盒內的東西晃了眼,語氣都略顯怔忡,“可李兆良他們在楊清陪同下只來了一次,又怎會知曉下頭藏著寶藏?”

衛常恩聞言蹙起了眉頭:“秦氏說過,李兆良也接泥瓦匠的活。想必他看出了這其中的門道。但這若這是殺人動機的話,他們應知道這裏埋了銀錢。哪怕不是萬全把握,想必也知道些大概。”

丁牧野陷入了沈思,天井內一時寂靜無聲。

突然間,舊宅後頭似是烏鴉踩了枝頭起飛,“哇……哇……”粗劣嘶啞的叫聲劃破了夜空,嚇得丁牧野渾身一抖。

“娘……娘子。我們先回吧。”他拍拍胸脯,“再待下去,你就要守寡了。”

衛常恩:“……”

兩人趁著夜色將天井恢覆原狀,拿著木盒子悄悄地回了楊清的家。

楊清拿到木盒子時是懵的。他要在京師求學三年,正在為書院的束脩頭疼,如今乍然見著這麽多銀錢,突然驚慌失措起來。一邊慌,一邊又非常震驚,這麽多銀錢,這兩位半仙大人竟沒有拿走,反而還給了他。

“……這……這真是我祖父的?”他壓低了聲音也掩飾不住訝異與慌亂,“會不會是他人埋的?”

這孩子傻了。丁牧野暗想。

“是你祖父埋的。”衛常恩一錘定音,“既是在你的祖產內發現的,便是你的。”

楊清一時沈默,後又哆嗦著嘴皮子道:“我……我兒時家中頗為富裕,生活無憂。後來父母在洪災裏遇了難,便只得我祖父養我。我祖父時常說,他已給我備了往後求學成家生子的銀錢。我一直沒當回事……原來……原來真的……”

他喃喃自語,顯然還未回神。

丁牧野問他:“藏銀子之事,可有旁人曉得?”

楊清搖頭:“此事我從未同旁人提起過。”忽的像是想起了什麽,補充道:“祖父死後,我堂叔來問過我,說祖父他一向家底厚,可給我留了什麽遺產不曾?我說沒有他還不信。後來他幾次三番來找我,說家中人口多,房舍不夠,想叫我把舊宅借給他住。我沒答應。”

“舊宅比你這裏住的房舍還要大,為何你住在這,不住在那?”衛常恩疑惑道。

楊清回道:“舊宅臨著宗祠。父母死後,祖父覺得不詳,便同我一道搬了出來。舊宅就空置了。”

衛常恩凝神想了一會,見楊清已鎮定下來,便又問道:“舊宅往日裏都是鎖著的?你可有常去?”

楊清就搖了搖頭:“祖父在的時候,常去玩。他過世後,我便極少去了。門一直鎖著。也就前幾日請了兩位道長過來,才去了一次。”

衛常恩就看向丁牧野。

楊清很奇怪:“兩位半仙大人為何對此感興趣?”

丁牧野想了想,便將自己同衛常恩扮做半仙,實則查案的事說了出來。又叮囑他對此事保密。

楊清聞言,松了一口氣,他作揖道:“自是聽知縣大人的。”

衛常恩又道:“對外你便稱驅鬼之事已了,依舊讓村長幫你尋舊宅的買家。銀子之事,也莫要叫外人瞧出來。若能早日動身去京師,才是正經。”

楊清不知她的身份,不曉得怎麽稱呼,便直接問道:“……何出此言?”

“舊宅裏外我們都查了。多年未住,按理屋子裏積灰也厚。但家具物什多處都有拖挪的痕跡,積灰不勻,床底亦有挖掘的痕跡。想來你那位堂叔,應是多次前去求證過了。若叫他曉得你挖了這麽一大盒值錢的……”

丁牧野微訝,舊宅裏頭他光顧著瞧自己媳婦了,倒半點沒關註這些。

楊清臉色微白,心有戚戚。他那堂叔胡攪蠻纏,堂嬸更是死纏爛打那卦的,他們若來討要,他還真不知該如何應付。

“多謝兩位大人。”他再次作揖。

衛常恩心下已轉了好些念頭:“倒要再問幾句,你那堂叔姓甚名誰?往日裏都在哪幹活?”

“楊九斤。”楊清道,“住在縣城,素日裏不是在賭坊便是在城門那的慶源茶館。”

“他可是住在縣城秋雀巷?”衛常恩抿唇,微帶笑意。

楊清一楞,點了點頭:“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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