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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無淚戚 歲月過往已成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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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天,帶著一絲陰沈,微風中透著一絲絲的冰涼,灼兮的身子卻像是掉進了冰窖般的冷,她想用手去撐住地上的花紋,想站起身來回到靜思殿,卻聽見了禦書房的玄門咯吱一聲蔓延開來,紫墨色的衣袍,那是她曾經最愛看的顏色,劍眉緊蹙,狹長的眸子以及輕抿的薄唇,她緩緩的站了起身,雙腿略顯得顫抖,額上的發絲零散幾根,雙眸間的悲痛漸漸退去,剩下淡淡的清冷,多麽巧妙的一場相遇,多麽蒼涼的一段感情,最後的結果是,她害死了他母妃,他殺了她父親,她仿佛現在才真正的明白到他已是皇上,而不是夫君。

她不知道她是如何回到靜思殿的,木槿花叢已滿是枯萎,寐語和蠻伊跟在身後卻不知該如何去開口,荒涼的杏花樹下月牙白色的衣袍,她蹲下身來,素白的手指撫上那一塊地,左側裏面有一壇用杏花釀成的杏花酒,而右側是木槿花釀成的,一埋就埋下去三年了,等與不等,她都等了,現在而言,這些都還有什麽意義,白皙的手指漸漸深入,步步凹進,沾滿了微濕的泥土。

寐語眉眼沈痛,蹲下身來拉住她的雙手,斥道:“小姐,你這是幹什麽?”

“寐語,我們再也回不去了!”

她迷茫的雙眸霧氣滋生,腦海一片空白,三年前的劍傷依舊扯得胸口疼痛,她低著頭,是誰曾在耳邊細語低喃,痛的永遠只有她一人。

肩上驀地一沈,寐語一驚,灼兮蒼白的小臉倚在她的肩頭上,整個人癱坐在地,無聲無息,連最後一絲痛也靜默了。

蠻伊大步走了過去,伸手一起扶起她,透涼透涼的,那一句回不去說盡了她心中的蒼涼,他弒了她的父,背了叛國的罪名,明日就是止不住的風波,與其在這裏受苦,倒不如離去。

寐語將她身子平躺,絳紫色的暖帳早已換掉,一箱箱畫卷被收了起來,那些紫檀茶具重新回到了櫃底,她說既然痛了就要放下,那份執著早就被磨平了,今日的事情,更是讓她無盡悲涼,還有多久,她才能過回平靜的生活,還要多少的時間,才能要一切重新開始。

那麽,她與寐易間呢?

什麽時候,才能坦白開來?

蠻伊坐在床沿邊上,搭在地的脈搏上,她的身子已經經不起折騰了,默默的寫著藥方,莫少綜已走進殿內,輕嘆口氣,問道:“她怎麽樣了?”

誰也沒有料到會是這樣的結果,他原本以為一切都已經安排好了的,沒想到還是漏了一拍,獄中的相關侍衛,凡是碰觸過他飯菜的人都已死去,他現在也頭疼得厲害,始終是沒護住她父親。

寐語冷聲說道:“還能怎麽樣,一直以來,小姐的苦楚豈是你們能體會的。”

莫少綜啞然,他什麽都幫不了她,甚至以前他起了恨她的心思,如今,她家也沒了,依靠的人都不在了,只怕心也死了吧!

蠻伊站在一旁沈默,手中緊緊的捏著藥方,到底是錯了沒,這樣的日子到底是誰害了誰,她不知道,也回答不出來,她若是醒來,出宮也好,雲游四方也罷,總都比在這裏被人一次次的無形折磨要好。

是誰在歲月裏無聲的敲打著眾人的心,時光、執念還是絕望?

宣政殿內

紫檀架上的琉瑩歲羽瓶旁坐著一位紫袍男子,眉目緊皺,眼角的魚紋重重相疊,手不斷的攆著灰白的胡子,雙眸間轉向上方的明黃男子,一身的冷意,他幾不可聞的嘆了口氣,站起身來拱手說道:“這次始終是老臣的失誤,任憑皇上處罰!”

這個案子是他管理,連大人一死坐正了畏罪自殺的罪名,送飯菜的侍衛也咬舌自盡,即使他們心裏清楚不是他做的,也很難去拿捏這其中的重量。

胥晉北輕擡眉眼,聲音淡淡:“這件事不能怪你,只怪那人的速度太快了。”

“那……現下怎麽處理?”

他自然是要還他一個公道,畏罪自殺,還不足矣!

