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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朦朧的月光從敞開的窗前鉆進屋子,慵懶地躺在木桌旁邊。我坐在椅子上,眼睛緊緊盯著在晚風中搖曳的燭火。

曲憐安靜地站在我身後靠床的位置上,垂著頭看向地面,像是在等待我做什麽動作或是說什麽話。

秋天的夜晚聽不見蟲鳴,也聽不見鳥啼,四周充斥著淒清的涼意。我癡癡地擺弄燭上的燈芯,無意識地問:“你說,相信別人是不是一件很難的事啊?我自己也有過不相信別人的時候,現在,那個人也同樣不把真相告訴我,我們互相隱瞞了多好內容……我剛才還在想,只有我老老實實告訴他之後、他才會作為交換也告訴我,這是不是他‘明明知道卻還要問我’的真正原因?”

沈默了一會,身後這才傳來曲憐細細的、如鈴鐺般的聲音:“姐姐為什麽會這麽問呢?曲憐倒覺得要相信一個人是很簡單的,根本不需要去證明,更不需要去試探。”

我閉上眼睛,扯出一絲苦笑,慢慢地搖了搖頭。“很奇怪,不是嗎?裴衣輕易地相信了你,他讓你為我們兩個人傳信。是因為你了解他所隱藏的秘密嗎?為什麽就不能告訴我?我真的很好奇,如果讓他說出來這麽難,那麽當初你與他之間、他與別人之間的信任又是怎麽建立的呢?”

話音未落,身後的女孩兒倒吸了一口氣。

緊接著,我聽見“咚”的一聲,轉過頭去時卻看見曲憐正跪在地上。她有些驚慌失措地用手指絞著衣服,聲音中帶著令人心疼的顫抖:“不,不是的!曲憐真的什麽都不知道……因為曲憐之前一直服侍少爺,所以……所以……”

看見她惶恐的樣子,我心裏一顫,忙走到她面前將她一把拉了起來。“我不是在怪你。即便你知道,我又能如何呢?我只是困惑罷了,好像我身邊的人都知道,就唯獨我像個傻瓜一樣。裴衣就真的這麽不相信我……他應該知道的,關於有些事情我不是不想告訴他,而是根本不忍說啊。我其實一直很信任他……這些,他明明都知道,卻還說什麽承諾過的、什麽沒有權利……”

“是因為少爺他內心很孤獨吧!”突然,曲憐聲音變得急促起來,清亮了許多,對上我的目光,她先是猛地一怔,然後迅速低下頭去,有些遲疑地回答,“曲憐是這麽覺得的,雖然少爺從來沒有說過,但是還是能夠感覺出來……少爺好像從來沒有知心的朋友,盡管他對誰都能露出笑容,但一個人的時候好像眉頭永遠是皺著的。不知

道為什麽,曲憐總有一種感覺,似乎是有什麽東西在壓著少爺,遲早有一天,少爺會被它壓垮的……”

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曲憐的話。

她沒有擡頭,只是不安地捏了一下手指,接著說:“所以,姐姐方才說少爺明明知道了還要讓您親口說出來,曲憐想,或許這只是單純的因為少爺他……想知道您是不是相信他罷了。這種想抓住依靠的感覺,曲憐也有過的,獨自一個呆在一片空白中的時候,總會要去觸摸到什麽東西。因此,如果您為了這件事而生氣的話,少爺就真的、真的會絕望的。至於少爺不願意告訴您某些事情……或許是有特別的原因的吧……”

我楞楞地看著眼前的女孩兒。

恍惚間,耳邊似乎又回響起了裴衣清冷的語調,那種受傷的、無奈的、平時被調侃所掩蓋的語調。

他壓抑著語氣裏的苦澀:“這個秘密是要用一切來換的,哪有死那麽幹脆?……太累了……”

他用盈滿憂傷的眼神看著我,輕輕地說:“代價太大……”

他閉上眼打斷我的話,月光在他臉上映出一片蒼白:“別問了……”

他留給我一個寂寞的背影,聲音淹沒在蕭蕭的樹葉聲之中:“你見到靈莫之後,我和他之間,就一定有一個會消失。”

心好像被什麽東西猛地揪了一下。

是啊,我怎麽忘了呢?他一直生活在黑暗裏,也同樣要經歷我所感受過的迷茫感,還要背負那些我曾經根本不能想象的包袱,守著一生都不能洩露的秘密。這些,我怎麽能忘了呢?即使是像他這樣冷靜沈穩的人,也是會崩潰的吧。

