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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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最後, 誰又知道,自己究竟是螳螂還是黃雀呢?

我一拍手道:“好家夥!所以鬧了半天, 長亭反而只是一個魚餌, 鮫人族以為是他們設計抓到了一個天生仙,但實際上,盜取海之心, 才是天界真正的目的?!”

顏闕糾正我, 說:“這不是天界的目的。只是素華仙尊的目的而已。”

顏闕同我解釋道:“殞道在人間的那處封印,便就在南海。——南海的海底處,有一座火山, 那火山熔巖之下, 便是殞道的封印入口。若要加固那封印,須得純粹的水之精。可鮫人族的‘海之心’,耗用多年, 已近耗盡,顯然無用, 只堪做一個載體, 至於其中精華, 便是再沒有比一個雨露之體的天生仙的心頭血, 更加合用的了。”

我聽了顏闕的話,便已經基本將事情理清楚了大概,只是禁不住心口發寒。我道:“人間有一句俗話, 叫做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但要說這舍得, 素華仙尊, 也委實是太舍得了些。自己親手教養大的徒弟, 便就算不是親生的, 又怎麽舍得這般磋磨呢?”

顏闕說:“素華仙尊,心裏自然也是舍不得。他只是布了一個局,絕不是叫長亭刻意去使什麽美人計。所有一切事情的發展,仙尊只是一個旁觀者,至於最後具體會演變成什麽模樣,決定權,從來都是在當事人的手中。”

顏闕提醒我道:“你想,當時天界那樣境況,長亭又從小長在凝碧仙山。他回天界覆命之時,交接完了事物,非但不回凝碧仙山,還急匆匆又往人間跑,難道帝座與仙尊,就不會起疑心嗎?”

“早在那時,帝座便提醒他,鮫人一族冷酷狡詐,詭計多端,並不堪信任。仙尊也希望,長亭能夠盡快的回到凝碧仙山,但是你看,長亭最後,選擇了哪一樣呢?”

人在一心執念的時候,往往是聽不進去人勸的。

在黎元帝君提醒長亭,鮫人一族如何如何冷酷之時,長亭只回答了一句。

他很堅信:“洛迦是人。”

去人間陪伴洛迦的選擇,是長亭做出的。而從一開始就抱著純粹的惡意,利用長亭,且幾次三番分明有機會回頭,卻仍舊執迷,這是洛迦給出的答覆。

在長亭離開天界,重回人間之時,素華仙尊在長亭的身上,存了一道靈識。

為的就是一旦長亭出事,他們可以盡快的尋找到他。

我聞言,說道:“由此可見,素華仙尊,從一開始,就知道鮫人族的計劃啊!”

“他明知鮫人族的計劃,卻什麽都不告訴長亭,依舊放任長亭前往人間。美其名曰,是在考驗長亭與洛迦的心性,但實際上,素華仙尊他,分明只是在拿那兩人的心性做棋子罷了!”

我看著顏闕道:“長亭就算是再年少不知事,可但凡素華仙尊將真相告知與他,他難道還會再繼續一意孤行,與洛迦相戀嗎?”

顏闕道:“誠然如此。但是重明,你要知道,就像是長亭那時,堅持說洛迦是人一樣,洛迦也是一個生靈,他也需要一個‘機會’。”

“長亭就是洛迦的機會。只不過,最後,他以此來證明了,自己是一名優秀的鮫人。”

我聽顏闕這樣說著,只覺得三觀崩裂,很不能茍同。

我道:“所以你覺得,素華仙尊做的很對嗎?不見得吧?告訴長亭鮫人族的計劃,是他作為師長應盡的責任啊!至於長亭知道之後,還是否選擇相信洛迦,那也是長亭自己的事情啊!他這樣子什麽都不說,不就是放任自己涉世未深的徒弟受騙遭罪,最後好獲得海之心嗎?”

“素華仙尊自己舍不得往自家徒弟的心口上捅一刀,於是就把他丟進一個圈套裏面,讓鮫人族來捅?這不是借刀殺人,又是什麽!”

且我以為,若是素華仙尊明說了需要長亭的心頭血,以長亭的性格,就算是受一些罪,也絕不會不給,肯定是眉頭都不皺一下的,就能自己給自己來一刀。可素華仙尊偏偏就是繞了那麽大的一個圈子,以至於最後,長亭所傷的,又何止是“一刀”?

從前聽見長亭說什麽,談感情傷身,乃錐心之痛,我還只當是一個形容詞,卻沒想到,鬧了半天,居然是一個動詞。

也虧得素華仙尊還知道憂愁長亭會恨他,莫說是長亭了,換成任何一個人,攤上了他那樣一個師尊,不都得恨死他?

