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宋晚穿著件檸檬黃的七分袖真絲T恤，下面配了件淡金色提花短褲，光著腳跑到鞋櫃前逡巡半晌，才挑了雙足有十公分的裸色高跟鞋。想起那個冷清的英俊男子，宋晚眼底閃過挑釁的光亮，唔，穿這雙在他跟前氣勢應該足一點吧。背上包包，套上高跟鞋，宋晚抓了抓頭發，長長的大波浪披散著，在唇上點了淡淡的珠光紅，她滿意的走出家門。

季敏今天值班，宋晚到兒科時，走廊裏已經排了長長的隊。小孩子生起病來多是怏怏的，撒嬌聲哭鬧聲呻、吟聲不斷。宋晚穿越長長的人群，探頭對穿著白大褂正為一孩子聽診的季敏打了聲招呼。季敏故作嚴肅的臉上露出驚喜，宋晚指指外面，示意她等她，季敏樂呵呵的點頭。

宋晚在走廊盡頭站定，對四周的哭鬧聲沒有絲毫不適。暖暖早產，身子一直不太好，兩年前的宋晚也是這樣三天兩頭的帶著孩子在兒科處排隊。每個孩子都是天使，宋晚深谙這句話。

宋晚的目光在長隊裏逡巡，世界上的母親都是一個樣，對自己的孩子全心全意的寵愛呵護。宋晚吸吸鼻子，有點想宋和平。宋晚沒見過她媽，宋和平說她媽跟夏若媽一樣，都死得早。其實宋晚是懷疑過的，如果只是難產死了的話，為什麽在宋家連她媽一張照片都翻不到。小的時候問，宋和平都會很傷心的樣子，他說“晚晚，爸爸既當你爸爸又當你媽媽有什麽不好嗎？”她凝著秀氣的眉思忖了半天，宋和平確實一個人幹了兩個人的活，她的生活跟周圍的小朋友沒啥不同，便搖頭說“恩，也挺好的！”長大後，她完全習慣了沒媽的生活，更不會深究她有媽沒媽的問題。

目光頓在樓梯口處。宋晚站的地方是走廊的盡頭，她的右手邊就是樓梯間，剛剛沒註意到，此時她聽到細微的□，一個糯糯的聲音“哥哥，難受！”，像是受到牽引，宋晚走了過去。是個很小的男孩，十二三歲的樣子，懷裏摟著個孩子，動作很是生疏。看到宋晚，大大的眼睛湧上慌亂，摟緊懷裏的孩子防備的盯著她。宋晚失笑，那一瞬間心臟卻被軟軟擊中，她盡量笑得柔和說“你抱得姿勢不對，這樣你妹妹會不舒服！”，男孩迷惑，手下意識的松了松。

倒是懷裏的小姑娘側過頭來看她，宋晚讚嘆，真是個漂亮的娃娃。金發碧眼，宋晚從沒見過藍的這樣清澈的眸子，挺翹的鼻子，紅紅的嘴唇，許是生病，臉色更加蒼白。小姑娘一雙眼睛濕漉漉的，卻不見絲毫慌亂，就那樣與宋晚對視。宋晚試探的伸出手去“姐姐抱抱你好不好？”，小姑娘看了哥哥一眼點點頭，宋晚松了口氣，嫻熟的抱過她。

“告訴姐姐，你哪裏不舒服啊？”小姑娘膩在她懷裏，悶悶說“頭很痛”

宋晚探向她額頭，有點燙。小男孩絞著手指，漂亮的臉上滿是自責“是我不好！爸爸媽媽出差了，昨晚下了雨我沒註意妹妹，才害妹妹著了涼！”

“不是你的錯！”她的眼睛清亮清亮的，一字一句的看著男孩說“你是個好哥哥！”

她從包裏掏出一塊巧克力遞給懷裏的小姑娘“難受的話吃快巧克力吧，姐姐保證，你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吳曉看到的就是這一幕，漂亮的中國姑娘很認真的對滿臉自責的小男孩說“你是個好哥哥！”然後微笑著遞給小姑娘一塊巧克力，妖嬈的五官脂粉未施，渾身散發著溫和的氣息。

