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I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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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子獨自回家的路上才想起這似乎是黃瀨第二次騙自己跟他表白。他似乎總有辦法挖空別人的想法。他愛黃瀨也好,不愛黃瀨也好,總之是說出來了——心裏非但沒有松一口氣,反而更加沈重。舉起手掌看著手心,依然有些顫抖。黑子覺得自己並不是不夠坦率的人,可是他也不想再去猜測黃瀨對自己的心思。

很累很累。渾身都濕透了,又熱又冷。

他只知道自己愛上了黃瀨,黃瀨卻不能愛他,黃瀨喜歡他,僅止於喜歡。感情上可以繼續深厚,但愛情上再無瓜葛。這就夠了。

到家以後先洗了澡,洗完就把自己裹進大毯子裏窩在沙發上,青峰去門口幫他把畫夾和背包拾起來放進畫室,又端來一盆熱水放在他腳下。

“謝謝。”黑子感激地說,伸出腳。“大輝你晚飯吃了麽?”水有些燙,必須小心地、慢慢地,最終全部浸在熱水裏的感覺很舒服。

“吃了,跟五月在外面吃的。你跟我也別那麽客氣。”青峰又去把黑子丟在玄關的外套拾起來放進洗衣機,“怎麽都是水?”

“回來時候路上滑,不小心摔進雪坑裏了。”黑子低著頭搓慢慢腳,小聲說。

“那個黃瀨沒扶著你?”

黑子一楞。

他眼神閃了閃,“……扶了。”搓腳的動作沒有停下,他把下巴抵在膝蓋上,仔仔細細地撫著腳背上的紋路和青筋,軟軟的血管和硬硬的骨頭,全部被熱水浸泡地泛紅,“他說他喜歡我。”

“唔,那你呢?”

黑子明顯一頓。“……我會找個喜歡的女人結婚,不一定漂亮,但一定很溫柔,”黑子說著說著笑了起來,“不一定學歷很高但是懂事,會做家務,然後生個不一定漂亮,不一定聰明但是很努力很勤奮的小孩,可以淘氣一點……然後過一輩子,這樣就行了。”

青峰聽了他的話也笑起來,過來揉他依然濕漉漉的腦袋:“這就對了臭小子,看我跟五月,人這輩子就這樣,自己要有自己的活法,黃瀨那樣的人說什麽你別太往心裏去,你把他當朋友我沒意見,適可而止。”

“我知道。我不會去喜歡他。”黑子擡頭看著青峰,“謝謝。”

青峰拍拍他的肩膀:“說了別那麽客氣,咱倆鐵了這麽多年還有什麽不能說的。”黑子點點頭把腳從水盆裏抽出來,青峰早就把毛巾準備好了遞給他。“這月底你過生日,我叫上五月咱也出去慶祝慶祝,怎麽樣?”

“都奔三的人了還慶祝?”黑子哭笑不得,“在家意思意思就行了,搞那麽覆雜我也不習慣。”他把毯子退在沙發上套上包腳拖鞋,端起水盆站起來把水倒了又啪嗒啪嗒地走回來重新窩沙發裏打開電視,“跑了一天渾身泛酸,泡了泡腳真舒服。”青峰在他額頭上輕輕錘了兩下就站起來去忙自己的事情。

黑子幹脆把頭仰起來吊在沙發扶手處,手臂松松垮垮地垂到冰涼的地板上方,下巴和喉結構成了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他覺得在外人看來這個姿態一定很像《馬拉之死》。他覺得心裏很苦,但是沒人能幫他。

他有愛的人但是愛的人不能愛他。他也不知道他屬於哪裏,他回了家可是這算不算家沒人能告訴他,青峰和桃井的事情已經訂好了,青峰就會很快搬出去,沒有地方可以去溫暖自己也沒人會為他擦幹眼淚,所以他不能哭。

太多太多問題了,沒有提出的問題也就不存在答案,沒有提出的要求也就不存在拒絕。黑子告訴自己堅強,現在要堅強。

每個人都心裏很苦,心裏的苦在人和人之間無法互相幫助。

睡前果然接到了黃瀨的電話,寒暄了幾句誰也沒提敏感的內容。

“我爸媽下個月去歐洲度假,家裏沒人了真沒勁。”

“你怎麽不跟著去?”

“過了春天我就去了,現在急什麽。就是一個人挺沒意思的。”黃瀨說話的時候不知道怎麽的,那邊“砰砰砰”聲音不斷,似乎是軟東西打在金屬上的聲音。

“有保姆不是麽。”

“可得了吧,保姆五十多歲大嬸我爸都對她不感興趣。”說著自己先笑了起來,“我打算把我所有的東西都搬我的新房子裏,讓他們回來之後嚇一跳,也防止我媽老亂翻我東西看,我走了之後就把門鎖了,誰也別想進去。”頓了頓,“鑰匙交給你保管。”

“沒空。”黑子挑了挑眉,想讓自己免費給他打掃衛生,天下哪有這等好事?黃瀨就在那邊吃吃地笑個不停。

一月下旬開始放晴了一個星期,後幾日就又開始陸陸續續地下雪,城市再次成了白茫茫的世界,黑子把大部分時間放在室內創作上,偶爾去學校參加教授的活動或大型的繪畫展邀請。

三十一號那天桃井訂了蛋糕,三個人在不大不小的居室裏辦了個小型的聚會,家裏稍微收拾了一下,布置了布置看著也很溫馨。

桃井送了他一套圍巾帽子手套,上面縫了大大的哆啦A夢,“祝哲君新的一年找到相愛的女孩,能替我和阿大好好照顧他一輩子。”

