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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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你其實一直很想告訴我一切?我一直都隱約有種感覺,你作為靈莫不斷重覆裴衣的話,作為裴衣又不斷重覆靈莫的話,其實一直都是為了提醒我,對麽?”

“只是,沒想到你反應這麽慢。”

“你為夜引毒的那天就已經準備把這些都說出來了,但三天後等你醒來之時,又明確否定了這件事。在此期間,是夜對你說過什麽了?”

“他說,這樣會使你陷入危險之中。當然,這說法並不一定對,但既然我哥提醒了,便有必要考慮這件事。我可不想用這所謂的‘說’與‘不說’來決定一個人的生死。”

我猛地一怔。

曾暗自猜想過許多,卻怎麽也沒有想到,阻止裴衣說出真相的竟會是夜。既是如此,數月前我剛到淩榭的時候,他又為何特地問我是否要了解整件事情?他如何能夠確定我在他說出真相前會打斷他?抑或是,在此後夜的想法與之前完全不同,是因為我,或是裴衣?

一瞬間,我仿佛像是猜到了什麽。

……

臨近子夜,四周安靜得可怕,天上的月亮時而被一大片烏雲遮住,眼前一下子暗了下來。我坐在裴衣身邊,輕聲問他:“夜曾經提到他是寒冰谷的少主。既然是江湖中人,你和他又怎麽會對朝政這麽了解?”

他轉身看著湖面。“因為,裴夫人是當今公主。”

我頓時楞住了,僵直地坐著。即便此前已經猜測到裴府的地位絕對不低,但怎麽也不敢相信裴夫人擁有這樣一個身份。我看著裴衣:“這麽說,你算是聖上的外甥?那麽,作為你哥哥的夜不也是……”

我的話還沒有說完,便被裴衣的輕笑打斷。“怎麽可能,我可是標準的貧民。”他頓了頓,轉頭看了我一眼,又補充道:“二十年前蕭鸞便已經開始準備反叛,可他畢竟只是先帝的侄子,支庶即位於禮法不合,即使奪位也必定不得民心。何況蕭鸞一旦起兵,不但建康將被毀,也給北魏和南宋遺後以可乘之機,如此南齊危矣。”

“二十年前?!”我心底一驚,手下意識地攥起了衣角。

據《南齊書》載,蕭鸞是在從文惠太子蕭長懋死之後,才有的爭奪帝位之心。如果說是提前做準備,那麽我的代嫁可以算在他的奪位計劃之列,但二十年前蕭鸞才二十一歲,那時連先帝蕭道成都還沒有去世,這也

未免太早了些。

裴衣皺著眉頭,語氣聽來有些冷“蕭鸞自小父母雙亡,由先帝撫養長大,先帝視他如己出。他自認為有權利即位,卻沒想到先帝駕崩後直接將位子傳給了聖上,那時蕭鸞剛至而立之年,沒有經驗、口碑也沒有聖上好,自然不敢出兵奪位,於是這一等便到了現在。”

我倒吸了一口冷氣,就為了當四年的皇帝等了整整二十年?可是,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蕭鸞在他四十六歲的時候就已經死了。這樣精心的密謀、花費所有精力去準備,如此看來難道還能算作是值得的?

我輕嘆了一聲,問:“蕭鸞的心思難道聖上不明白嗎?他哪裏能夠得逞?”

裴衣眼一瞇,搖了搖頭。“聖上並沒有察覺此事,倒是文慧太子以及部分官員心知肚明。那時太子已經意識到若是不阻止蕭鸞叛變,整個南齊岌岌可危。可聖上一直將蕭鸞視為親兄弟,如果貿然上書,這件事會更加棘手。”

真是駭人!

我屈指一算,二十年前,也就是當今聖上即位的九年前,文慧太子只有十五歲。一個未及弱冠的孩子,竟能這般清醒地分析當前局勢,有如此膽量與蕭鸞對抗,似乎有些違背常理。“這些與你和夜,還有裴府有什麽關系?”我岔開了話題,問道。

裴衣沒有理會我,自顧自地說下去:“兩年之後,蕭鸞的正室以及裴夫人先後有喜。就在皇長孫的兩歲生辰之時,聖上承諾,若是兒子便即可入宮作皇長孫的伴讀。裴夫人很清楚,作為皇室嫡親,如果蕭鸞稱帝,她便必死無疑,於是她和裴老爺很快投向了文慧太子一邊。”

“這麽說,裴府和太子是一條船上的了?”

