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驚醒，林知南側頭看看沈睡的陸雲起，躡手躡腳從病床上起了身。

林寧所在的病房有陸雲起的人在看守。

看林知南走過來，他們互相對視一眼，攔住了林知南進去的腳步。

“我……在外面看看就好。”

那些人沒再阻攔，沒再理林知南。

林寧安安靜靜的躺著，脖子上有幾層厚厚的繃帶，除了呼吸機若隱若現的白霧，幾乎看不出他還活著。

林知南的手指不自覺蜷起，他額頭抵著玻璃窗，閉緊眼睛。

夜寒雪重，住院部的大樓裏再暖，林知南還是覺得有風穿透自己的身體。

他輕輕抽了抽鼻子，收回了扶著玻璃窗的手，轉身向電梯走去。

短暫停留的幾分鐘裏，林知南想了很多。

從被拋棄後有記憶的一刻開始，一直到用玻璃劃傷林寧結束，所有的跌宕起伏，在此時無比清晰。

林知南覺得自己並不大度，甚至有些偽善。

小時候，他會為了一碗飯去主動攬下別人不願意幹的工作，會計算好了時機讓老板看到自己的努力。

後來好心人給他們捐了衣服，挑選衣服時，林知南和林寧同時喜歡上了一件牛仔服，林知南借口自己要出去打工掙錢，才得到了穿心儀衣服的機會。

那件牛仔服他一直穿到了上初中都不舍得扔掉。

林偉提出收養他們時，林知南首先想的是自己終於可以暫時不用擔心林寧了，多年的照顧，磨削了林知南的許多耐心。

林知南甚至覺得林偉是塊不錯的跳板，自己一定會利用這個機會徹底翻身。

可林寧似乎對他的真實想法毫不知情，這導致林知南無時無刻不被這些狡黠的小心思折磨著良心。

現在的結果，算是咎由自取吧。林知南的唇角泛起一絲苦笑。

他也終於明白，以一己之力是拯救不了任何人的，甚至自己都有可能被搭進去。

林知南在電梯前站定，按了向下的按鈕。

電梯正好上行，幾秒鐘後停在林知南所在樓層。

電梯門緩緩打開，隨著“您好，十五層到了，進出電梯請小心”的提示音，林知南回過了神。

林知南面前站著一個人。

那人頭發亂糟糟的，睡眼惺忪可還強撐著精神，身上穿著松松垮垮的病號服，一見林知南，就咧嘴笑了起來，露著一口大白牙。

林知南來不及開口，只見那人一掃面上的倦意，隨手把額頭垂下的亂發拂到腦後，露出腦門顯得整個人精神不少。

“林知南，我就知道你在這兒。”

註意到陸雲起對自己稱呼的變化，林知南抿唇淺笑了一下，擡腳走到了陸雲起身邊。

“半夜醒來你不在，我還以為你……你又丟下我了。”這話說得怨氣十足。

林知南看他，很認真，“我不會再逃了。”

“你逃走也沒關系，我會追，或者等。”陸雲起向林知南身旁小小邁了一步，握住了他的手。

看著林知南的眼睛，陸雲起有千言萬語，可他覺得此刻留白才是最佳的告白。

林知南被他看得不好意思，紅了臉，匆匆別開了目光。

可陸雲起偏偏不給他機會，俯身湊到林知南耳邊，輕輕呼了一聲。

林知南來不及罵他壞心眼，耳中落了句“我愛你”。

正常人誰會選擇在醫院電梯裏告白？

雖然這麽想著，林知南的身上還是悄悄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心臟也像在法蘭絨上滾過，柔柔軟軟的，還有點癢。

林知南一手懟在陸雲起的腰上，試圖避開他的進一步接觸。

陸雲起像被人碰到了命脈，倒吸一樓冷氣蹲了下去。

“陸雲起你怎麽了？”林知南後知後覺自己貌似碰到了陸雲起的傷口，隨機彎腰詢問他的情況。

陸雲起環著肚子半晌沒出聲。

林知南嚇壞了，也蹲下身，焦急的問，“是不是傷口裂開了？我，我不是故意的，你說句話好不好？陸雲起……”

捧起陸雲起的臉，林知南才看清他彎彎的眉眼和蒼白的臉色。

“不疼，真的，”陸雲起眉間因疼痛皺起的深刻紋路還清晰可見，他還是加了句，“我和你開玩笑的，看你嚇的……”

林知南的眼眶紅著，對面前這個遍體鱗傷的男人毫無辦法。

“傻子。”過了許久，林知南才小聲罵了一句。

“是是是……我是傻子。”陸雲起雙手扶著林知南的肩膀出了電梯，推著他來到了病房前。

“我們回去睡覺好不好？”

林知南的眼眶還紅著，他癟癟嘴，任性地搖頭。

陸雲起雙手環著林知南的脖子，身體後傾，倚著病房門，俯身看他眼睛，“那寶貝兒你想去哪兒？已經過了午夜十二點，王子的晚會都結束了。”

說著，陸雲起還裝模作樣的擡腕看看並不存在的手表。

林知南別過頭，氣鼓鼓地吐槽，“……我又不是灰姑娘……”

陸雲起點頭，“不是灰姑娘。”

“是我的愛人。”

“……”

林知南不知道陸雲起哪來這麽多土味情話，他只擔心傷口的情況。

“對了，有件事想告訴你。”陸雲起的表情嚴肅起來。

林知南怕他又在逗自己，便心不在焉的接茬，“什麽事？”

陸雲起略微斟酌了一下言辭，還是決定直接告訴林知南，“之前的營救我動了舅舅在國外的人脈，現在事情平息，我想和你一起去探望他……”

不知道林知南對聶文昌的態度，陸雲起不敢貿然帶林知南去國外見他。

“說起來，他算是我們唯一的長輩，”陸雲起頓了頓，“我想得到他的祝福。”

雖然很不想承認，但林知南心底對聶文昌是感激的。

如果不是聶文昌，陸雲起或許已經死在了六年前的雨夜，兩個人不會再相遇，也不可能站在這裏相擁。

林知南主動環住了陸雲起的腰。

聲音悶悶的，“我不喜歡他看你的眼神……好像要把你搶走。”

陸雲起哭笑不得，“他是我舅舅……”

“我知道。”

“他幫了我們。”

“我知道……”

“其實……他也很喜歡你，我從沒聽過他誇過誰，你做的項目策劃案就讓他讚不絕口。”

林知南心尖一顫，這算是他第一次得到除了陸明承以外陸雲起家人的肯定。

可這次陸雲起沒有得到回答。

陸雲起瞄了眼林知南的小表情，故意道：“他就是不敢承認罷了，心裏說不定多麽開心……”

林知南皺眉，覺得這話怎麽琢磨怎麽別扭——好像在調侃自己。

“呀，你聽出來了？”

林知南擡頭對上陸雲起盈盈笑意，又悄咪咪用力在他腰間捏了一把。

“嘶——謀殺親夫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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