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三，小寒。

今兒個天氣委實不錯，幾日來的綿綿大雪終是停了。雖然屋外依舊冰天雪地，寒風刺骨，但空氣卻格外怡人。觸目皆是白茫茫一片，天與地好似沒有界限一般。深深吐納一口氣，那裏面不僅包含了雪後的清新還有暗香疏影的味道，似乎體內的一切汙垢皆被它驅趕幹凈。

王大嬸搓了搓手，支開窗子，往外張望了一下天色。剛過了未時，離晚膳時間還有好一陣子，她想著到張大嬸那邊去打發打發時間。

驀地，還未走出廚房便聽到外面喧雜聲大起，緊跟著一陣腳步聲。王大嬸一邊好奇一邊推門而出，心道這些丫頭片子們又怎麽了？

王大嬸循聲遁去，沿著游廊一直來到中院處，乍見那群丫頭們圍成一個圈，人人臉上皆是歡喜與嫣紅。便是在她思考這圈裏是什麽時，胳膊被人扯了一下，她側目看去，是張大嬸，方才還想去找她來著。

張大嬸勾著王大嬸的胳膊，“哦喲喲，你瞧瞧，少主子每次回來都這樣，活像是幾百年沒見著似的。”

“啥？少主子回來了？”王大嬸一楞，隨即了然，難怪那些女眷都這般歡欣鼓舞得。要說她家的少主子，那可是一表人才，軒昂不凡啊，不但外表俊朗，性子也好，從來沒有架子，對下人亦是有禮有節。便是如此一個正值弱冠之年，叫這裏的丫頭們哪個不垂涎？

丫頭們圍成圓圈忽地開了一個口，但見一襲絨藍色袍子，臉上掛著笑容的男子從自己走來。王大嬸心裏咯噔一下，別說，倘若自己再年輕個十幾二十歲，保不齊也跟那些小丫頭一樣犯花癡。

男子走到王大嬸跟前，笑嘻嘻地道：“王大嬸，你不老嚷嚷著你廚房缺人嗎？”他擡手示意了一下他身邊的人，“瞧瞧我多好，在外邊也想著你，給你帶個幫手回來。”

王大嬸噗嗤笑了出來，“少主子的嘴可是越發會說話了，”她這才看見他身邊還站著一個人，著了一身男裝，白白凈凈的，摸樣也算俊俏，“得，你趕緊進屋去，我這便去炒幾個小菜，給你接接風。”

“還是王大嬸最疼我，”男子望了望身邊那人，又道：“對了，給她找個女裝。”

哦……原來是個姑娘，她說呢，怎麽身板子這麽弱小。王大嬸應了一聲，帶著那人離開。

沭陽城，是距大宴朝京都相隔一千多裏，坐落於南方的一個城市。雖不及都城那般地上天宮，但這兒鱗萃比櫛的房屋，九衢三市的街道，馬咽車闐的場景，絲毫不比都城遜色。

從京都到沭陽，陸路一個月左右，先前黎冬皚已是走了十天左右的路程，卻遭殺手追殺。幸而中途遇上了唐少澤一幹人，四人又覆趕了近二十天的路，終是抵達唐家堡。

黎冬皚站在朱紅色的大門前，仰望著“唐家堡”三個字，深吸一口氣，啊……江湖的氣息啊……她還沒感嘆完，便聽得門內一陣喧囂，果然有好多踩門框的人嗎？誰知待唐少澤推門而入時，才她瞠目結舌……

只見少說也有三十來個的年輕女子，一見唐少澤進門便簇擁而來。而他的二位義兄，以及她自己全都被擠到一邊，這……

沙啞的聲音飄入她的耳邊，說話的是鐵無由，“三弟每次回來皆是如此，真是……”她側目一看，但見鐵無由的眼裏滿是無奈，和……嫉妒……

她偏頭一笑，莫非傳聞中那些門派小姐天天蹲守他家？嘖嘖嘖，說什麽江湖兒女不拘小節，這也太……不拘了吧……

“大胡子，這些姑娘怎麽個個都像蒼蠅見了那什麽似的？”她摸著下巴，對鐵無由道。

鐵無由點頭如搗蒜，“可不是嘛！”隨即想了想又道，“蒼蠅見了那什麽是什麽？”

二楞子啊！

後來她才知道這些女眷原來是下人，這唐家堡待下人也太寬容，哪像她以前在京都，那些大人們的府邸裏，只要下人一個閃失便出去打個半死，更別說像眼前這般毫無規矩。

這會兒，她正跟著王大嬸穿過游廊，“你叫什麽名兒？”王大嬸未停下腳步，走在她前邊，問道。

“黎冬皚。”

“哦，冬兒啊，這名兒可真應景呢。”王大嬸習慣性搓了搓了手。領著她來到女眷住的地方。

她嘴角抽了抽，這輩子她還要有幾個名字啊，也懶得糾正王大嬸的發音，冬兒聽來更像是下人的名字，左右她叫什麽也不會改變她的身份。

王大嬸給了她一套女裝，似乎想起什麽又道，“哦，這裏的主子其實都很好伺候，唯一一點，後院的最東面的那間屋子可萬萬去不得。”