裴衣一挑眉,嘲諷似地笑了一聲。“算不上,最多只是綁在一根繩子上的螞蚱罷了。裴夫人僅僅是想在即將到來的混亂中活下去而已,她之所以沒有去找蕭鸞,只是因為她將那個心狠手辣的人看得更透徹了些。”我楞楞地註視著裴衣淡漠的眼神,不知為何有了一絲恐懼感。

“然後呢?”我輕聲問。

“雙方都明白這裏可以大做文章,只可惜二人所生的都是女兒。”

“女兒?!”我睜大了眼睛看向裴衣,身子在不經意間顫抖了一下。這麽說,他並不是裴夫人的兒子?

他扯了扯嘴角,輕哼了一聲。“我的父親是寒冰谷的谷主,與太子是故交。為了保護建康百姓和整個

南齊,他將剛出生的我和裴夫人的女兒做了交換。當時兩家都不知道對方所生是男是女,直到我入宮之後,蕭鸞才明白自己失了一次大好的機會。當然,這可是欺君之罪,一旦被他知道,太子黨必敗無疑。”說著,他一聲輕笑,嘴角一抹刻意掩藏的苦澀,“這就是南齊最大的陰謀。而我,”他輕巧地聳了聳肩,“很不巧成了這個陰謀的中心。”

我怔在原位,心底莫名地有一絲掩不住的疲憊。

之前便很是不解,盡管也有一些人知道這個秘密,可只有從裴衣身上才能感覺到那種無奈的痛和徹心扉的苦悶,卻沒想到其中有這樣一個原因。這樣的一枚剛出生之時就已經身不由己的棋子,如何撐到了現在?難道南齊真的有這麽重要,他的親生父親又怎會忍心?至於他自己,他是早就放棄了掙紮,還是為了自己的國家甘願如此?

“那裴夫人的女兒呢,那個女孩兒現在在哪裏?”

“死了。”

裴衣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異常平靜,然後他沈默了一會兒,又說:“和我的父母一起,所有寒冰谷的人都死了。在我離開皇宮偷偷回到寒冰谷找我哥時,親眼看見那些覆龍幫的人把他們殺了的。覆龍幫為了奪寒冰谷的一本劍譜,以此來修煉武功興覆南宋。後來,我哥為了不讓他們得逞,便逃到了揚州隱居在淩榭。而我則回到了裴府。沒有人知道寒冰谷還有人活著,直到幾個月前覆龍幫找到了我哥。”

看著裴衣緊緊皺著的眉頭,我急忙開口引開話題:“照這麽說,這個世界上知道有靈莫這個人存在的,只有我、裴夫人、裴老爺、文慧太子、夜以及寒冰谷的屬下了?”

他揚眉看了我一眼:“不是還有皇長孫嗎?”

“皇長孫……”我低聲地喃喃自語,然後突然驚呼了一聲,“皇長孫,該不會就是前兩天我們在裴府見到的那個人吧?!”

裴衣轉過頭斜睨著我,嘴裏淡淡地反問:“你說呢?”

那個歷史上有名的昏君——蕭昭業?!

據說這個人嬉樂無度,文惠太子病重之時,他跪在榻前哭聲不斷,走出太子宮後又開始吃喝玩樂。後來,齊武帝駕崩,大斂方過,他又將武帝的樂工演員們召來奏樂歌舞。還有他的妻子何妃更是輕薄,甚至明目張膽在外與他人私通……這樣的一個皇帝,竟值得裴衣用盡全力來保麽?

那麽,那雙能夠看透人心的凜冽的眼神,是他

的偽裝還是真相?

裴衣並沒有發現我的不對勁,繼續解釋著。“你進入紅蝶館不久時,那批來抓你的官兵就是皇長孫的人。長孫本想讓你入宮與蕭鸞當面對質,但我哥說我們還沒有找到臨悄然,這樣做容易被蕭鸞反咬一口。當然,那段時間裏蕭鸞也秘密派人找過你,但因為你一直在淩榭,所以他並沒有得手。直到他想出了利用失蹤這一招,這才放棄找你。”

“那個……長孫平日裏……是怎樣的?”我咬了咬下唇,心悸地問。

裴衣轉頭看了看我,有些疑惑:“什麽怎樣的?”

我低下頭,不敢看他的眼睛,聲音卻顯得越來越小:“我是說……他為人處事之類,是什麽樣的?”

“問這個做什麽?”裴衣轉回頭又面向湖面,一臉懶散,像是不願意回答我一樣。

我又不敢指明了那人昏淫無度,見他不願意說,只能又問:“那麽他的妻子呢?就是他隨同竟陵王蕭子良鎮守西州時所娶的妻子……”我話音剛落,裴衣猛地轉頭,伸手在我的額頭上試了試,瞇著眼睛問道:“你在胡說些什麽啊?昭業從來沒有去過西州,也沒有跟隨過竟陵王,更加沒有娶妻納妾。”

我的笑容僵在了臉上,牙齒不知怎麽地撞上了下嘴唇,一陣酸痛。

為什麽……歷史,改變了?!