他下樓的腳步緩了下來，有點錯愕，只因那姑娘是他昨天見到的那位彪悍女。吳曉心頭突然爬上酥酥軟軟的情緒，昏暗的光線下，他居然看得到宋晚翕動的濃密的睫毛。變了主意，他倒回去，在樓梯拐角平臺處靠墻站定。

宋晚跟兩個孩子說話的聲音很輕柔，帶著不加掩飾的寵溺喜愛。

不久後，昏暗的樓梯間裏傳來中國姑娘淡卻幹凈的嗓音，那是一首中國的民謠：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隨，蟲兒飛，蟲兒飛，你在思念誰。

天上的星星流淚，地上的玫瑰枯萎，冷風吹，冷風吹，只要有你陪。

蟲兒飛，花兒睡，一雙又一對才美，不怕天黑，只怕心碎，不管累不累，也不管東南西北”

吳曉的心境立刻變得安靜，靜卻帶著那麽點淡淡的哀傷。低垂的天幕，繁星點點，一閃一閃的螢火蟲，那樣寂靜美好的場景，卻有一個小小女孩，抱著膝坐在寂寥星空下，風吹過，吹起她的發，眼神孤單執拗，靜靜看著遠方！

吳曉心下一動，他忍不住看她，輕而易舉的看到她眼裏不加掩飾的思念與憂傷，像是漫天彌漫的大霧，輕易的俘獲他所有的心念與情緒。

一貫清冷的吳曉第一次有了落荒而逃的沖動，事實上他也確實那麽做了，轉身大踏步上了樓。那種心臟瞬間被抓緊的感覺，那種想要上去撫平她眼底傷痛的悸動，像是心疼像是憐惜，這種情緒太陌生，他只覺得想逃。他有種感覺，好像這個女孩子以後都要與他糾纏不清！

吳曉回到辦公室許久都沒恢覆平靜，喝下一杯涼水後才覺得舒服了些。濃密的眉漸漸舒展開來，他想今晚他該早點睡，昨晚睡的太晚了，休息不夠才會產生幻覺！他剛剛是想去兒科找季敏的，早晨那丫頭說給他帶了東西，要他去拿。外科和兒科只差兩層樓，他才會去走樓梯。他跟季敏是在參加無國界醫生救援時認識的，他的異性朋友一向少之又少。只是在炮火連天的戰爭地，見到小臉抹得黢黑，眼神卻堅定執拗的中國姑娘，無畏頭頂的轟炸機，盡心盡責的為傷患包紮，輕聲細語的哄慰婦女兒童，那一刻內心還是觸動的。便那樣認識了，平日裏很少聯系。他在國內她在國外，只言片語的問候而已，若不是這次在法國遇到，他幾乎快忘記還有這樣一個小姑娘。因著之前就認識的緣故，吳曉並不排斥季敏，她來找他他歡迎，她請他吃飯他也不會拒絕。這樣一個長相甜美偶爾撒撒嬌使使小性兒的姑娘，他不覺得可愛卻也不煩，像是對待鄰家妹妹一樣的包容放縱。其實根本原因還是因為他不在意，跟他壓根沒什麽特殊關系不是麽，又不真是他妹妹，他為何要費心去喜歡去討厭。所以說，本質上吳曉跟宋晚一樣，都是涼薄的主兒！

一個小時後，兩個本性涼薄的人湊到了一起。

吳曉看著坐在他對面的宋晚，有點挫敗的皺眉。眼神冷冷的，嘴角掛著的那抹弧度像是譏誚，這女人怎麽這麽陰魂不散呢？

宋晚心情倒是難得的好，笑瞇瞇的啜著咖啡，生的極媚的眼睛亮的像是沁了水。

吳曉見狀臉色更黑了。果然是他錯覺，笑得這樣勾人，他怎麽會覺得她難過悲傷呢，還該死的會心疼她？再一次鄙視自己的眼神。

季敏清清嗓子，甜甜開口“吳曉，她是我的好朋友宋晚！”指指吳曉“宋晚，這就是我給你提過的吳曉！”

