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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因果起 三生苦痛皆由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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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勢迅猛,燃燒在每一處的房梁之上,她聽不見門外的呼喊,她只能不停的尋找著他們的身影,濃煙撲在她的眼眸上,雙眼不再清澈,一處處的大火牽扯過來,她大聲呼喊:“雪姨,培琛……!”

單薄無力,都道是水火無情,如龍般的姿態,笨爬在屋頂之上,青墨色的身影攬過她的腰間,身後一處房梁倒塌下來,墜落在她原先站的地方,腳下一軟,為什麽?為什麽會這樣!她奮力的四處奔跑,不停的嘶喊,莫少綜沈步的跟在她的身後,原本素白的衣裳染上層層灰墨,沈痛蒼白的小臉替換了淡麗。

終於,腳步頓住,懸梁之下壓著一身紅妝的女子,額頭上的血似彼岸花那般淒涼,灼兮踉蹌的跑了過去,奮力的搬起壓在她身上的懸梁,莫少綜抱起雪姨的身子走到了空地,灼兮不停的拍打著她的臉龐,喃聲喊道:“雪姨,雪姨……你醒醒啊!”

一絲光亮透過,顫抖的睫毛微微睜開,她恍如看見了年輕時的夷闌,素手顫巍巍的撫上灼兮的臉龐,她還是那個樣子,只是她滿臉的淚水,她恨她嗎?輕聲喊道:“表姐。”

灼兮一怔,臉上的淚水被她的手緩緩拭去,她低聲說道:“雪姨,我是灼兮。”

“灼兮。”

她重覆的喊著,雙眸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她的表姐早就在那年大雨的時候死去了,那個夜,她用被子死死的捂著自己,她害怕入睡,也沒敢去送她最後一程,因為,這件事的前因後果都是因她而起的,雙眸微閉,幹枯的嘴唇輕啟:“灼兮,你不知道吧,我是你姨娘,夷闌姐姐是我的表姐。”

灼兮捂著她的手,將她抱在懷裏,低聲說道:“不要說這些了,我們先去找大夫。”

她擺手,固執的搖搖頭:“灼兮,我知道我要去見晟禮和姐姐了,可我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培琛,昨兒個晚上,我又夢見姐姐了,她還是和以前那樣美,就像海棠花開般絢麗,我不如她,家道中途沒落,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臥在海棠叢中,姿態翩然,好似什麽東西也入不了她的眼中,她是府上的嫡女,千金小姐,卻待我極好,我倆常常女扮男裝偷跑出府去玩。”

她說到這的時候輕笑出聲,神情遮不住的開心,她放下了所有,不停的沈浸在其中,回憶,當真是含著一把酸淚的時光。

她繼續說道:“我見到他時他正巧昏倒在地,表姐二話不說就走到他面前,對他又是把脈又是察看的,她絲毫不介意男女有別四個字,後來我們尋了一家客棧,請了店小二將他擡到房間,後來,表姐給他配藥去了,他醒來的第一眼見的是我,灼兮,若是你,你會怪我掩去了那段事實嗎?”

灼兮怔住,這叫她如何回答,就像是在問她你怪琢顏嗎?掩去是她救晉北的事實,她怪,甚至恨過,她下意識的點了點頭。

雪姨的身子放松下來,淡聲說道:“可是姐姐卻沒有怪我,姐姐說反正是一場萍水相逢,若是成就了你和他的婚事,她高興都來不及,一場政治聯姻,紅妝盛邊,晟禮告訴我他必須娶一位世家的小姐,姐姐也不知她將要嫁的是誰,我心底卻萬分明了,我知道若是我說出來,她一定不會嫁,可我不能,晟禮的前途我不能忽視,自古兩女侍一夫也是極平常的事兒,我不介意,也心甘情願。

後來,介意的是姐姐,晟禮他說他們只是假戲,作為女子,我怎會看不出來,其實戲已成真了,我開始害怕,害怕晟禮離我越來越遠,怕他棄我而去。所以我騙了姐姐,告訴她我懷了晟禮的孩子,她才不得不讓我進門的,我的吃喝用度和她的一樣,假孕瞞也瞞不了多長的時間,所以姐姐才會跪在院子,所謂的流產也是假象,卻奪去了她的性命,一句話,讓你母親含恨而死,一句話,造成了你現在的狀況,灼兮,你恨我嗎?”