我擡頭看了月亮一眼,“啪”地一聲將窗戶關上了。“曲憐,你先去睡吧,我想一個人再待一會兒。”

蠟燭終於被一陣狂風吹熄,黑暗中,我靠在桌上,感受著深深的寒意沈沈睡去。

……

等我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中午了,身上蓋著曲憐為我披上的衣服。我揉了揉被頭枕酸了的手臂,站起身喊了一聲,卻發現曲憐並沒有在屋裏。午間的陽光暖暖的,讓人心情不由地好了起來。我隨手理了理衣服,推開門去。

薄薄的一層灰塵在陽光下跳躍,我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哼起小調沿後院小徑信步走著。黃色的樹葉掛在樹枝的末端晃動,只要風輕輕一吹便會掉落。

我循著花香走去,也沒有在意自己究竟到了哪裏,直到前面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是裴衣!我猛地擡起頭,他就立在後院的盡頭,旁邊是默默站著的曲憐。好像是聽見了腳步聲,裴衣突然回頭,眼中有什麽覆雜的感情一閃而過。

曲憐也轉過了身,見到是我,沒有說話,只是又垂下了頭。

裴衣沒再看我,扔下一句“那我先走了。”便轉身離開,也不知道這句話是對曲憐說的,還是對我說的。一陣風起,枯葉終於被吹落了下來,在風的舞動中打了兩個卷兒,最終跌到了我的腳邊。

“等一下。”我匆忙叫住他,快步走到他身後。

黑色的背影猛地一頓,停了下來。曲憐看了看我,安靜地後退了一步,沿著小徑回房間去了。

裴衣背對著我,好半天才淡淡地開口:“如果你在為昨天的事生氣的話,那麽……”他沒有來得及把要說的話說完便怔住了,一臉的震驚。因為不知何時,我已經站在了他面前,緊緊握住了他的右手。

那只手很冰,冰得有些嚇人。

他起初還皺著眉頭,想要掙脫,卻被我死死拉著,最後只能放棄,任由我越握越緊。

我看著他,輕聲問:“感覺到了嗎?……我們有著相同的秘密、相同的痛苦、相同的無奈,是整個南齊把我們鎖在了一起……對於這個世界來說,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們,不分彼此。”

裴衣楞楞地看著我,隨即嘴角露出一絲苦笑。

我出神地註視著他的眼睛,慢慢地松開了抓住他的手。

湊上前,突然間抱住了他。

裴衣不安地動了一下,剛想說什麽卻被我硬生生打斷:“你很冷吧?以前你一直存在在只有自己的世界裏……我也是一樣呢。那個時候,我就一直在想,如果有一天我能在這片荒蕪中找到某個人,那我的世界裏,應該會暖和很多吧……”說著,我稍稍往後退了一步,站定,視線仍然沒有離開裴衣的臉。

裴衣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什麽表情,然後慢慢地,他勾起了嘴角。“你要說的就是這些?”我不知他這話是什麽意思,不禁一楞,睜大眼睛望向他。他閉上眼搖了搖頭:“我告訴過你,有些事情我承諾過不能說。”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但如果我們真的不分彼此,你總會知道的。”

少年轉身

離去,一抹黑色的一角隨著風揚了起來,離開我的視線。我目送著,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小路的盡頭。

“你還在擔心什麽?到底是誰在逼你?你給誰的承諾?他沒有那個權力,你再這樣會跨掉的!”我在他的身後大聲喊。

他腳下的步子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仿佛永遠不會停下來。

我終於覺得累了,卻不知道究竟是為裴衣而累,還是為自己而累。

一陣風吹得人好冷。

回到房間時,曲憐正站在門邊等著我,看見我回來了便忙跟上說:“少爺方才說,讓您今夜亥時去靠近西門的那個亭子裏等他。”言罷,便垂頭站在了一邊。

我點了點頭,沒說什麽,只是心裏有些痛。

裴衣他寧可讓靈莫告訴我,也不肯自己說出口,多麽傻的承諾!

……

天漸漸黑了下來,我披上了一件外套,與曲憐打了聲招呼便離開了。遠處的光芒照著前方的路,一片昏暗。等我走到亭子邊時,卻發現裴衣早已經來了,他站在對面,被籠罩在朦朧的月色之中。“比起靈莫,我更想讓你告訴我一切,裴衣。”我輕聲開口。

少年猛地轉過身來,月光打在他的臉上。我看著那塊遮住半張臉的黑布,一下子楞住了。“你是……靈莫?!”