宋晚挑挑眉，含笑看著他。明明簡單的一個動作，吳曉楞是從這姑娘表情裏讀出了挑釁的味道。收起心裏的小波折，吳曉點點頭，不冷不熱一句“你好！”，就裝不認識你怎樣，他輕飄飄瞪回去。

宋晚哼哼兩聲，不置可否的笑了，裝不認識她麽？她偏湊上去笑得一臉真誠“昨兒個謝謝你啊！”

季敏的笑容立刻冷了，“你們認識？”大大的眼睛來回在兩人臉上逡巡，臉色有點難看，像是被搶了玩具的孩子，雖然不知道這玩具是宋晚還是吳曉。

“認識！”

“不認識！”

異口同時的不同的回答。宋晚瞇著眼睛看吳曉，眼底有吳曉看不懂的情緒，吳曉心裏一顫，還是我維持面癱的表情，兩人像是都沒註意到季敏更加難看的臉色。

季敏氣哼哼的拍桌子，“餵，你倆要眉來眼去到什麽時候？”

宋晚這才看季敏，小姑娘皺著鼻子撅著嘴，臉色不謂不難看，頓時有些哭笑不得。“唉，想啥呢？”

回應她的是季敏大大的白眼，不理她，眼睛卻死死盯著吳曉。

吳曉眼神閃了閃，他自認跟季敏沒那麽熟悉，季敏這樣子反讓他覺得跟做了什麽對不起她的事兒似的。他有些不自然的轉過臉。

季敏眼神暗了，氣嘟嘟嚷“我餓了，我要吃飯！”

宋晚早就習慣了季敏的小孩氣脾氣，揉揉她的頭發，跟哄暖暖是的“好，我們吃飯！”揚手就叫服務員“點餐！”

“我要吃中國菜！”

宋晚僵在半空的手漸漸放下，臉色也沈了。

一時間氣氛有點生冷，末了還是吳曉開口“你下午還有班嗎？”

季敏看吳曉主動跟她說話立刻眉開眼笑，咧著嘴搖頭“沒有！”

吳曉點點頭“那走吧？”

“去哪裏？”

“去中國超市買菜！”吳曉揚起一抹弧度“你不是說要吃中餐嗎？我做給你吃！”

季敏一張小臉迸發的光彩立刻像折射的玻璃光，燦爛的不像話。卻不知為何，吳曉的心智卻被抿緊唇角的宋晚牽引。

從剛才起她就一直望向窗外，唇線抿成緊緊的一條，眼神幽深有無數情緒翻滾，像是生氣、不耐、隱忍、包容……種種種種，他腦子一熱就蹦出了那句“你下午還有班嗎？”，話一出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他清楚的看到宋晚睫毛顫了顫，然而覆水難收，他不得不繼續說下去。

季敏笑嘻嘻的抱宋晚的胳膊，親昵的仿佛剛剛一番無理取鬧不存一般“宋晚，阿曉要做飯給我吃哎，你也一起去吧？”

吳曉取衣服的動作一頓，心裏湧起不知名的感覺。

宋晚聞言不動，嘴角的諷意卻不加掩飾，她看向吳曉，那目光直楞楞的像是要看到他心底。他身子一僵，下一秒卻是風一樣毫不猶豫的轉身。

宋晚一顆心沈了下去，視線放空片刻，她重新掛上漫不經心的笑意“不了，我待會還有事！”

季敏很滿意，湊到她耳邊說“謝謝你啊晚晚！”宋晚好笑，合著這妞兒以為自己是自動閃開，很有自覺的不當電燈泡，她扯起嘴角笑，懶得解釋。

那人已經在催了“敏敏，快一點！”

季敏應著“來了！”沖宋晚做了個鬼臉歡天喜地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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