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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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隊裏通知的第二天, 宋恂就按時去了大隊養豬場報到。

這個機械化養豬場的負責人是於滿倉,見到宋恂以後,一面帶著人往豬圈走, 一面替他講解。

“咱們這個養豬場一直缺少資金,所以建設得也很慢, 目前已經將所有豬舍蓋好了, 哺乳期、保育期和育肥期的豬都是分開養的,各自有不同的豬舍。”

宋恂點頭, 當初規劃豬舍用地時,他是參與過的,還有印象。

“咱們的大部分資金都用在買豬崽上了,目前整個養豬場大概有兩千七百多頭豬吧。至於機械嘛, 只按照你之前說的,買了飼料粉碎機,清洗機和切菜機各一臺,其他的設備等到有錢了再慢慢添置。”

“這三臺機器的飼料產量,滿足不了這麽多豬的需求吧?”

“所以我們現在還要讓大批的社員來養豬場上工,主要就是拌飼料和運輸飼料。”於滿倉擺手說,“不過,這些暫時不用你操心, 既然隊裏是讓你來清理豬糞的,你就先管好豬糞吧。”

宋恂“嗯”了一聲。

“你可別不當回事。”於滿倉覷一眼他沒什麽表情的臉,語重心長道,“這在隊裏可是頂頂好的工作,雖然聽上去不體面, 但是可以拿滿工分十分!其他人想來幹還得走走關系呢!這可比在地裏刨食, 出海拉網輕松多了!除了在補網隊補網, 這是全隊上下最輕省的活!”

宋恂再次頷首,很有誠意地謝過隊裏對自己的關照。

“如今是冬天,你現在來清理豬糞的條件比夏天那會兒強多了。當初項前進在這邊幹活時,身上整天都是豬糞味兒。現在嘛,氣溫低,味道也沒那麽大了。”

於滿倉事無巨細地為他講了一遍養豬場裏的情況,又將幾個飼養員和工人介紹給他。

“大概就是這麽個情況。”於滿倉小聲說,“小宋啊,剛開始的這段時間旁人盯得緊,所以你就先安心幹著清理豬糞的活。等到風聲沒那麽緊了,我再給你調個崗。”

“這個工作就已經很不錯了。”

宋恂是真的挺滿意,最起碼不用大冬天的下海拉網捕魚,這比他預想的好多了。

“哈哈,你不介意就行!”於滿倉心裏還一直把宋恂當成那個小宋主任,心態比宋恂這個當事人扭轉得還慢,“那你忙吧,到年底了,縣裏要開三幹會,我還得跟著隊長和支書到縣裏開會去。”

七二年的最後一次全縣三級幹部會議,讓所有出席會議的團結公社幹部都很沒面子。

在這次會議上,縣領導多次將團結公社作為工業發展落後的反面典型,提溜出來點名批評。

“在新的一年,我們仍要以階級鬥爭為綱,堅持黨的基本路線,快速發展社隊工業,像團結公社紅旗公社這樣的落後分子,一定要積極向其他先進社隊學習,堅決不允許任何組織和個人拖慢了我縣‘一年變大寨’的發展速度!”

聽著臺上領導在總結發言時也要提一提他們公社,團結公社的幹部們都低著頭,用記筆記來掩飾尷尬。

苗書記更是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才好,心裏已經決定,回家就把工業辦的主任擼了!

絕不能再留著他過年!

說起來,團結公社其實也挺無辜的。

他們是漁業公社,大部分工業產值都來自漁業,而漁業是被劃分在農業裏的!

所以,在農林牧漁方面,團結公社的成績很能打,而工業方面卻像是一張白紙,掛在全縣所有公社的屁股後面。

他們的工業產值還頂不上第一名的零頭!

全公社十二個生產隊,只有六個生產隊開辦了工廠。

公社駐地的工廠倒是能多一些,但也都是規模不大的小作坊,唯一一家在縣裏能數得上號的,是一家糕點廠。

不過,賣糕點的哪有賣機器的賺錢,產值方面必然不好看呀!

因著在縣三幹會上丟了人,苗書記這幾天很是不痛快。

他回來以後,幹脆地把工業辦公室的主任撤了,但是這也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之後應該怎麽辦?如何在來年第一季度的大會上一雪前恥呢?

苗書記與班子的其他成員商議以後,將目光放到了下面的生產隊身上。

一個是他本家所在的生產隊,另一個是他姐夫家所在的生產隊。

項英雄接到去公社見面的電話以後,就知道沒好事。

發展工業哪是能一蹴而就的?

“你們生產隊不是在搞養豬場嗎?你就從養豬場上想想辦法,做做文章!”

苗書記想了一個曲線救國的辦法。

他們不是農業產值高嘛,那就把農業方面的收入,往工業上勻一勻。

比如,瑤水大隊跟公社合辦的這家養豬場。

雖然它現在還沒什麽產值,即便有也是歸入農業的,但是如果能在養豬場旁邊蓋一個加工廠,讓豬肉變成副食品,那不就是工業產值了嘛!

