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被時局推上城主位置的宋沂撇了床榻上的宋葉一眼，便知又上了那人的當。那人見尋常法子騙不來她，竟以“死”相逼，當真是越老便越發不要臉起來。宋沂雖是有些氣結，但向來規矩慣了，邁步、跪坐、作揖的姿態沒有半分錯處。

女孩風風火火地來，又別別扭扭地坐下，面上雖不顯怒色，但舉止均是不滿疏離的姿態。宋葉見狀，喝慣了苦藥的嘴角也向上揚了揚，向女孩招了招手，示意宋沂坐到床榻邊上。

宋沂每月初一都要上後山的祠堂祭拜，自然也要被林姨領到老城主的臥榻之處，聽那人絮絮叨叨地說些猴年馬月的雞零狗碎。平日裏因有仆人的照料，宋沂來了也只是跪坐在一旁，方便仆人們上上下下地忙碌著。現下，只得自己動手，上前輕手輕腳地扶起宋葉，收拾好枕墊幫著他尋了的舒服的位置，無視掉宋葉拍拍床榻的手，仍跪坐到床前，修行閉口禪。

“一一啊，還記得我們剛見面的時候嗎？”宋葉笑著筆劃道，“那時候你才那麽一點大，力氣也小，可這脾氣卻犟得很，根本不讓我抱。”

這些年，宋葉講得多是他少年鮮衣怒馬，弱冠風花雪月的事，關於宋沂的事卻是只字不提。宋沂擡眼，床上的老人不停氣喘，明明還不到半百的年紀，卻已是老態龍鐘，大有不久於人世的意思。宋沂總是沒有辦法把眼前的老人和當年將她從青樓帶走的俊俏青年的身影當作一個人。

自宋沂開始記事起，便是在青樓裏打雜了。也不知姓甚名誰，青樓裏的人都叫她“一一”，大概 和阿大、阿二、大黑、大黃差不多，就是個名字。

至於記憶中的母親，也多是從旁人嘴裏聽來的。據說那人本是官家小姐，可惜國破家亡成了俘虜，充入官妓成為官員們耍弄的玩物。記憶中那人總喜歡倚窗眺望城墻，臉上的神色總是落寞的、憔悴的、灰敗的。

畢竟那人對她也不甚上心，連老鴇都知道時不時抽她兩下，而那個安靜的女子似乎從來也不知道宋沂的存在。不看，不聞，不問。或許那人偶爾還能註意到梳妝臺上沾了灰塵的胭脂。

那人是什麽時候去的，宋沂也說不上來，有一天偷吃客人剩下來的糕點時突然想起來似乎很長時候沒有見過那人了。既不在臺上彈琵琶，連房間也被人爭了去。小小的宋沂雖還不明白死，卻也隱約知道大概是再也見不到那個安靜的女子。對此宋沂並不是很難過，一盒沾灰的胭脂，誰惦記呢？

宋沂不知宋葉為何執意花重金將她買下，憑一個金葉子便確定她身上流的是宋葉的血脈？

宋沂本以為宋葉取名“沂”只是沒聽清她的本名,現在想來，許是找了個更為風雅的字，不過,雖是比“一”多費了心思，可也潦草的可以，或許那時剛巧路過沂水。

“小時候，大姐帶我們去陳國坐客時，遠遠見過你母親一面，算是相識一場吧。你母親和其他人都不一樣，不說也不笑，坐在那裏靜靜的，真像一副畫一樣。後來聽說陳國攻下魯國已經是很多年後了，那時候因為丫頭的事，我在祠堂住了整整三年。後來也只找到一個你，那麽小小的一只，端茶送水卻已經做得很好，我……”

“愧疚什麽？與你無關。”宋沂冷冷打斷，一點沒有安撫榻上老人的意思。“我不會離開晏城。”

自從進入晏城以來，宋葉對宋沂總是小心翼翼，更不會主動提起宋沂的母親。如今提起，卻是明裏暗裏告訴宋沂，她和宋葉和宋鏡並非血親。

宋沂撇了老人一眼，作勢要站起身來，心道，這人當真可惡，將她養到這麽大，卻又說不要就不要了，做事一味退縮，沒有一點城主該有的氣魄。

“子沂！”

“我宋氏子沂，乃是黎微子第二十六代孫，當世晏君！誓與晏城共存亡。”

“子沂！”說著激動起來，一時氣急猛地咳嗽起來。宋沂眉頭微蹙，打開門讓一直守在門外的奴仆們進來。“是我的錯，都是我沒用，我保護不了你和小鏡子……”

宋沂再沒耐心聽下去，略提高嗓音，打斷道，“老城主安心養病就是！”取過侍衛手上的披風，向剛巧趕回來的老管家深深一鞠躬，“勞煩葉叔多多費心”，便快步離開。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宋葉：你不是我親生的

宋沂：（白眼）關你屁事

宋葉：……

性格也有可能是遺傳的對吧……

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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