他倒要看看若是他執意追查下去,那些人究竟會給他多少“驚喜”。

他冷眸四溢,聲音透涼:“傳旨下去,連大人在牢中被害一案繼續由禦史大夫岑檜勘察,看守刑部大牢的主事因玩忽職守革其職位,由刑部都官令史替上,至於吏部尚書一職,暫時由吏部郎中許喬京補上。”

岑檜猶豫說道:“皇上,恕老臣冒昧,這次跳躍似乎有些大,老臣擔心朝中會有人不滿。”

胥晉北微微挑眉,眸中閃過一絲狠光,森冷說道:“敢在朕的眼皮底下動人,那朕就割去他所有的人!”

岑檜讚賞的點點頭,他一路上都看著他是如何運籌帷幄的,他相信他能管理一個太平盛世,他的狠決和情義相輔相成,不會暴亂,只是唯一有點遺憾的是他不記得那個跟他一起下棋的桂爹爹了。

靜思殿

一身素白的衣裳,青絲散在腰間,耳鬢簪上一朵白蒼蘭,雙眸請冷的望向窗欞外的枯樹,這深宮她一旦進了,卻是很難出去,她不能在父親面前盡孝,但她可以在心裏祭奠,她輕聲說道:“父親,您會不會怪我?”

走到書案面前,打開宣紙,輕輕的研磨,她依稀還記得青灰色的身影,自從長大了以後,她似乎再也沒有喚他父親了,你說,人,為什麽要在失去之後才去緬懷一切,為什麽經歷之後才懂得珍惜?

不停的回憶尋找,在得與失之間徘徊。

素手微勾,一枝海棠醉臥在紅瓦上,樹下翩然,青灰色衣袍的男子負手而立,娘親,父親說他曾愛過你,那麽,你在三生石畔上,是否會等他一程?

門口傳來聲響,灼兮輕輕的吹了口氣,一只小手已抱住了她的衣裙,她低下頭來,微微詫異,只聽見他嫩聲喊著:“連姨。”

她放下狼毫筆,蹲下身子,抱住他軟軟的身子,問道:“延遠怎麽會來?”

他的小手輕輕的撫向她的額頭,在上面吹了口氣:“連姨不疼,延遠給連姨吹吹!”

他的稚聲讓她鼻頭一酸,嗚咽說道:“連姨不疼,連姨怎麽會怕疼呢!”

延遠拍拍小手,拉著她冰涼的手指,高興說道:“我以後會常常來看連姨的。”

灼兮楞住,這宮裏她還有牽掛的人,她怎麽能棄他而去呢?他不過三歲,平常的皇子只怕早就將詩詞熟背於心了,他卻於民間的孩子一般玩著,她蹙眉,問道:“那麽,連姨日後來教你學問可好?”

“學問?”

灼兮站起身來,輕沾筆墨,寫下延遠二字,字出有力,嚴謹而俊顯,與往常的小篆大為不一,輕輕的吹了口氣,與延遠相平視,眉眼輕彎:“看,這是延遠的名字。”

他的小手微微觸上,眉宇間像極了心宜,雙眸漆黑如星辰,透著一股小小的堅定之意,嫩聲說道:“好,那連姨是不是延遠的老師?”

灼兮一笑:“那連姨可是會很嚴厲的,延遠是否會怕?”

“不怕,延遠知道連姨是待延遠好。”

她將他抱在懷裏,好,這樣就好,心宜,你放心,我一定會好好的教導他。

日落晨昏時,延遠將一疊厚厚的紙張交在她手中,她拿起絲帕替他斂去密集的細汗,他很乖也很認真,不管是練字的時候還是聽她講解書卷的時候,漆黑的眸子孜孜不倦,偶爾會跟她撒矯,她總是會想起那個與她無緣的孩子,手微微一緊,延遠的小腦袋探了出來,問道:“連姨,你怎麽了?”

“今天延遠很乖,連姨要寐語送你回去可好?”

他乖乖的點著頭,寐語牽起他的手,將暖爐放在灼兮的手上,溫度真好,門咯吱尾延,真巧碰上了一身青墨色衣裳的莫少綜,他放下手中的東西,轉頭看著離去的二人。

低聲問道:“那可是安樂王?”

灼兮將暖爐放在懷中,低垂著目光,輕輕的呵了口氣:“是。”

“那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麽嗎?”

她的目光終於放在了他身上:“我知道,我不但知道心裏還很清楚,你們擔心的不過是他是景逸的孩子,身上有殷家的血脈,而我,看到的他,是心宜的孩子,一個三歲孩童,是皇家子嗣,過得還不如平常百姓。”

他出聲制止道:“灼兮,你這是在怪皇上無情嗎?”