他笑了,聲音沈沈的,但卻無比熟悉。我的腦海中一片混亂,記憶中的身影漸漸在眼前重疊起來。我快步走到他面前,擡頭註視著他,眼神、笑聲、輕挑的眉,還有方才的背影,無一不像。我楞了一下,然後用力搖了搖頭,自嘲地笑了:“如果不是夜還有裴衣的否定,我真的以為你就是他。”

靈莫的眼神中又慢慢浮上了常有的戲謔,他淡淡地說:“我還以為你又會把我當做我哥,卻沒想到今日倒換了一個人。”

“隨你怎麽說吧。既然裴衣找到了你,那他應該都已經告訴你了吧,關於我見你的理由。所以,請你把這一切全都告訴我。”我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他一瞇眼,輕哼了一聲:“為什麽不去問他?我一個江湖中人,沒有權利提這些事。”

又是權利?我皺起了眉頭:“既然朝廷和江湖界限這麽明顯,你又怎麽會知道那些事情?”言罷,突然又想到了什麽,忙問:“你不是一直在裴府嗎?為什麽裴府的人都不知道有你這一號人,連裴衣與裴夫人都不認識?”

他一挑眉,很隨便地敷衍:“我在裴府,但不屬於裴府,誰能註意到我?”

“你是空氣嗎?什麽‘沒人能註意到你’?不想說就別說,不用拐彎抹角的。”我有些賭氣地瞪了他一眼,隨即嘆了口氣,“這麽說,你也不肯把那些事告訴我了?和裴衣一樣,以‘沒有這個權利’為理由?”

靈莫輕聲一笑,眼神中有什麽一閃而過,語氣中帶了點嘲弄:“你變聰明了。”

我抿嘴哼了一聲:“那麽,三個月之後夜在哪裏你也不會說了?”我看了他一眼,然後搖了搖頭,“看樣子是不會了。算了,我也倦了,還是改天去找裴衣要瓶忘憂散,把這些全忘了好了。”

本來說的只是氣話,然而靈莫卻突然皺起了眉,垂下頭低聲回答:“是啊,要一瓶忘憂散,或許對你來說是再好不過了。”我一驚,忙笑著擺手:“你說什麽啊,我只是開玩笑而已……”正說著,靈莫低垂的頭猛地擡了起來,眸中閃過一絲落寞。

我一窒,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麽。

“何必趟這趟渾水呢?”他輕聲問。

“因為這裏有我存在在這個世界上的意義啊。罷了,你們不願告訴我也無所謂,充其量不過是讓我在三個月之後赴死之時,多了一絲遺憾而已。”

靈莫眉頭一皺:“你就這麽想尋死?”

我笑了,回答:“不是想要尋死,而是知道自己一定會死。因為我根本不知道夜的計劃是什麽,也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麽,不知道到時候我應該往哪裏躲,甚至沒有一點武功,所以跟過去只是多增一具屍體罷了。”

“你這是威脅嗎?雖然你以自己的生命為籌碼——這份膽量很令人欣賞,不過很可惜,”靈莫諷刺地看著我,“我不吃這一套。”

我又瞪了他一眼。

“當然,也別想用同樣的招式威脅裴衣。不然,他或許就不會讓你去了。”

我一楞,忙道:“不可能,他答應過的,哪能反悔?”

靈莫又是一笑:“你能保證他不會?你遇到的這些人都不是什麽正人君子,我哥、裴衣、那個男人、裴老爺,當然也包括我。”

我看著靈莫輕挑的眉,不禁心裏暗罵了一句:不是正人君子?胡說,裴衣天天叨念著他的承諾不放,不然為什麽不肯告訴我真相?

“他反悔與否,我能

否去見夜,這些都不用你操心,如果你執意不說的話,那我就不奉陪了。”我咬著牙又哼了一聲,轉身往回走去。

身後傳來靈莫的聲音,像極了裴衣。“無論是我還是裴衣,不能告訴你都是有原因的。不是因為承諾,只是想讓你好好活著。”

我沒有停下來。

直到一片紅楓葉跌到了我的腳下,“啪”地一聲,潮濕的土地上濺起了幾滴水珠。

“你終有一天會知道的。靜下心好好想想,如果你們有著相同的秘密、相同的痛苦、相同的無奈,如果整個南齊把你們鎖在了一起的話……如果對於這個世界來說,你就是他、他就是你,你們,不分彼此的話……”

沒有來得及向前邁步的右腳就這樣僵直地停在原地。

裴衣,會把我說的這些話一字不差地告訴靈莫嗎?而靈莫,他能將這些話一字不差地背下來嗎?!