灼兮的淚模糊了眼,她也不知道,這些恩怨糾葛到底是愛還是恨,這些過往如雲煙般逝去,卻還是如濃煙般殘留在身上,恨?

她答道:“恨不知所終,一笑而抿,雪姨,我不恨您,該恨您的是娘親。”

她淒涼一笑,是啊,該恨她的是夷闌,人將去,其言也真,那段過往終究要散去,父親愛的是誰,恐怕他自己也難說,海棠花開,曾開幾度,一個是水墨無雙性如海棠的世家小姐,一個是小家碧玉一念悔悟的溫婉女子,一場錯誤的相識,三個人的糾纏,他們當中的對錯該怎麽去評判。

她蒼白的臉龐對著天際,雙眸倒映出層層火光,癡癡喃道:“是啊,該恨我的應該是姐姐,我要去向她請罪了。”

素手垂下,壓在灼兮肩上的頭向下,灼兮驚喊道:“雪姨,雪姨……”

人已無聲,氣已無息,莫少綜沈聲的搭在她的脈搏上:“灼兮,她……已經去了!”

她挨著她的臉龐,淚水滑下,聲音比那寒鴉還要淒涼幾分:“你們怎麽可以都離我而去,你們怎麽可以扔下我一人。”

十三年前,母親在一場大雨中棄她而去,七日前,父親在牢中離她而去,而今日,一場大火奪了她的性命,她的手緊緊的抱著她冷卻的身子,口中不斷呢喃:“你們還沒有好好的補償我,憑什麽又丟下我,憑什麽!”

不斷的責怪,眼淚不斷的溢出,冰涼的滑落,嗚咽的隱忍聲,以前說的恨通通都是假的,只有到了今日才知道自己是有多麽的在乎他們,怎麽能容忍這麽逝去。

莫少綜微微的撇過頭去,晉北,以後,只怕是我也幫不了你了,怕的是灼兮會恨上他。

身後傳來沈沈的聲音:“姐姐。”

灼兮轉身看去,連培琛,他長高的許多,一身汙濁灰白的衣裳,臉上有幾處刮傷,額上的白紗仍舊那麽顯眼,他後面站著岑檜,岑檜拍拍他的後背,示意他過去。

腳步輕緩,灼兮怔住,一瞬間,他恍惚已不是那個蠻橫的小少爺,退去了稚氣,微冷的臉龐清冷的眸子,她的手懸在空中。

連培琛走進了一步,跪下身來握著她的手:“姐姐,我是培琛。”

她撫過他的雙眸,碰觸到他臉上的傷痕,問道:“疼嗎?”

他的目光落在緊閉的紅袍女子身上,輕聲說道:“不疼。”

灼兮的手指更加僵住,她望向那沖向天際的煙,雙眸微瞌,不疼,約莫是心死了吧,他才十歲,在這麽幾天中經歷雙親失去的痛苦,逼著他成長,頭漸漸垂下,淒聲一笑。

連培琛緊緊的抱著她的身子,雙眸沒有沈痛,帶著一絲恨意,他是看見黑衣人進府的,熾熱的火光彌漫在小院上,他蹲在後院的水缸後面,死死的捂住嘴,待他們走了之後他才敢不停的嘶喊與奔跑,可那火,竟是止也止不住的,迅猛,狂妄,步步燃燒,步步灼熱,全部映在他的眼瞳裏,他找不到娘親,只聽見周邊各種叫喊聲,他再不谙世事也懂這叫什麽,密殺,父親才去幾日,連這份安寧這要奪去,不是安寧,是府中的人命,手緊緊的握拳,指,泛著白。

