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冬皚聞言，回眸凝視著伍瀛，這個已過而立之年的皇帝，這個貶她終身不得在入都城，否定她世代的皇帝。她忽覺，其實他才是超控全局的人。

“聖上，你這盤棋下得好大啊——”她直視他的眼睛，試圖從裏面挖掘出什麽，“那麽，我想問一個問題，聖上是想救莫源出來呢？還是……”

伍瀛深深看了一眼眼前的女子，良久，方吐了四個字：“能救便救。”

是呀，能救便救，不能救便殺。

她早就料到了，但心下還是不由地一怔，她挾著笑，“聖上須知，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方才那些，是滿足不了我的。”即便主導權不在她手裏，但絕不能輕易就妥協。

“哦，的確，那你說說你還有什麽條件吧。”伍瀛也牽起嘴角，笑道。

黎冬皚一直沒回避他的視線，臉上依舊端著笑容，徐徐說道：“第一，莫氏夫婦必須受到追封；第二，不管莫源變成什麽樣都不能殺；第三，除非莫瑤自己不願意，不然她的待遇必須等同郡主；第四，現在立刻馬上放了我府裏的所有人；第五，我——要以女兒身繼承北堂氏的一切，”瞥了瞥伍瀛正在抽搐的眼角，她暗爽不已，“第六，倘若雙關城有危難時，朝廷必須無條件支援。”

聽完她不帶喘氣的一大堆話後，伍瀛不但眼角在抽，嘴角在抽，他感覺體內每根神經都在躍躍欲試。他冷笑一聲，諷刺道：“沒了？我覺得湊滿八條比較好，發發好兆頭嘛。”

“行，第七……”

黎冬皚不由分說便想繼續，伍瀛哪會料到她還真是順桿爬，連忙打斷她，“好好好，就這六條，我答應了。但是，第二條的前提是，你得確保莫源活著，並且不會倒戈。”

“這是當然。”

“還有，第四條，放了所有人，萬一你逃走，我找誰去？”

黎冬皚攤了攤手，“這我可不管了，當然了，加上方才聖上說的，如果聖上真有意不兌現承諾，我一個小女子也無力反抗，但我相信，聖上定不削做些那啥不如之事的，對嗎？”

“豬狗不如。”一直沒說話的白即離在她身後突地說道。

黎冬皚回身對著白即離比了比大拇指，而他卻橫了她一眼，她知道他是在生氣了，忙討好地蹭了蹭他。

伍瀛看著二人的舉動，咳了一聲，道：“我說，你倆還真配啊！”

語音剛落，便覺得一道寒氣襲來，伍瀛諂笑地看著白即離，而後者則是頭也不回地拉著黎冬皚出了亭子。

和煦的陽光灑在身上，帶著溫暖驅走了深秋的寒意。經過蛻變，滿山的桂花正在悄悄綻放。風中帶著陣陣清香，著實沁人心脾。

天空是猶如一望無際的碧海，雲彩浮動像是在海中的掀起的漣漪。望著晴空下的阿瑤，在山谷間的蘆葦中嬉戲，黎冬皚心下微酸不已。

“為何要答應？”

日光灑在白即離的身上，泛著淡淡的光暈，他逆著光，俊逸的臉上憤怒與無奈交織在一起。黎冬皚莫名感覺有股暖流突湧而來，她捧著他的臉，在他緊蹙的眉頭上輕輕撫了撫。

“你看，我們站在太陽下，感受著它光明的同時，在我們背後還有一處陰影。”白即離秀長的眼凝眸盯著她，她只覺自己的臉有些熱，避開他疑問的眼神，她繼續道：“這就好比一個人，有他陽光的一面，也必然會有他陰暗的一面。”

白即離突地將雙手圈住她的腰，“說重點。”

呃……幹嗎突然抱住她啊！她尷尬地咳了咳，“方才聽到聖上喚他身邊的太監為‘紅鸞’，七殺、天府、紅鸞，皆為紫微鬥數中的行星，你之前說過你身邊有，那麽聖上的身邊也有，我想是不是先帝留給你們的？”

近在咫尺的距離，讓二人鼻息間都是對方的氣息，白即離聞著她身上的味道，聽著她說的話，內下一怔，隨即笑道：“是。”

“先帝留下的暗衛豈非泛泛，方才他說連他的暗衛都探不到莫源的情況，我覺得很有可疑，高榮明再如何勢力強大，也不會造個銅墻鐵壁的堡壘吧。那麽，倘若聖上是知道莫源的情況，他為何不直接解決他呢？”

她見自己逃脫不了他的懷裏，順勢抱著他，將頭埋在他懷裏，繼續道：“我想聖上他其實是不願殺莫源的吧，現在的莫源應該已不似從前，所以他才讓我去。當然，能說教成功是最好的，如若不能的話，暗衛再出手也不遲。到時還能給高榮明按個罪名。”

