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世的花開，沾染著清晨的芳香，灼兮牽著拾兒在花叢中摘著各色的花瓣，唇邊泛起微微的弧度，一襲淡紫的衣裳，襯得人清麗無瑕。

手臂上挽著拾兒母親編織的竹籃，小小的人不斷在花叢中奔跑，待回到她身邊時，額上的密汗細細涔出，灼兮無奈的笑笑，拿起絲帕替她拭去。

看看竹籃中的花瓣，手舀起一把，又放下，一大一小的人影坐在草地上，灼兮替她重新編制發辮，沒過多久便看見胥晉北紫墨的衣裳，牽著棕紅的馬匹來到她的身旁。

輕輕的捏了下她的玉指，又低聲道：“說了多少次了，不要坐在草地上。”

灼兮將竹籃放下，抱起身旁的拾兒站了起來，輕聲道：“拾兒，打他，壞人，欺負連姨。”

拾兒只是笑著將臉轉了過去，緊緊的抱著灼兮的脖頸，小辮子輕輕的拂過她的臉頰，帶著一絲的癢意，灼兮輕笑道：“要不要抱抱？”

溫厚的手掌真的將她接了過去，軟軟的身子緊挨著他的胸膛，小心的將她抱好，灼兮看著他忍俊不禁的模樣，心中蕩開笑意，越開越大便落得越空，沒有人像他這般，都二十好幾的人了，連個子嗣都沒有，看著他對拾兒這般關懷，想必自己也是極喜歡孩子的吧！今日之後，便與從前斷了幹凈吧！總不能守著回憶禁錮他一輩子吧！

他是帝王，不是她一人的晉北，他也是芳華琢顏的夫君！

胥晉北放下拾兒的時候便見她又是一副發呆的樣子，不免用手指刮了刮她的鼻梁，低聲道：“又在胡思亂想吧！再不走就趕不回來了。”

她點了點頭，走到拾兒面前，柔聲道：“拾兒乖，自個回去好不好？連姨回來再去找你。”

拾兒乖巧的在她臉頰旁親了親，灼兮眉眼立刻彎成了月牙。

隨後便上了棕紅色的馬匹，一路的顛簌，灼兮只是緊緊的護住懷中的花瓣，高山峻谷，綠意翩然，這邊路依舊是她夢中不變的情景，那淙淙的溪水九曲婉轉，襲進她的耳旁，擡手翹望時，四周的空寂，耳邊他特有的氣息，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間，如同她的心，起起落落，百轉成癡。

有多久沒有提起於歸崖了，自那一躍後，刻意的不去想，他們曾經在這裏相知相守相依，一顰一笑間，他意氣風發談笑江山，她柔情似水撲到在懷，那麽清晰又如此的深刻，如同九霄天上的雲朵，倒映在天池下的清水。

馬蹄輕快間已到了最後一步，胥晉北一個躍步便下了身，看到一株株九裏香時，便沈默，峻峰微蹙間，那抹淡紫的身影越過了最後一步，也越過了臨空隔世的那朵山茶。

緩緩的走到崖邊，看著那幾條交匯的河流，心中翻起洶湧的騰浪，最絕望的時候不過是當年的那一躍，那些口口聲聲說著愛你的人，聯起手來背叛你，出賣你，當什麽都經歷過了，還有什麽是承受不起的。

掀開手臂上竹籃的白布，手舀起一叢花瓣，向著漫天的萬物揮灑，零零落落，紛紛揚揚，緋紅出落得如同相思紅豆，斷落得宛如寂寞紅塵。

胥晉北遲遲不動，看著她清麗孤絕的背影，他不知如何開口，緩緩上前，伸手舀起花瓣，一同飛灑，他鏗鏘有力的話在耳旁：“這是在祭奠我們的孩子是不是？”

灼兮不語，頓住了手，只是靜靜的望著他，他的眸子如同沈色的海水，看起來深沈無比，舀起時卻淡化著她的身影，長臂攬住她的腰間，緊了幾分，似是要將這份力道碾進骨髓。

灼兮垂下的雙眸直直的盯著崖底，忽然間心內的膽怯讓她縮了幾步，胥晉北感受到她的不安，將她帶回了那塊空白的石頭上，柔聲問道：“怎麽了？灼兮？”

她的雙眸微閉，顫聲說道：“孩子，便是在崖底失去的！”