“與其在這裏發呆,還不如回房睡覺去。”正當我楞得一句話也說不出的時候,耳邊傳來裴衣那熟悉的調侃聲。說著,他站起身捋了捋衣服,隨即轉身朝對面走去。我見他準備離開,忙叫住他:“等一下,你還沒告訴我夜的計劃是什麽。依你所說,覆龍幫的人厲害之極,他們一旦下決心來奪劍譜,夜又怎麽能夠抵擋得住?”

裴衣背對著我,一邊向前走一邊揮著手說:“我並不知道,有些事情我哥是連我也不肯告訴的,所以我勸你還是別費心思了。”言罷,身影已經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我嘆了口氣,回頭朝著相反方向走去。有些事情,即使是親如手足的兄弟,夜也是不肯說的。那麽,風月的身份、夜自己的想法、還有那副寫有“覓”字的畫,是不是也算在這類不可說的秘密之中呢?我猛地打了個冷顫,第一次在那個笑如春風的少年身上,捕捉到了一絲令人恐懼的寒意。

是,很寒冷的感覺,冷得竟有些徹骨了。

他是刻意隱瞞,還是在保護著什麽……

一瞬間,我終於明白過來,嘴角不自覺地扯出一絲苦澀的笑意。

聰明如裴衣,竟也沒能猜出楚淩夜的想法。許是夜太懂得偽裝,或者說是,面對這樣一個溫暖柔和的人,無論是裴衣還是我都不忍臆斷。

裴衣啊,你我都為他所誤。你以為夜當真是為了我的安危著想麽?他當初之所以會對我說出那一番話,或許只是想要警告我,讓我認識到即便是偷偷調查,其結果也未必能夠讓我接受。但若是那個時候我並沒有如他所料地知難而退,如今或許也不至如此。

他讓你許下承諾對我隱瞞一切,不過是因為在他的眼中,作為蕭鸞養女的我太過危險。

那個人每時每刻都在試探和欺瞞著。我厭惡那種屏障的感覺,厭惡所有入水幕般看不見的隔膜,然而確是我太傻,在水幕的背後一次次原諒他、相信他,將水幕視為虛無。

那麽,我存在在這裏的意義和那些近乎愚蠢的愛,竟就這樣隨著真相的揭開都化作了幻影。裴衣,請你告訴我。

如果是你,還會不會有勇氣,繼續義無反顧?

……

回到房間之後,曲憐早已經睡下了。我躺在床上,胡思亂想了一會兒,也沈沈睡去。等我睜開眼睛時,才發現已經是第二天中午了。曲憐正坐在一旁,細細地補著衣服,見我醒來忙放下針線站起身來:“姐姐稍等一會,曲憐這就把飯菜端來。”

我見她轉身正要走出門去,匆忙喊住她,搖了搖手道:“算了,別這麽麻煩了,況且我現在也不餓。”

曲憐走回來,垂著頭小聲應著:“今兒一早少爺特地來交代過,說無論如何一定要讓您把飯吃了。少爺還說,若是您不肯吃,他便……”說著,曲憐抿了抿嘴,臉漲得通紅,聲音更小了些,“他便過來餵您吃了。”

我驚得險些從床上跌下去。且不說他再次猜準了我醒來後會沒有食欲,就單看他的這個應對方法,顯然就比上一次的威懾法巧妙得多。“罷了。”我輕嘆了一聲,起身整理好衣服,隨即將飯菜都吃了,然後坐在床邊隨著曲憐一同縫衣。

月兒很快從樹梢間爬了出來,晚風吹得人一陣清爽。我知會了曲憐一聲,出門散步去了。沿著小徑一路往前,不知不覺便到了前院的入口,心想反正閑來無事,去前院逛逛就當是消遣了。我一邊小心地朝大廳走,一邊密切註意四周,生怕被人發現。

“紅蝶館之事你不必插手。”耳邊突然傳來一個聲音。我一驚,好奇地閃身躲在了一片灌木叢後。那聲音是從旁邊的屋子裏傳來的,我伸手戳破了紙窗,擡頭往裏面偷偷看了一眼,卻發現屋內的兩個人,一個是裴老爺,另一個則是裴衣。

裴衣仿佛對裴老爺方才所說的話毫不在意,只是靜靜地坐著,眼睛緊盯著一旁的茶杯。

“如風月與你哥有所安排,那是他們的計劃,你既然毫不知情又何必過問?”裴老爺的聲音稍稍壓低了些。

裴衣皺了皺眉頭,回答:“正因為那是他們的計劃。從如館主的神情來看,扣留在無錫的這批貨對他們來說很重要,先別管那是什麽貨,總之,必須在三個月之內送到揚州紅蝶館。”

“可你要知道,查貨這事兒爹無權去管。”裴老爺搖頭嘆了口氣,繼而又擡頭厲聲問道,“你不是從不顧及你哥的事情嗎?你與寒冰谷接觸得越少越好,即便這是最後一搏,他們自己也應有所準備,你又為何……還是說,你是為了那丫頭?!”

