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聞的氣息包裹在她的四周，她的心也跟著安定了下來，將臉埋在他的懷中，也顧不得身旁那些異樣的視線，悶聲喊道：“胥晉北！”

胥晉北看到來人先是楞住，直到佳人在懷時的那股幽蘭芳香襲到鼻尖，唇上才泛起了輕笑，將手中的文件遞給身旁人，輕輕的揮手示意他們退下。

眾人不好多說什麽，低眉看了眼皇上懷中的女子，便退了下去。

胥晉北輕柔的撫著她的發絲，怎麽也沒想到她會趕來找他，她的出現無疑是最大的驚喜。口中還是低聲問道：“你怎麽趕來了？”

她擡起雙眸，將臉側靠在他起伏的胸膛前，靜靜的看著他的側臉，好一會才說道：“我擔心你，所以來了。”

嗓子帶著沙啞，使得胥晉北皺了眉，手臂緊緊的攬著她的身子，擡起修長的手指，輕落在她的額間，確定沒有發熱的癥狀才放下手，至那日發生地動起已有好幾日，又見她這幅模樣，發絲淩亂，想必是連續趕了一日一夜的路程，心中盡是擔心又帶著點怒氣，低問道：“冉秋沒有告訴你嗎？”

灼兮聽出他話裏的不高興，松開了手，垂下眼簾說道：“罄墨發生地動，我什麽情況都不知道，我只能靠了自己猜想，你又生什麽氣，將心比心，換作是你，你還坐得住嗎？”

多日的仿徨與不安，她只能靠著路程去轉換，見到他的那一刻，頓時覺得所有的東西以及那顆心，終於沈澱了下來。

而那句將心比心激化了心中所有的委屈和思念，胥晉北再也硬不起臉龐，上前一步重新將她圈在懷內，低聲道：“不是生氣，你獨自一人，總歸是不放心的。”

灼兮搖搖頭，想起四處空無一人，疑惑問道：“為何不見城中百姓？”

胥晉北的眉眼順著破舊不堪的房屋掃蕩一圈，沈聲道：“早在剛來的那日，我就將城中的百姓琉散，在荒郊十裏搭起了帳蓬，只得委屈他們一段時日了。”

灼兮看著這片荒涼之景，感嘆道：“你是如何知曉的？”

他的唇角噙了絲笑意：“在帝都的時候，欽天監正卿司昭觀測天文，東方第五宿心宿降臨罄墨，接著室宿跟著轉變，那時已經知曉，帶他們疏散之後，九州地動儀的一個龍機啟動，沒過過久，便發生了地動。”

灼兮聽得心內七上八下，記得先帝在位之時，曾經臨安一地發生地動，當時傷亡頗為嚴重，倒是沒想到欽天監的天文比那九州地動儀還要有效。

胥晉北繼續道：“其實當時只是猜測，後來罄墨出現井水翻湧如沸水奔騰之狀，那些蛇鼠如同爬在熱鍋上躁動不安，再加上司昭以生家性命做擔保，看他那般力薦，我才有了勘察地形的想法，九州地動儀只能斷定方位，這回欽天監確實立了大功！”

灼兮讚同的點點頭，心中對著二十八宿感嘆萬千，嗓子突然間一陣幹癢，捂著唇避開了身子悶咳幾聲。

胥晉北皺眉，伸出手替她輕輕的拍著背部，低聲道：“我派人送你回去！”

灼兮捂著身子搖搖頭，好一陣子之後，堅持道：“不要！”

一陣的沈默，兩人都不說話，灼兮看著他深皺的眉頭，伸出手環住他的腰身，低語：“我不要回去，既然來了，為什麽還要趕我走，我保證我不會給你添亂的。”

胥晉北微嘆口氣：“不是怕你添亂，你身子不好，而我最近比較忙，無瑕顧忌你……”

灼兮伸出手貼上他的唇部，止住他下面的話語道：“我可以照顧好自己的身子，我可以在小房子等你回來。”

雙眸裏的光彩再無其他，只容得下他胥晉北一人，如從前那般，整顆心滿滿的裝著她，居胥閣中那澄黃的燈光，是她每夜等他回家的證明。

胥晉北眼底動容，她不知道她的話多麽的動人，如果她能把小房子三個字換成家字，那該有多好，輕輕的點了點頭，卻讓灼兮歡呼了起來，摟著他的脖頸，顏笑的挨著他的臉頰，俊逸的臉龐勾起莞爾的弧度，讓他想起了古老的詩詞：沈吟為爾感，情深意彌重。