他的瞳孔猛的一縮，雖然昨日已聽她說了，站在這崖底之上，想著至血骨肉就在這崖底，心內如浪濤擊打，洶湧萬千。

灼兮的唇部褪去了血色，臉色蒼白，夾雜著深沈的撕痛，每年的七月與八月，是她永生難忘的楚痛，七月，帶著江南水鄉的美好，他說萬裏河山都不及她的重要，轉眼的八月，再也難看見居胥閣中的那株桃花開，雨打的血水交織，那聲聲慘白嘶喊的恨意，都如同刀劍剜在心間上，幾度窒息，百般都不及的刺痛。

她面容淒楚，聲聲低啞：“胥晉北，再也不會回來了，他再也不會回來了。”

胥晉北沈默的摟著她的身子，所有的千言萬語堵在胸口中，難言的苦澀，崖底的歲月難熬，他幾乎閉眼就可以想象出她面色發白的躺在崖底，血水相混，心中的痛楚彌漫得更加深沈，稍松口氣，吐出了的氣息沾染的是沈甸甸的愛。

他艱難說道：“不會的，我們還會有孩子的。”

明知她聽見了太醫的那番話，卻還是忍不住的給她期冀，可說出來，聽起來，又顯得那般的無力。

她擡起了雙眸，淚水沾在睫毛上，滿眶流過的痛楚遮掩了一切。

胥晉北突然不敢看她的雙眸，從前清水般的眸子染上了過多不該存在的淒涼，直浸到骨髓，他低聲問道：“為何會在崖底？”

因為他恨她，因為鐵錚錚的事實覆蓋了他的眼，最為哀莫的還有他的恨意，以劍相指，他信了她是他的殺母仇人，這些話她無法說出口，只能將它掩在心中。

頭深深的埋在膝間，她只能悶聲說道：“能不能不要問了？”

她的話又帶著幾分淡遠，如風般抓不住，他看不見她的神色，將她抱在懷中的時候，才看見她後來常有的模樣，透涼，像是隨時要離去似的，胥晉北的心一慌，沈聲道：“我不問了。”

她固執道：“那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她低垂著神色，起身將竹籃中最後一點花瓣灑向了空中，清麗絕美，孤寂落涼，她的聲音夾雜著數不盡的無奈。

他伸手攬住她的肩頭，點了點頭。

灼兮隨之沈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道：“不要再追查以前的事了，胥晉北，不要再追查以前的事了！”

那一句話，死死的扣住了他的咽喉，眸色黯然，她終究還是聽見他們昨晚的談話了，那麽，他是否該答應她的話？應了，便不再追問母妃的死因，不應，他身為人子實在是不孝。

在他猶豫不決的時候，她微微上前一小步，一雙素色的繡鞋摩擦在懸崖的邊緣，衣裙沾著風飄揚，胥晉北下意識的伸手攬住她的腰，她的話已淡然出了口：“我知道你始終是要給母妃一個交代，你不能做一個不孝之人，孩子，你也看過了，在這世上，我也沒有什麽事是放不下的。”

胥晉北眉頭深蹙，沈聲道：“你要做什麽？”

灼兮淡笑，掩去了先有的淒涼：“我不會做什麽傻事的，只是我早些時候就說過，母妃是喝了我端去的那碗藥歸西的，你還要查什麽？我不想在住挽心苑了，一個罪無可恕之人是不該享有那樣的待遇。”

享有他的愛！

她轉身，不再看他的雙眸，她想，他的臉色定是難看到了極致，的確，這樣的她，還怎麽能呆在他的身邊，西楚的江山要有人繼承，只有離他遠遠的，他的日子才能回到與從前般，她也信，芳華和琢顏一定會為他誕下子嗣的。

胥晉北見她以背相對，薄唇不禁緊抿著，怒意湧上了心頭，他以為她解開了心結，願意與他相訴了，卻沒想到帶給他的竟是這樣的一番話，忽然間仰頭望著天空，那碧空如洗的藍遙遙而對，他覺得自己的心與她相隔著十萬八千裏，母妃的死，不僅僅是他心中的坎了，緊促了兩人的關系，也是她心中的痛。

他強行拉過她的手臂，一個轉身，將她的臉龐對上了他的雙眸，那裏蘊含著無盡的怒意，攀附橫生，她錯亂的低下頭，只聽見他冰冷的聲音響起，狠狠的力度，撇去了那些柔情，道：“是不是罪無可恕朕說了算，朕要你住哪你就住哪！”

