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上部.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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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室有點亂。

不論是女生群悉悉索索地議論還是棉服摩擦在桌椅板凳上的動靜,都在蕭索的空氣裏被無限放大,伴隨著鉛筆摩挲在畫布上纏綿而幹脆的聲響。

先觀察,分析結構,確定比例。白紙上空空如也,黑子皺著眉看了一會兒,什麽都很好,唯一不足的就是,模特太完美了。

藝術這種東西已經品嘗過太多過分完美的元素,有時候過於流暢與優雅的線條被寫實出來,反而更容易讓人產生失真的錯覺。人們對希臘神話、羅馬神話的美不僅僅是景仰,因此過多的描摹卻只能產生審美疲勞。相比起阿格裏巴、米洛的維納斯,或者戰神甚至是朱利亞諾美第奇,黑子更傾向於去用粗糙的筆尖去勾勒塞內卡或者摩西的胡須。年少的時候就是如此。

對他來說醜陋更給人以刻骨銘心的“美感”,那種殘缺與遺憾之美就像是被生生截去了前路的鬥士,渾身上下都爆發著浴火的生機。

今天的模特是個新人,僅僅從背影上看,從沒見過。

只可惜完全看不到他的正面。黑子來的有點晚,進了畫室的時候,正面已經圍滿了面紅耳赤的女生。放衣服和包的功夫,四分之三側也被占去了。

鬢角蓋住了形狀秀麗的耳朵,從流暢中帶著柔韌的頸部線條一路觀察到由於肌肉而微微隆起的上臂,再到收的緊致的腰線,從容而下是筆直細長的雙腿。就連身高比例也是絕佳。

黑子看著他那柔順亮麗的金發,不由地心裏有些煩躁。即便只是背影而已,從哪個角

度看過去,都過於完美了。

靈感突然大打折扣。

他在畫紙上匆匆打了個形——這種靠默念就幾乎可以代替寫生的身體,完全沒有請模特的價值。況且,這位完美男模就連站姿都酷似佛羅倫薩的大衛。黑子拍了拍手上的鉛筆灰,好笑地拿出炭筆,打算就著這個想法,把多年不曾練手的大衛雕像重新默寫一遍。

大致上完成了對輪廓和光源的表達,教授從門外度進來說:“模特休息,大家也暫停一下吧。”

畫室裏突然就亂成了一團,有的女生甚至大著膽子上去直接要電話。有人開了頭,立馬又追上去一眾。

黑子站起來,從畫室後門溜去走廊中透氣。隱隱約約聽到那個模特溫和清亮的聲音,欲拒還迎的。

這裏顯然比畫室內要冷許多,冬天夜晚降臨的很快,雖然不到晚上六點鐘,天色卻已經黑透了。廊燈開的很少,就幾盞油黃的亮光把本就潮濕的過道照得更顯昏暗。

借冷意讓自己清醒。

不一會兒鼻頭就被空氣刺得有些發紅,黑子伸手掏紙巾的空當,有人在背後拍了拍他的肩膀,“同學,借個火。”

轉頭,不小的身高差讓他不得不仰起臉來看,從發色上判斷是那個“大衛”沒錯。“什麽?”黑子沒聽清,又問了一遍。

“大衛”揚了揚手裏的煙,“借個火,有嗎?”仔細看才發現出彩的不光是身體,就連臉都完美無缺,輪廓和形狀,眉眼和鼻梁都如同神話中的天使那樣,笑起來閃著沐浴了土地的聖光,這麽一看反而不能叫大衛,他註視著別人的那雙琥珀色眼眸堪堪是阿多尼斯一般的美少年。

美得都沒有創意了,這下靈感全部消失。

黑子搖了搖頭,“我不抽煙。”其實更想說的是畫室裏限制香煙和明火,畢竟都是紙張和木材之類的物件,抽煙什麽的早就明令禁止了。

大衛跺了跺腳,把手拿到嘴巴邊呵氣,“你們這兒挺冷的啊。”

黑子這才看到他只披了件風衣,裏面除了站在臺布上著的那件白色內褲,一無所有,就連雙腳也沒套襪子直接踩進了球鞋裏。

“恩,你進去吧。”畫室裏有足夠的暖氣和特意擺放在臺布邊的供暖設備,還有人氣聚集起來的熱流,雖然參雜了濃烈的顏料味和鉛芯味,不過不至於讓人反感。

“還是算了吧。”大衛苦笑地搖搖頭,“你們班女生,真熱情。”回頭用下巴努努還在窺視他的人群。大衛又伸手在口袋裏摸索了一陣,摸到內裏的時候突然眼睛一亮,“有了。”

樸素到毫無光感的防風打火機,掰開蓋子彈出清脆到不可思議的聲響,回蕩在走廊裏被火苗竄出的聲音截斷——黑子看他側了一點腦袋點煙,眼瞼垂下來,長長的上睫毛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透射出綿密的陰影。目光落在他細白修長、骨節分明的手指上,不知道為什麽,落在嘴邊的“請不要吸煙”竟然被生生咽回肚中。

“抽麽?”大衛一邊問一邊從風衣口袋裏摸出一盒萬寶路。

黑子一邊搖頭說“謝了,不要”一邊就想起那句有名的“Man always remember love because of romance only”,男人只因浪漫而銘記愛情。

大衛沖另一個方向吐了一口繚繞的青煙,在昏黃的燈光裏漸漸被消化成了奇異的色彩,“你的畫呢?讓我看看。”笑意裏有點期待。

黑子怔怔地想起畫紙上那個和眼前人毫無關系的佛羅倫薩大衛,趕緊搖了搖頭:“還是算了吧,我畫的背面,什麽也沒,看了也就那樣。”說完擺擺手,走去畫室中,“該上課了。” 不知是在意黑子的話還是模特對一個姿勢厭倦了,第二小節開始的時候,大衛把身體轉了個彎,直面向黑子,臉上還是那種不輕浮也不城府的笑,“我期待看你畫正面”的意味不言而喻。

依然是阿多尼斯的臉和大衛的體態。黑子回敬了一個平淡而不勉強的眼神,沒打算重新畫,就著原來的紙張用新線條覆蓋了原本的面貌。

刻畫臉的時候,免不了就和大衛的雙眼對視上了。

黑子腦海中翻滾著剛剛的回憶,暗處的光源,那個小小的打火機,如同一柄小小的蠟燭,在陰冷的暗中微弱地顯現出大衛的皮膚,大衛的眼線,大衛翹挺的鼻梁,大衛的嘴唇,大衛投射在墻面上漆黑的影。

以及,他那雙仿佛註視著河流之源的深深的眼睛。

黑子怔然間靈感突現,於是揮筆快速打了頭蓋骨的形——其實天使和撒旦僅僅一線之隔。

-TBC

作者有話要說: 老文了,現在放出在晉江上,寒假出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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