黑子從桃井手裏接過禮物,“謝謝,會的。”覺得很是感動,無論如何從一個溫柔的女孩子嘴裏聽到這樣的話心裏都難免有觸動。青峰別扭了半天才從房間裏提出來鞋盒,一雙紅白耐克限量款,“一年都健健康康的,以後也是。”青峰伸出拳頭,黑子與他擊在一處,一切仿佛是老樣子。

做飯吹蠟燭切蛋糕吃蛋糕抹蛋糕,一直折騰到晚上十點半還沒閑下來,黑子看著桌對面秀甜蜜恩愛的青峰和桃井也不自覺地替他們感到開心,他剛進到廁所裏打算洗了頭發上的奶油,突然手機震了。

“黃瀨君。”

“在幹嗎呢?”

似乎隔三差五地在睡前接到他的電話已成習慣。

“今天過我生日,桃井也來了,跟我還有大輝在吃飯。”

黃瀨在電話那頭吐了一口氣,黑子看著空洞洞的鏡子,透過空間與溫度,似乎都能看到黃瀨把手中的煙熄滅的動作,“你生日也不告訴我一聲。”黃瀨說,他有點不悅。

告訴你又怎麽樣呢?

黑子看了看手上的表,快十一點了,“本來我也不想過的,大輝說想趁機放松放松,沒別的意思,就是我們仨一起吃頓飯而已,很久沒在一塊吃了。”

“生日快樂。”黃瀨又說,“當不了第一個對你說的,那當最後一個也不錯哈。”

“謝謝。”黑子說。

“沒事,最近有個女生粘的緊,也沒空喊你出來玩。”黃瀨說話停頓的空當,黑子分明有聽到他那頭傳來的“砰砰砰”響聲,有點好奇又有點恐怖。黃瀨接著剛才的話,“上回跟你出去采風挺有意思,比跟那些女人出去約會有意思多了。”

“都訂婚的人了就老實點吧。”黑子隱約聽到門外青峰喊他,似乎在抱怨去了廁所這麽久也沒出來,於是跟黃瀨匆匆告別,掛斷電話。

晚上差不多折騰夠了已經挺晚,桃井和她爸媽商量了一下說就在他們這留宿一夜,已經見過家長的兩個人也沒怎麽費事就說通了桃井的爸媽,兩個人給青峰的屋子收拾了收拾已經快要零點。

黑子打算等桃井和青峰洗完澡自己再去洗。他拉開窗簾去看窗外飄揚的雪花,一切祥和得仿佛世界就此睡著,再也不會蘇醒。就在不久前也是這樣的雪天也是這樣的雪地,有個人說:“因為我喜歡你。”風靜止了,樹也靜止了,一切生長和腐化都靜止了,唯有心跳還在,像是末日裏唯一生長的綠芽。

我這裏在下雪,你呢?

我這裏結了冰,一輩子也融化不開了,你呢?

青峰洗完了喊他,他匆匆把簾子拉上,剛離開又折回來,伸出手把寫在窗子霧氣上的滿滿的“青蟹”全部抹掉。

洗完澡正吹頭發那會兒,青峰敲了兩下他的門,探進來腦袋說:“生日快樂,哲。”笑了笑就把腦袋縮回去關上房門。

黑子楞楞地被吹風機烘著耳側,心裏不知怎麽的就想起來原來黃瀨連最後一個說的也不是。

第二天一早起黑子是被桃井尖叫著扯醒的。

“哲君快起來啦不得了了!”在門外又拍又打,一陣子之後見門裏沒動靜又擅自擰開了門,一邊晃被子一邊說,“快起來了窗戶底下你看看!”

黑子一邊很無語地拿被子遮住不該露的地方一邊往被子裏躲,“好歹快結婚的人了,桃井你收斂點吧。”真是的身邊一個個都沒自覺,男的也是,女的也是。

“那你快點啊,”桃井一邊把門帶上一邊在門外頭喊:“看窗戶底下。”

黑子等桃井把門關好了就沒顧得上穿衣服,哆哆嗦嗦地抱著肩膀踩上拖鞋去拉開點簾子。他家在三樓,住的不怎麽高,這會兒早上人不多,雪也停了,抹開窗子上的霧氣樓下的動靜能看得一清二楚。

視野裏是挺大個一雪人,堆得又圓又漂亮,馬上就把樓下別的粗鄙簡陋的作品比下去了。紅通通的蘿蔔鼻頭和誇張的紅腸大嘴,圓鼓鼓的肚皮和細得過分的樹枝手臂。他俯視著窗下,角度問題所以雪人的表情看不真切,只是頭頂的黑色圓邊禮帽和脖頸間的紅黑相間法蘭絨圍巾倒是熟悉的緊。

黑子猛地把簾子拉上重新鉆回被窩。

只是離開了那麽一小會兒,冷意就滲透進來,怎麽也暖不熱了。他覺得黃瀨在不斷試探他的下限,不斷地試圖刷新彼此的距離,而這樣做卻一點意義也沒有。

一點結果也沒有。

黑子從枕頭下摸出手機開機,過了一會兒新的短信:“生日快樂也不是說說而已的,雖然時間過了。小黑子早安。”他看了看時間,由五點多那會兒發來。

-TBC-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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