她是他唯一的親人,那個高高在上的君王是她的夫君,他知道,她過得不如意,曾聽父親說過,想要想盡法子把她帶回家來,父親說,姐姐很苦,小時候沒好好照顧她,等她回來之後要好好的彌補一番。一日早朝之後,就未回來,父親一生清廉,怎麽會叛國,他不信,可皇宮高院,他進不去,父親逝去,他最沒想到的是連著這府邸也不放過。

城外百裏有座山,名曰依雲,山色沈沈,暮霭淒淒,細雨微翩,籠罩如霧般迷幻,一高一低的身影,一覽無餘的縞素,靜靜的跪在兩座墳前,蒼白無力的手指緩緩撫上石碑的字,一座是夷闌的,另一座是繞雪的,雙雙姐妹,唯獨不見連晟禮的,灰白的墓碑角下有一玉白瓷壇,大火將他的屍身換成了骨灰,灼兮想,這樣也好。

地淡淡笑,三生石畔上,他們這回會是誰先遇見誰呢?

身後的岑檜微嘆口氣,拉起兩人的身子,潤濕一片,這樣的事實都不是誰想發生的,眉眼看向靜立一旁的連培琛,這個孩子安靜的過分,從他找到他的時候,一直未掉一滴眼淚,那眼眸深處的恨意讓他一驚。

繼而又轉頭看向灼兮,問道:“阿灼,今後打算如何?”

莫少綜聽到這句話時也擡起了頭,他也想知道答案,想知道她的選擇。

灼兮攬過連培琛的身子,眸子沈靜萬千,沒有一絲波瀾:“桂爹爹,阿灼想拜托您件事。”

岑檜沈聲說道:“你既喚我桂爹爹,我自當盡力。”

灼兮低眉看著連培琛,語氣微淡:“培琛現在不過十歲,阿灼想要您收他做學生。”

“這有什麽,老夫一定好好培養他。”

連培琛突然緊緊的拽住她的衣袖,恨聲說道:“我不要。”

灼兮一驚:“為什麽?”

“姐姐呢?你又要回到宮裏去?”

他擡眸,恍若星辰明亮。

灼兮撇過頭去,她也不知道,如果她不願意,蠻伊定會幫她離開,可是,延遠還在宮裏,她,放心不下。

她咬牙,冷聲指著地上說道:“培琛,跪下。”

他倔強,不語的盯向她的雙眸。

她厲聲說道:“你這是在氣我嗎?”

他眸子一顫,緩緩跪下說道:“爹娘才去,我只是不想要姐姐再受苦,再離開。”

灼兮心下一疼,眼眸沾上雨水,淋濕了一大片:“桂爹爹滿腹經綸,博學多才,你跟著他要好好做學問。”

岑檜上前一步,蹲下身子,暖聲說道:“孩子,可還記得讀過的莊子?”

他用力的點點頭。

“那麽,告訴老夫,他的思想,心得是什麽?”

“他主張天人合一和清靜無為。”

岑檜搖了搖頭:“你只說對了一半,莊子他可以談笑論生死,因為他悟出了生死的真諦,人之生,氣之聚也,聚則為生,散則為氣。還記得子非魚焉知魚之樂那段嗎?你不是魚,怎麽會知道她的苦痛,而你現在這個樣子,她必定是痛苦的,懂嗎?”

他想開導他,這孩子身上的怨氣過重,日悶於心,絕不是好事一件,又是灼兮的弟弟,她已經夠苦了,他也不想在往她身上加枷鎖。

他身子一顫,額頭往地上磕了又磕,神色堅定說道:“師父,請受弟子一拜。”

岑檜呵呵一笑,扶起他的身子,轉眼看向灼兮,她淡淡一笑,她懂的,彎身輕輕一抱:“去了岑大人的府裏就要好好聽話,他是個很好的師父,姐姐希望長大後的培琛是有才之人。”

他嗚咽的點點頭。

山中枯葉靜,雨落則有聲,灰白石碑三生刻,苦痛皆由心,種是因,收是果,緣起緣滅時,花開花落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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