剎那間,所有殘缺的碎片仿佛被一根線連了起來,在我的腦海中不停地回放。

最開始是在淩榭,夜在和他的屬下的對話中提到靈莫在無錫裴府,而等我到了裴府時,卻發現沒有一個人認識他。

七月初七,我在無錫見到了穿著一身夜行衣的靈莫,與此同時,河心的一支船上有位小姐叫喊著“抓刺客”,而在我們抵達無錫之前,臨可然的屬下對裴衣說過:游湖游到一半裴衣就不見了蹤影,氣得臨小姐又砸碗又摔碟子……

夜出事那天,靈莫卻沒有送他回淩榭。夜說,他離開去處理一些事情了。然而第二天,裴衣又突然出現,為了一個陌生人甚至不惜生命放血引毒。

當我懷疑地問起裴衣是不是靈莫時,夜則有些顧左右而言他。

看見血書的那個夜晚,裴衣在橋頭定下了三個月的期限,但作為一個醫仙,他對夜顯得未免太關心了些。何況,這是有可能會喪命的事兒。

我落水之後,昏迷中有人說“快點醒來,你還欠我好多債沒有還呢……”但其實那個時候我已經在裴府了,靈莫根本不可能在那個時候出現在眾人面前。

就在昨日,裴衣很篤定地告訴我,樓閣賞月前我一定可以見到靈莫。可就在我見到靈莫之後,他卻又和裴衣一樣,什麽都不說,好像他也對人許下過承諾似的。

……

聲音漸漸重疊起來,似乎曾經有人說過同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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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只是不想欠你這個人情。”

“不是,我只是不想欠你這個人情……”

“所以,要好好活著呀。”

“不是因為承諾,只是想讓你好好活著。”

“我們有著相同的秘密、相同的痛苦、相同的無奈,是整個南齊把我們鎖在了一起……對於這個世界來說,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們,不分彼此。”

“靜下心好好想想,如果你們有著相同的秘密、相同的痛苦、相同的無奈,如果整個南齊把你們鎖在了一起的話……如果對於這個世界來說,你就是他、他就是你,你們,不分彼此的話……”

……

難怪裴衣會說:“你見到靈莫之後,我和他之間,就一定有一個會消失。”

方才靈莫也說:“我在裴府,但不屬於裴府,誰能註意到我?”

因為他確確實實是空氣啊。

因為……

我快步跑到了靈莫面前,伸手一把拽下了他臉上的黑布。一張無比熟悉的臉,還有臉上那抹無比熟悉的微笑。我的手停在他的臉邊,聲音變得很沙啞:“為什麽有這麽多不可能的巧合,因為……”

“因為你們本來就是同一個人啊!”

靈莫,或者說是裴衣,輕輕一笑,問我:“你現在才敢肯定?不是一個月前就有這個念頭了嗎?”

我收回手,搖了搖頭。“若不是你那麽明確地否定了這個念頭,我應該早知道了。”言罷,又看了他一眼,總覺得自己仿佛在夢境中一般。

他一挑眉,轉身走進了亭子,面對著湖面坐了下來。“別說得這麽好聽。不是因為我的否定吧,如果沒有我哥,你會不敢揭穿嗎?”他的話像針一樣,一下子便戳到了我的痛處,我猛地怔住了,心跳的“怦怦”聲變得清晰起來。

是啊,如果沒有夜,如果不是我想要守住那份搖搖欲墜的信任,想要留住愛情的最後一點基礎,留住那一抹虛幻之中的幸福,那麽或許,我早就確定了心中所想了吧。

“後悔了?根本沒想到我們的秘密就是這個吧。如果早知道這和你的想法有矛盾,你還會這樣緊拽著我尋求真相嗎?”裴衣眼睛看著月色下微微閃光的湖面,淡淡地問。

後悔了?

我一皺眉,肯定地說:

“不,我沒有後悔,一點都沒有。”裴衣有些吃驚地轉頭看著我。我笑了,輕聲回答:“因為,‘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少了夜,只不過是沒有了意義,但如果少了這些,我就根本不可能存在在這個世界上。”

裴衣怔怔地坐著。一襲黑衣的他完全隱藏在了夜幕裏。他垂下頭,輕笑了一聲:“那麽,問吧。”

☆、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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