說著便拉著她的皓腕，上了馬。

身上的怒氣依舊，狠狠的鞭打在馬匹上，一路的沈默，再也無心觀看來時的風景，風抽打在她的臉龐上，只覺得雙眸很是幹澀，原來，這回是她傷了他的心。

可說出來的話，又怎能輕易的收回口，與其與眾多女子分享一份愛，倒不如獨善深宮，在背後遠遠的看著他，只要遠遠的，她便心滿意足，說好的生生世世，她不會輕易對他不離不棄！

暖日當暄，碧空如洗的天遙遙望去，除了湛藍有的便是變化多端的白雲，灼兮站在山坡上，腳邊的野花輕輕的擦著她的裙邊，眉眼望著隔著幾萬裏的山，心中微嘆，一連幾日，他們之間的關系驟然下降，他回來時她已入睡，她醒來時，他已走了。

兩人間除了沈默沒有再說一句話，連飯，也沒有在一起吃，這樣的結局不是她一手促成的麽，不是合了她的心意麽，可除了苦澀，沒有其他的成分了！

拾兒爬上山坡的時候，正瞧著她素手撚著山豆根，衣裙飄飄，恍若九霄天上的玄女，拾兒從她的身後蹦了出來，吱吱呀呀的將手中的花遞給了她。

灼兮微微一笑，兩人便一同坐在了山坡上，抱起她的身子，靜靜的為她把著脈，藥也吃了，也給她做了好幾次針灸，按理說她的噪子聲帶都沒有什麽問題了，難道她的醫術還是不行？

訕訕的放下了手，拾兒站起身子跑了過去，回來的時候手中卻多了一枝柳條，與灼兮相對著面，自己卻拿著柳條自顧自的編織了起來，灼兮看著她稚嫩中帶著認真的表情，心裏的那塊地越發的柔軟了起來。

伸手摸了摸她的發絲，低聲道：“拾兒真乖。”

小臉擡起，清澈的眸子綻放著別樣的光彩，灼兮順手摘了幾朵花遞給她，等到完工之時，拾兒卻將花冠戴在了灼兮的頭上，臉上洋溢著歡雀，呼手拍好！

灼兮一陣失笑，看著眼前歡呼的小人，心中也舒坦了起來。那笑聲沒有維持多久便突然戛然而止，那雙眼眸裏沒了先有的歡樂，布滿恐懼，空氣中多了幾分沈浮。

灼兮緩緩的站起身來，腰間處便多了一把利器，身後傳來低沈嘶啞的聲音：“別動。”

灼兮的心沈了沈，她倒不擔心自個，卻顧忌著拾兒才六歲，這樣的事落在她眼裏心裏都會是陰影。

她清了清嗓音，低問道：“閣下是誰？”

“姑娘，我家主子只是請你走一趟，絕不會為難任何人。”

她看不清來人的面貌，只能默默的揣測主子二字，可怎麽也想不通他口中的主子到底是何人，只能低聲繼續道：“既是請，為何還要現出武器，這跟威脅有何區別？”

只聽見那人一陣低笑：“這還不是怕你不願跟我們走。”說著便向身後的兩人揮了下手，繼續道：“只要你跟我們走，我絕不為難這孩子，若是因此而出了聲，豈不是害了這麽個動人的小姑娘？”

話中帶著若有若無的威脅，灼兮聽得頭皮陣陣發麻，不知為何，這樣的場景讓她想起當年在淮州的時候，望著不遠處的帳篷，心中暗自著急。

拾兒驀地上前拉住了她的衣裙，身後的兩名黑衣人抓住了小小的身子，任他們怎樣她都不放手。

灼兮一陣驚呼：“你們不要傷害孩子，我跟你們走！”

拾兒擡起雙眸，裏面蘊含的清水，不知是不是那兩人的動作拉疼了她，灼兮只覺得心裏一陣的疼惜。

她低下身子，將手中的安息香渡在了她的小手內，輕聲說道：“拾兒不要擔心，連姨沒事的，連姨走了你就快快回去，知道不？”

她的手緊緊的捏著安息香，遲緩的香氣沾上她的衣裙，可那雙眸子緊緊的盯著灼兮，怎樣都不肯罷休。

那幾人不耐，照這樣耗下去豈不是會招來人，猛地使力劈上灼兮的後頸，鈍痛讓她陷入了短暫的昏沈。

倒下身的那一瞬間，帶著隱隱的哭聲傳入耳尖，就像是好久未聽到的甘露，斷斷續續的喚道：“連姨……你們……放開連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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