白即離將手臂收緊，牢牢地擁住她，良久方在她耳邊低聲道：“你啊，看得清這世間的一切，卻看不清你自己。”

聞言，黎冬皚舉身皆是一顫，為何……為何他總會說出她想說卻有不知該怎麽說的話？！其實，一直以來她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正如他所說的，周遭的一切她看在眼裏，明在心裏，而對她自己，卻看不清……

眼角有些微濕，她在他胸前的衣襟上使勁蹭了蹭，問道：“那麽，說說你和聖上究竟是什麽關系吧。”之前他說過他跟隨他娘入宮的，那時她的註意力全在小時候的事上，現在回過來想想，就如同之前她的猜測一樣，根本不可能是互相利用這麽簡單的！

“先帝是得以二位江湖人士才能登基的，這事我想你也知道吧。”

黎冬皚點了點頭，據說其中一個就是屈占武。等等……他的義父？她怎麽沒想到啊！也就是說，另外一名江湖人士……是白即離的爹？

看著她猛地擡頭望向自己，他知道她也許是猜到什麽了，“一個是我義父，而另外一個便是我爹，白上渝。”

果然！這麽說來，他爹和屈占武便是開國元勳啊！怎麽搞的一個失蹤，一個去看城呢？還有，他娘如若是在皇宮的話，又怎麽會死在侯嶺？

太多消息突入而至，令她混沌不已，看來要說上好久了，站在這裏顯然很累。於是，她拉著白即離轉移陣地，來到另一處溪上小亭。

她托著腮，說道：“我入朝做官後也沒見過你，你是何時離開的？怎麽又會和你娘分開呢？”

“這就要從我爹和義父助先帝奪位開始說起……”

大約是三十年前，前朝氣數已盡，朝廷的混亂也直接影響到了百姓的生活。而當時正值年輕氣盛的白上渝與屈占武自然是義不容辭為百姓做事，二人出生江湖，雖然無門無派，亦無後臺，但二人的武功與行事卻頗受江湖前輩稱讚。

期間，二人便結識了門閥出生的伍裴。言談間相處之後，伍裴絲毫不隱藏自己想要起義稱帝，一統天下的想法。二人發現伍裴胸襟廣闊，心懷仁義，比起當時生靈塗炭的景況，助他等位也不失為一個良策。

而伍裴發現屈占武與白上渝雖是江湖草莽，但亦是一身正氣，處處為民考慮。三人相談甚歡，便拜了把子。

經過幾年的緊密策劃，終是在伍裴二十七歲時登上了皇位。而他亦沒辜負屈占武與白上渝的期望，的的確確成為了一位仁君。伍裴為報答二人，同時也希望兄弟三人齊心協力，將大宴朝整治好，便設了官位給予二人。誰知，二人心心念念想著江湖的自由自在，不願入朝為官，伍裴也只好順了二人的意思。

然而，江湖上的人卻因二人涉及朝廷早已心存芥蒂，又受了居心叵測之人的挑撥，江湖上竟開始排斥屈占武與白上渝。

二人本就是隨性的性子，對此番話雖是心裏不爽，但也未多說什麽，便準備攜同各自的妻子過著閑雲野鶴的生活。而他二人沒想到的是，他們的默然卻造就了更大的攻擊。

不知從何時開始，江湖上開始盛傳，二人其實受教於魔人，其中屈占武還與妖女在一起，這更是激化了江湖眾人對他二人的恨意。而演變到最後，竟然開始公開追殺他倆！

伍裴得到消息後，立即帶兵前去支援，這也免不了與江湖人士發生沖突。恩怨越積越深，至此，二人不僅成了江湖的公敵，連帶著與朝廷的關系也開始惡化。而當伍裴趕到時，只救下了孤身對敵的卓凝以及當時才十四歲的白即離。

為避免母子二人再遭追殺，伍裴便將二人帶回了宮中。不承想，滿朝文武竟對這來歷不明的女子十分反感，伍裴一怒之下，封卓凝為妃以堵悠悠之口。

卓凝日夜惦記白上渝的安危，寢食難安，人也越發憔悴。伍裴為讓她放松，便帶了她與白即離參加黎冬皚十歲的生辰壽宴。

此後的兩年裏，白即離總是默默看著她，因為他知道自己終究是要離開這裏的。果不其然，在一個夜晚，卓凝帶著他離開了。聽說是得到了白上渝的消息，而等待二人的卻是一個陷阱。

白即離與卓凝失散了，卓凝下落不明，白即離被屈占武救出，伍裴賜了他雙關城。幾年後，伍裴突然駕崩，皇子伍瀛繼位，並遵照先帝遺願封白即離為臨王，封地華陽。

“不對吧，我見過臨王，你和他長得都不一樣！”黎冬皚聽到此處，不禁疑惑道。

“那不是我，是我的暗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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