她不知道她不在的日子他有多麽的想她，而他卻是著實的體會到了，即使是琢顏，也沒有這般的深刻，想到這裏，便沈默了，終究是要負了她！

馨墨的十裏郊外，大大小小的帳蓬佇立起來，馨墨地方說大不大可說小也並不小，各家各戶搭得有模有樣的，七月初霞，晚霭的暮色遲遲降臨，晚風吹得透過了人心，帶著絲絲的涼意，混著竹木的清香，看著山野邊上不知名的七彩小花，顯得格外的靈動飄逸。

一身晚霞天邊那抹底層的絳紫色衣裙，靜立在綠草邊上，眺望著遠處醉臥的山林，神色跟著淡遠起來，帶著微風，白玉的容顏上朱唇微翹，沒有過多的裝飾，卻讓人感覺美好得不可一世。

眉頭微挑，伸出玉指析向柳樹上的藤枝，輕環相繞間，一個漂亮綠藤藤的花冠便出來了，順手摘上幾朵小花，安插其中，繁枝的緋紅中偏偏勾著別出的淡雅。

一只小手拉上了她的裙擺，微微搖晃，她低垂著眼眸，溫雅一笑，蹲下身子，將剛剛編織好的花冠戴在她的頭頂上，抱起她的身子，暖聲道：“小拾兒，喜不喜歡啊？”

水靈靈的眸子咕嚕嚕的一轉，只是低頭玩著身旁的小草，灼兮順著她，兩人一大一小的坐在了草地上，小小的腦袋倚在她的身上，素手溫柔的撫著她的發絲。

聽拾兒的母親說，在她兩個月的時候遭親生父母遺棄，那年的大雪紛紛揚揚，屋外突然傳來孩子的哭聲，開門一看，竟不知是哪家的父母這般狠心將她丟棄在了門口，雖被救，但卻晚矣，發了幾夜的高燒，燒壞了嗓子，從此便不能開口說話。

拾兒很是乖巧，也不怎麽願搭理旁人，可若是相熟了起來，她總是會安靜的坐在你的身旁，灼兮心內疼極了她，暗想著一定要她開口說話，翻了好多的醫術，連著太醫們都頻頻搖頭，她只是固執的忙到深夜。

將拾兒抱在她的腿間，輕聲說道：“拾兒，喜不喜歡連姨給你編織的花冠啊？”

拾兒朝她一笑，點了點頭。

灼兮雙眸宛如月牙，繼續道：“那拾兒給連姨一個獎勵好不好，喊一聲連姨聽聽。”

張了張口，順著她的口型卻是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灼兮並不逼她，可拾兒自個卻是急了，世上有一種人就是這樣，你對她的好在心內永遠的深記著，即使你想要一個小小的獎勵，他們也會盡自己最大的努力。

拾兒便是如此，嗚嗚呀呀了半天，一個音也發不出來，卻拼命的順著口型練習，額上的密汗布了一層，執著而頑固。

灼兮慌了神色，看著蒼白的小臉，慌忙的阻止著，緊緊的抱著她的身子說道：“拾兒，好了，好了，連姨聽見了，連姨聽見你喊連姨了！”

六年前的今日，在江南水鄉，她懷了他們的孩子，也遺失了，未來得及出生，便如落花隨風逝世，他被埋葬在崖底，素手裏包裹的是小小軟軟的手，淡淡的奶香讓她不得不憶起那些過往，嗓子幹澀至極，她卻低聲說了出來：“拾兒，連姨也曾經有個孩子，若是他能健康的成長，一定跟你一般大了，別人都說，好之一字便是農家之樂，一女一子，便是世間最為開懷的樂事，可他還沒來得及出生就離開了，崖底下的水不知是不是還是那麽冰涼，連姨好想看著他長大，看著他吟詩舞劍，可終究來不及，好拾兒，連姨想聽他喚聲娘，想教他這世間的趣事，什麽都玩樂。”

這輩子，再也不會有了。

她也不管拾兒是否聽得懂這些，可在心裏藏了許久的話，終是要找到傾訴的源頭。

小手攀上她的臉龐，淺淺的暖意拭去了冰涼的淚水，朦朧間她看見拾兒雙眸中如清水般的折光，她暖暖的笑容融化了她的心，她不知自己為何會對一個孩子說出那個塵封很久的事，每年的這個時候，她的心都會惦記那片崖底。