她目光平靜如水:“不,皇上本就是這樣的。”

她站起身來,目光從他身上越過院內的枯樹,明日便是父親的頭七,清冷問道:“你能幫我個忙嗎?”

莫少綜見她神色冷然,微楞:“你說。”

“明日我想出宮一趟。”

“好,我明日巳時在宮門安排一輛馬車。”

灼兮笑笑:“如若我一去不回呢?”

他楞住,聽著她似真非真的口吻,肯定道:“你不會的,小王爺還在宮裏,你不會離開的。”

他這般駕定,灼兮還是想到了他,眉眼間瞟向沈色大箱子,她真希望一切都好,延遠能安然的長大,太後能靜心的呆在長樂宮,寐語能安心的去找寐易,莫少綜也可以與蠻伊相伴到老。

可她心裏卻始終有種感覺,明天,有什麽事發生。

手,微微一緊,眉頭深鎖。

鳳棲宮內

丹紅的十指輕散下發絲,眉宇間慵懶,唇邊泛著一絲冷笑,明日,惦記的不止靜思殿的人,芳華起身穿起外袍,走到書案面前,提起筆墨,許久之後將它包裹在蠟裏。

琉璃明珠的光照應在她的雙眸上,森冷無度,她要她也嘗嘗失去親人的痛苦,她要將雙倍都授予她身上,是何等的生不如死。

寅時初破曉,素手攬晨起,三千青絲輕散落,疏疏皆見底,雙鬢微簪白蒼蘭,蓮步十二度,玉指環環卷白軸,素顏靜以對,縞白衣袖輕拉開,冷風奪涼。

她眉眼清冷,雙眸透涼,滿目黃瓦寸寸變,她還是來早了,坐在不遠處的石凳旁,十指來回撫著畫卷,那是她畫了一夜的景,她想,海棠花開,開得不是心如碎,開得是一片景,相思景。

藍色銀珠的馬車,灼兮踩著碎步向前走去,一晃神,撞到了紫袍官服的男子,溫熱的大掌扶起她的身子,儒雅的臉龐,灰灰的胡子,灼兮詫異喊道:“桂爹爹。”

岑檜呵呵一笑,眼角的魚紋疊起:“阿灼姑娘。”

灼兮見他一身紫袍,三品以上的大臣,她支吾問道:“您是……”

岑檜微嘆口氣,他怎會不知灼兮的父親就是剛剛含冤而死的連尚書,低聲說道:“孩子,老夫是三年前新晉的禦史大夫。”

灼兮苦笑,原來,竟隱藏得這般深刻,她身邊的人,怎麽就沒有一個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呢?

她眉眼微擡,遇見熟人自然還是歡喜的,問道:“桂媽媽她還好嗎?”

“她很好,那些孩子也都很好。你怎麽會在這裏?看你的穿著,是要出宮嗎?”

“是的,我要去祭拜我爹,送他老人家最後一程。”

“這事還在浪尖上,你這樣貿然出去,不怕被有心人聽去了會害了你的嗎?”岑檜擔憂的詢問道。

她點點頭,雙眸微濕,“灼兮年少不更事,沒有對父親盡到應有的孝道,如今他老人家去了,灼兮是一定要去送他一程的。”想起父親那日對她所說的話,愧疚的說道。

“好孩子,你這麽孝順我相信連大人在天之靈也一定不會怪你的。那麽,就讓老夫與你同去一趟尚書府祭拜一下連大人吧!”

早些年的時候,或許就應該聽他的話,好好的做回小姐,也不會有遇上胥晉北,更不會失去那麽多,語氣微諷道:“父親已經不再是尚書侍郎了,您不怕受到牽連嗎?”

他清袖一甩,哈哈一笑:“傻孩子,你我又不是今日才相識,你的為人老夫自是明了,這樣的女兒我可不相信有那樣的爹。走吧,去送你爹最後一程。”

她點點頭,隨後上了馬車。

等待她的不是滿是白衣的繞雪和連培琛,也不是一室的縞素,漫天的火光灼傷了她的雙眸,氣勢速猛,蔓延在整個府邸,畫卷落地,散開在青灰石上,那裏玄衣男子眷念的望向一株側垂海棠,風吹起,將它卷入了府邸內,灼兮只覺得頭腦一片空白,灼熱的火噴灑在她身上,欲濃的灰煙撲向鼻尖,滾滾來襲,再也不顧一切的沖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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