我和顏闕說:“以前我只是覺得,覺得你們天生仙在教育方面,很有問題,但現在,我肯定了,你們一代傳一代,就是有很大的問題。”

顏闕不置可否,只說:“長亭當年,雖然經歷令人痛惜,但若非有此一遭,他又如何知曉人心難測?九重天上,一重天一重寒,他身兼帝運,有些事情,早一些看明白,也是好的。”

我說:“是。父神逼的自己徒弟逆行功法,折壽白頭,素華仙尊得了他的真傳,又親手把自己的徒弟送去當魚餌。還有你——”

我看了顏闕一眼,終於是沒有說下去,只道:“由此可見,小風長這麽大,還能那麽天真,真真是沾了年紀小的便宜。但凡他早生些歲數,哪裏還能像現在這樣事事由得他鬧騰?”

顏闕說:“你也不用替我抱不平。小風從小到大,都是長亭的人。我好歹小的時候,還是在凝碧仙山住的多,但小風自從誕生開始,就一直都是長亭親自照看,除非長亭實在是忙不開了,他方才會回凝碧仙山小住上一段時間。再要不然,就是我照看著。”

我嘖嘖道:“由此可見,長亭終究還是防著素華仙尊啊!”

如果說顏闕是因為魂魄與父神相合,天生宿命就是那個樣子,長亭幫不上忙的話,那麽小風,就幾乎可以看做是他從素華仙尊那裏搶來的人了。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長亭說到底,總歸是對素華仙尊養孩子的模式有陰影了。

說到了小風,顏闕免不了又要開始頭疼。他道:“連你也看出來,小風是長亭搶來的孩子。他們兩個……雖然輩分上是兄弟,但一開始,長亭是真把小風當兒子養的。千般仔細,萬般小心。只沒想過,竟然養出來這麽個滿腦子胡思亂想的小畜生。”

“唉。不提也罷。”

***

海之心被盜,海島便支撐不了多久,不多時,便已然搖搖欲墜。

洛迦只震驚了最初的一瞬間,之後,他就無比快速的接受了這個現實。

洛迦說:“這樣也好。”

他經過了一次又一次的換血,提純,雖然終究還是達不到當年鮫人王的地步,但卻也已經無限的趨近了。

以如今洛迦的血脈之力,倘若他以死相博,只怕連夜嵐親自出手,也未必能夠討到多大的好處。

驚慌失措的鮫人們,飛奔聚攏在了神廟外。洛迦若有所思的道:“險些忘了,他們並不能夠長久的居住在海底,這可怎麽辦好呢?”

自言自語的問罷,洛迦忽然又得到了答案。他道:“不如就將他們身上的血脈,也全都換給我吧!”

擁有了如今這般力量的洛迦,究竟是居住了海底,還是岸上,差別都不大。海島這玩意兒,沈了就沈了,至於鮫人族,滅了就滅了。總不過,是他和長亭換一個地方,繼續長相廝守。

長亭原本以為,自己是了解洛迦的。

後來洛迦背叛了他,即使是長亭心如死灰,卻也能夠想得明白洛迦的邏輯。

但是現在,他是真的不明白了。

長亭迷惑的道:“你瘋了嗎?他們都是你的族人啊!”

“族人?”

洛迦聽見了這兩個字,禁不住的大笑了起來。他俯下身,抱起了虛弱的長亭,笑著問他說:“當初,我與你說,他們是如何的欺侮我。寶貝,你以為,我都是編謊話騙你的麽?”

“那都是真的啊哈哈哈哈——”

“說什麽族人不族人呢?”

洛迦嘆息著笑道:“不過都只是,一群低級的畜生罷了。”

“像他們這種,滿腦子只剩下了□□和繁衍的牲口,大概唯一的作用,也只剩下,為我所用了……”

長亭:“……”

長亭悲憫的看著洛迦,提醒他道:“你也是他們的其中之一。”

“我不是!”

都說龍有逆鱗,但這世上所謂逆鱗,又何止龍族獨有?

每一個人,都有著不可觸碰的逆鱗,只不過,那鱗片不長在身上,而是長在心裏。

“我不是!我和他們不一樣,不一樣!”

洛迦此生,最恨的就是別人說他是個鮫人。如果剛才那話不是從長亭的嘴裏面說出來,那麽只怕那個說話的人,此刻已經很不安詳的離去了。

洛迦執著的認為:“血脈只是力量而已,我的心是人,永遠都是人!”

“我知道什麽叫做禮義廉恥,我知道什麽是感情,我……”

洛迦在長亭安靜的註視下,終於是無法再繼續歇斯底裏下去。

他說:“我……”

長亭擡手,輕輕地掩住了他的唇。

“不必再說下去了。”

“你不知我。我也終是,不懂你。”

…………

海島沈沒,城中的屋舍街道,盡皆陷入了一片死寂。洛迦支撐起巨大的陣法結界,罩住了城池,不使海水倒灌。按理來說,這樣的情況之下,鮫人族不可能還活不下去。

長亭疲憊的靠坐在床頭,他問洛迦:“你殺死他們了嗎?”

洛迦微微搖了搖頭。

他說:“你好好的喝藥,好好地養傷,我就告訴你他們如何了,好嗎?”