灼兮卻沒有看見她身後不遠處的那襲墨紫的身影，隨著風飄動的還有如墨的青絲，薄唇緊緊的抿著，垂在腰間的手指有力的泛著白，他默默的聽著她講述那個孩子的事，卻不知道每字每句都啃噬著他的心，那不是那個孩子，是他跟她共同的孩子，崖底的水，他緩緩的閉上了眼卻又猛地睜開，他並沒有聽錯，崖底！琢顏說她在崖底救了他，那麽她呢？她為何會在崖底失了孩子？

馨墨郊外的夜格外的涼，昏黃的燭臺靜靜的斜照著，灼兮迷迷糊糊的翻著身子，轉身之際卻感到一陣的冷意，睜開眼，看著身旁空無一人，坐起身子便下了床。

隨意的披了件外衣便走了出去，浩瀚的夜空繁星點點，四處點著澄黃的燈籠，裹了裹外衣，感到身子一片冰涼，卻始終沒看見胥晉北的身影，正準備返身回去的時候，一處帳篷的背後傳來了低沈的聲音，恰巧聽到楚北王府四個字，心中一驚，輕撚著步伐走了過去。

躲在暗處的身影不是別人，正是胥晉北，濃濃的夜色遮掩了他的身形，灼兮露出雙眸，靜靜的聽著他們之間的對話。

黑色的身影跪倒在墨紫衣袍的腳下，低聲道：“主子，已查到當年楚北王府的一切事跡。”

胥晉北的心微微發緊，事實就在眼前，聽過之後便會明了，一切真相便可大白，他們之間的糾葛便會呼之欲出，雙眸如星，熠熠生輝，沈聲道：“說！”

一個字，蘊含了千萬的壓抑與不知名的情感，帶著濃重的氣息嘶啞發顫。

夜姿勢不便，將從前的事娓娓道來，話不多，卻句句講到重點，從他們如何相遇到怎樣賜婚，一點都不露，帶著熟悉與歡笑，越發的沈痛，可越是這樣，灼兮的心越是空的厲害，一過便是七年，她還有多少的七年能等，多少個三年可以耗下去！

可講到太妃的時候，她的心跟著漏了一拍，雙眸輕眨，既然夜查的這麽透徹，不會不知道太妃之死是青且下的手，是太後的密旨，這麽多年過去了，知不知道又有什麽關系，反正罪名她已經背上了，與其再次揭開讓她們去承受，倒不如讓他什麽都不知道。

灼兮故意摩擦腳下的草地，聲音略作嘶啞喊著：“晉北，晉北。”

胥晉北趕緊朝夜使了個眼色，隱去了氣息，退到了暗處。

就像是睡意朦朧初醒的樣子，她朝著他的方向撲了過去，依偎在他的懷中，悶聲道：“你去哪裏了？”

她身上的衣裳沾了些露水，他以為她尋了他好久，歉聲道：“怎麽了？”

“剛剛醒來，沒有看見你，就尋了你好久。”

聲音布著柔軟，尾音遲遲延長，話說得未盡，可胥晉北會心一笑，約莫清楚了一些，摸摸她冰涼的手指，牽起，立刻大步的回到了帳篷處。

夜緩聲的走了出來，一雙眸子盡顯精光，在他看來，灼夫人是故意打斷這一切的，她很聰明，知道用鞋子故意摩擦草坪，可她卻忽視了氣息，呼吸沒有跑過的急促。

太妃之死跟她沒有任何關系，為何她一定要去替她們掩埋？承受自己最愛之人的恨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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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臺上的燈暈依舊，忽閃忽閃的像極了皓空中的星星，沒它明亮卻比它柔和。

灼兮將手貼在他的臉龐，低聲說道：“胥晉北，你明日忙不？”

感到她玉指上的涼意，溫厚的大掌將她的小手緊緊的包裹住，問道：“怎麽了？”

“我想要你陪我去一個地方。”

胥晉北怔楞住，他看見她眼底下的悲涼，不自覺的便想起她和拾兒在一起的那段話，她心底的心結是那孩子，而太醫說過，她只怕……想到這裏語氣也跟著沈重：“好，不管是什麽地方，我都陪你去。”

灼兮舒心一笑，眉眼透過他望向窗欞，要去的是他們曾經相守的地方，她有話想對他說，好多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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