我靠在墻邊,猛地一怔。

“您多心了。現下查貨的並非是蕭鸞的人,可一旦事情鬧大了,貨落到了蕭鸞手裏,恐怕就不好辦了。”

“就算出了什麽問題,那也栽不到你的頭上。裴衣,你還是小心些,太子殿下這些日子身子一直不好,若是蕭鸞在聖上面前說個一言半句,我們這麽多年可就都白費了。”

裴衣沒再說什麽,站起身來準備離開。

“截住那丫頭本不在原先的計劃之內,你哥究竟在做什麽打算我們也不知情,所以那丫頭落到我們手裏算是個異數。這一點,你心裏要清楚。”裴老爺出聲叫住了裴衣,“總之無論如何,樓閣賞月過後你必須馬上與臨小姐完婚,這是遏制臨太傅的最佳方法。”

裴衣身子一頓,然後猛地轉過身來:“你以為拉住了臨太傅就一切好辦了嗎?一旦臨太傅開始搖擺不定,蕭鸞就會先把他除掉,屆時留一個臨可然只會成為累贅。”

“行了!”裴老爺一怒,揮手打斷了裴衣,“婚姻大事,應聽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還輪不到你做主!別當你爹是傻子,不知道你心裏在想什麽。莫要忘了,保護南齊才是你真正的目的。”言罷,拂袖而去。

裴衣抿著嘴在原地站了一會兒,隨即也轉身出了門。我蹲在叢間看著裴老爺遠去,正想等裴衣也離開,突然

聽見一旁響起了熟悉的聲音。“你還要躲多久?”

我一怔,猛地站起身來,卻看見裴衣正側對著我站在門前,正擡頭望著天上的圓月。我從草叢間鉆了出來,在他身後站定,好奇地看著他的背影:“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裴衣沒有回答我,只是自顧自地問著:“我爹的話,很可笑吧?”

我楞住了,望著那個沐浴在淒清月色下的無奈的身影,不禁突然苦笑了一聲:“如果風月的事情很難辦……或者說我在裴府對你們來說太危險的話……那我可以離開,自己去解決扣貨的事。”

“要是你不想活了,可以去試試。”裴衣側過頭,斜睨了我一眼,“現在臨悄然已經被送進了宮,蕭鸞通過眼線應該也已經得知了這件事,你只要一被他的人盯上,就必死無疑。即便他還不知道落錯就是落沨泠,但僅僅是看你的相貌也就可以確定。”

“可是……”我繞到裴衣面前,對上他漆黑的眸子。

他一瞇眼,打斷我的話:“如館主的事情也不是完全不可行。樓閣賞月時,無錫的大多數官員都會到。到時候去碰碰運氣也可。”說完,他從我的身旁走過,頭也不回地離開。

“樓閣賞月……”我呢喃著,繼而匆忙轉身,追上了裴衣的腳步,“明天,明天我們出去逛逛吧,總是待在裴府實在太悶了。就這麽說定了,明天早上我會在後門等你,一定要來!記住了!”我一邊強調,一邊快步跟著。

裴衣沒有回答,只是一轉身進了屋子,伸手關上了門,將我擋在了外面。我一楞,呆呆地站在屋前。不知過了多久,裏面突然傳出了裴衣淡漠的聲音:“如果你是為了安慰我,那還不如老老實實待在裴府,避開蕭鸞的耳目。”

又被他猜對了嗎?難道我眼神裏的同情就這麽明顯?笨蛋!被逼迫的人是你自己啊,裴衣,為什麽要強忍著呢?你是想一個人承擔,一個人反駁你父親的命令,一個人思考解決扣貨問題的方法,你以為我不知道嗎?

讓我留在裴府“以免喪命”,多麽可笑的借口!

“你的謊言太拙劣了,難道我會相信嗎?”我輕輕一笑,轉身離開,“我根本就不用害怕蕭鸞,因為你會保護我的啊。無論是為了履行對夜的承諾,還是為了我這個棋子的價值,都不會讓我掉到蕭鸞手裏,不是嗎?”

身後一片寂靜,只有楓葉還在風中翻轉著,如同火紅色的蝶在跳舞。

☆、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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