長亭淡淡道:“我不想知道。”

“你放我離開。我師尊有生死人,肉白骨之能,沒道理,會治不好我這一點小傷。”

洛迦拒絕。他說:“我什麽都可以答應你,只有這一點,不可能。”

長亭微微一點頭,說:“那我沒有什麽想要的了。你走吧。”

洛迦沈默,許久方道:“你就這樣不想看見我嗎?我並不想害你的。那只是一時的……長亭,我錯了,我們兩個,就不能重新開始嗎?”

長亭被洛迦的理論說得幾乎笑了。他道:“你究竟是憑什麽,會覺得,我們還能夠重新開始?你難道不覺得很可笑嗎!”

洛迦緩緩地搖了搖頭。

然後拋出了一個驚天大雷。

他告訴長亭說:“你大約還不知道吧?長亭,你懷孕了。”

“就當是為了孩子。好不好?”

……

我:“……”

我很認真的和顏闕說:“真的,我要是你哥,我就直接把肚子裏那個小的,趕緊弄死了好解脫。”

顏闕很少見的和我完全同一陣線。他說:“我也這麽想,但是,光是想沒用。”

洛迦把長亭看管的密不透風的,就算是長亭再想,也只能腦子裏面想一想。

我問顏闕:“所以這個孩子……他生下來了嗎?”

顏闕沈默片刻,竟然緩緩地點了點頭!

我當場倒抽一口涼氣,驚恐道:“長亭和那個城主,還有個孩子?!你可千萬別嚇我啊!那那個孩子怎麽辦呢!”

顏闕握了握我的手,說:“你先別急。那個孩子他……,生下來,就是一個死胎。”

我一口氣哽住。一時間,居然不知道是應該欣慰,還是應該感傷。

如果長亭一早就把那個孩子拿掉了,那也就罷了。結果最後,他辛辛苦苦受了好幾年的罪,生下來卻就是個死胎……這簡直就是雙重打擊。

倘若換一個心理承受能力差一些的人,只怕是要當場奔潰。

長亭雖然不至於崩潰,但精神卻郁結難舒。有時,接連半個月都不發一言,甚至一動不動。洛迦每天去陪他說話,可長亭根本就不想看見他,自然也就不會有什麽成效。如此這般,又是相互煎熬著過去了一年,洛迦似乎終於是想開了。他和長亭說:“你走吧。”

長亭一片死寂的眼眸中,難得的有了一絲神采。

他定定的註視了洛迦一會兒,而後便果斷的起身,頭也不回的向著城門的方向走去。

洛迦見他全身乏力,行走踉蹌,下意識要去扶,卻被長亭推開了。

待得行至了洞開的城門前,洛迦卻沒有走出去。他只是苦笑著道:“我只能送到你這裏了。長亭。”

長亭邁步跨出了城門,他沒有回頭,卻忽然開口道:“你終於,得償所願了。”

城主沈默良久,方才似嘆息一般的輕聲道:“是啊。我終於,得償所願了……”

鮫珠,是長亭精疲力盡的在海灘上醒來時,便已經握在了他的手中的。

洛迦何時流的眼淚,對於長亭而言,已經不重要了。

他不貪圖鮫珠的力量,也無需鮫珠來證明和祭奠什麽。在長亭的眼中,鮫珠,只是鮫珠而已。

我若有所悟的道:“所以說,這個洛迦,近萬年來,都離不開瓊州海市,是因為長亭的詛咒?”

顏闕點了點頭,說:“可以這樣理解吧。雖然在當初,他們誰也沒有想過,詛咒所帶來的,竟然是永生永世的囚禁。”

洛迦想要獲得鮫人族極致的力量,卻也在得到的同時,被永遠的囚困在了那座海島,也就是瓊州海市之中。

至於瓊州海市,最後為何會從一座無人的失落之城,變成了今天的瓊州海市麽……

大約,是因為洛迦孤身一人,太過於寂寞和無趣了吧?

人一旦太無聊了,就很需要自己給自己找點樂子。

看完了鮫珠之內的記憶,我忽然想到了兩個很重要的問題。

第一,當年的那些鮫人們,到底都去了哪裏。

第二,榆陽,到底又是怎麽一回事?

榆陽到底打的是個什麽主意,又和瓊州海市,究竟有什麽關系?

顏闕說:“這個問題的答案,其實最好還是城主本人,或者長亭來回答,才比較的完整。不過,我大約,也是知道一點的。”

我從識海恢覆正常,眼睛一睜開,眼前全是黑蒙。顏闕伸手過來,輕輕地給我按著太陽穴,我哼哼兩聲,問他:“知道,一點?”

憑我對顏闕的了解,要是顏闕真的只知道“一點”,他根本就是連提都不會提起,哪裏還跟我說這麽多的話。

果不其然,顏闕說道:“具體的細節,我是不清楚的,但是大概來龍去脈,我還算是有點數。”

我:“……”

我眼前的黑蒙漸漸散去,入目便是顏闕靠近了的一張美人臉。我一時間沒能忍住,直接湊過去,“吧唧”啾了他一口。

作者有話說:

小明: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他們倆兒子是榆陽……

榆陽:親自辟謠。並不是【手動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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