她一楞，心下疑竇頓生，但絲毫未在臉上流露，她朝著王大嬸點了點頭。穿戴完畢後，她照了照銅鏡，發現自己真是有些不男不女的，還是說是她自己的心理問題。

覆雜好看的頭發，她自然是不會弄。方才瞧見那群圍著唐少澤的女子，各個烏雲高綰，一看便知在發髻上頗下心思。她其實很羨慕她們，但她卻心有餘而力不足，故而她只得隨便弄一下。

銅鏡裏，她又看到自己的耳垂，心裏想著之前唐少澤的話。看來，今兒晚上她得想法子自己打倆個洞，不知道疼不疼……

收拾完畢，王大嬸帶她來到廚房，“今後，你便在這裏幹活吧。”

她心裏一緊，雖然以前她沒有什麽主子的架子，也不講究吃穿，但好歹也是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少爺”吧，這……

“那個，大嬸，我不會煮飯。”

不大的廚房裏，還有另外兩位女子，年紀與王大嬸相仿。她們一聽黎冬皚說不會做飯，臉上不僅沒有流出嫌棄的表情，反而一臉討好地蹭過來，“呀，不會煮飯啊，不打緊的，可以慢慢學嘛，”其中身著葵黃色的大嬸說完還用肘撞了撞身邊的人。

“沒錯沒錯，你只要留在這裏幫忙，俺保你將來成為這裏的當家廚子。”身著茶色衣服的大嬸，臉上堆滿笑容。

二人的樣子讓黎冬皚微有遲疑，但想著這裏或許有她要查的東西，便點了點頭，她轉首去看王大嬸，誰知……王大嬸竟然雙眼含淚地望著她，她嚇了一大跳，這位大嬸又是唱哪出啊？

王大嬸摸了摸眼淚，“冬兒啊，你不能離開這裏，你瞧瞧，這裏就我們仨，要負責全府上下的夥食，我們……我們……你萬萬不能離開啊！”

就她們三個？不是吧！她先前明明看到很多丫頭的！

大抵是看出她疑惑，方才茶色衣服的大嬸說道：“哎，怪就怪咱們堡主和少堡主太親切太寬容了，”她頓了一頓，心想這丫頭恐是還沒想到那問題，自己要不要說穿呢？但想想，與其到時她逃走不如早點說明好了，“你也曉得，這廚房裏幹活，免不了一身油膩，一股子炒菜的油煙氣。你也看到了，方才那些丫頭片子們對咱們少堡主……”

大嬸的話未說滿，但黎冬皚已知道大概，如此說來，這廚房缺人是因為大家想在唐少澤面前保持良好印象，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香氣逼人的去……勾引，哦不，去吸引他的註意？！而這還不算什麽，更讓人驚訝的是，主人竟然還放任這些下人的所作所為？！

這唐堡主是不是太和藹和親了？然而，她轉念一想，這麽說來，這裏豈不是就她們四人嗎？

“所以……你不會……走的哦？”

她掃視一下四周，最後將目光留在面前三人的臉上，三位大嬸正滿懷期待地望著自己。她舒眉微笑，“不會。”

終是得到了她肯定的答案，三人如獲大赦，歡歡喜喜地開始準備晚飯。

但……有個問題，一個大問題……

她面對一條魚，死魚，不知該從哪裏下手。隨後陳大嬸，就是著茶色衣服的那位，大抵也看出她不擅於此，便扔了一根蘿蔔給她，讓她切絲。

她切了，十分認真地切了，然後王大嬸看了她的傑作之後，驚呼一聲，“你這是切絲？”她挑了一根出來，“這最細的一根都比筷子粗，這是絲？”

此時嚴厲的王大嬸與之前那個淚眼朦朧的王大嬸簡直判若兩人，她縮了縮頭，不是她不想做好，而是她真的不會啊。

陳大嬸連忙擠了過來，“哎呀，你這麽兇做什麽？”要是被嚇走了就得不償失了。

“不礙事，是我做的不夠好，還請王大嬸多多賜教。”黎冬皚垂著頭，一副誠懇的樣子。

王大嬸是個對工作十分嚴謹的人，此等虛心受教的姑娘她自然也是很喜歡的，“喏，刀工講究一個‘練’字，多練定然會熟能生巧，你看，手這麽放……”

耳邊飄著王大嬸的聲音，心下卻在嘆氣，不過這樣也好，至少有一門手藝在，去了外面也好謀一份差事，不會餓死。

方才大嬸以為她會走，殊不知她當然不會，這裏可是個好地方啊。她現在人生地不熟，最需要的，便是和她們打好關系，以便調查。

她初初進來時便發現，這裏外表好似沒任何防備，但她總覺得這唐家堡不會是表面看著這麽簡單。試問，武林盟主之家又豈會泛泛？也許這裏的每一個人看似都很平凡，但說不定其實都是高手來的。

須知表面越是風平浪靜，暗地裏越是波濤洶湧。

或許有人會說她想的太多，但這可是涉及自己的生命安危，她必須步步為營，才不會將自己陷入深淵。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保命，是她的頭等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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