“你們那邊的漁業公司不是剛開辦了一個海味品加工廠?咱們完全可以有樣學樣,也辦一個豬肉加工廠嘛。”

項英雄為難道:“人家那是加工罐頭的,買一條灌裝生產線需要不少錢呢!公社要是能給我們出這個錢,我就幹!”

“你們生產隊今年的漁業生產完成情況不錯,收入不少,怎麽買條生產線還得公社給出錢?我已經出錢給你們建了一個養豬場了,眼瞅著海帶養殖場也要落在你們那邊,再出錢蓋個加工廠,那其他生產隊的幹部不得罵娘啊?”苗書記拍了一下桌子。

“我們今年又是買豬崽又是買機帆船的,早就把錢花光了,哪還有閑錢買生產線?”項英雄哭窮。

他是絕不可能再出錢蓋加工廠的。

他們有養豬場,馬上還要養海帶,社員們基本都有營生幹。

若是這時候舉債弄個加工廠,雖然能幫公社分憂,但自己的日子就要緊巴起來了。

誰能心安理得地借債過日子呀!

苗書記剛被縣領導劈頭蓋臉地批評了一通,心裏憋悶得很,哪還顧得上其他人的心情?

他還得回本家生產隊游說建廠的事呢,那邊比項英雄還難搞。

“我不管,這個廠你建也得建,不建也得建!除了人家漁業公司的加工廠,你們生產隊一個工廠也沒有!明年一季度的工業報告上,必須得看到你們瑤水大隊的生產數據!”

苗書記強硬地給自家姐夫下達了任務,就將人推出了辦公室。

去了一趟公社,項英雄給自己找回來一個大麻煩。

他想了一路,都沒想到解決辦法。

他們雖然一直在賺錢,但也從沒停止過花錢。

隊裏通了電以後,補網隊也想要擴大規模,買兩臺半自動的織網機,他已經提前答應婦女們了,若是這會兒反悔,非得被那群鐵娘子打上門不可。

另外,隊裏還得購進一批新農具。

真是處處要用錢,哪有閑錢給他們建加工廠?

他這回連隊部會議都沒召集,直接找上了全隊最有辦廠經驗的宋恂。

聽了他的來意,宋恂一邊鏟著豬糞,一邊說:“一條灌裝生產線其實沒有想象中的貴,千八百就差不多了。實在不行,你就像漁業公司似的,買條二手生產線。”

“你是見過大錢的,所以不把千八百塊放在眼裏,”項隊長蹲在地上看著他幹活,搖頭說,“我們生產隊,年底給社員算完工分以後,集體賬戶裏未必能剩下八百塊。這些錢就是明年一年的活動資金,哪能全部拿出來買生產線?”

“那就跟農村信用合作社貸款,這是隊辦企業,款子是能貸出來的。”宋恂揮著鐵鍬隨口說。

“不行,貸了款也是要還的!而且還得交不少利息!眼瞅著就要過年了,我可不想欠債過年!”項英雄又將他的提議否決了。

宋恂直起身說:“要是只是為了應付苗書記,你就別在養豬場上使勁了,可以換個方向。”

“啥意思?”

“反正就是想讓咱們隊裏辦個工廠嘛。”宋恂說,“工廠的種類多得是,也不是非得搞食品加工。咱們隊裏之前就有一個漁船的修造作坊,你還用原來的那些維修師傅,原來的場地,在門口掛一塊漁船維修廠的牌子,就能開門營業了。”

“這不是騙人嘛!換湯不換藥啊!”項隊長覺得這樣唬弄不了小舅子。

“怎麽是騙人呢?原來的修造作坊是只給隊裏和漁業公司的船只維修的,除非在有換零件的需要時,會收個買零件的成本價,否則維修師傅是不收服務費的。好像他們是沒有工資的吧?聽說跟其他社員一樣算工分。”宋恂歇了一會兒又重新開始揮舞鐵鍬,“開辦工廠以後,再想修船就得開正規發票收費了。尤其是漁業公司那邊的船只得和隊裏的船只區分開來,那是人家省漁的船,隊裏總給人家免費修,不是冤大頭嘛?”

當了好幾年冤大頭的項隊長:“……”

“平時船上有個什麽小毛病,都是順手幫忙修的,誰還好意思收錢呀?”

宋恂理所當然地說:“所以啊,必須得辦廠。以後就是公對公的業務,丁是丁卯是卯,誰也別占誰的便宜。人家漁業公司家大業大,不差咱們這點維修錢。”

項隊長聽他把生產隊稱為“咱們”,心裏還挺高興,覺得宋恂歸入生產隊以後適應良好。

真把他們當成自己人了。

宋恂繼續道:“以前師傅們還得照顧親戚朋友的面子,其他生產隊的漁船也經常幫著免費維修。不過,只要工廠正式掛牌,一切正規化以後,這些煩心事就通通不存在了。所有來修船的人都得交錢,否則就是損害集體利益。”

項隊長覺得給作坊正式掛牌的主意挺好,但是修船才能賺幾個錢?苗書記肯定看不上這芝麻點大的利潤,最終還得回歸到豬肉加工廠的問題上。

聽了他的顧慮以後,宋恂也默默點頭。

要是果真如項隊長所說,團結公社在縣三幹會上丟了大臉,那麽苗書記肯定急迫地想要在最短的時間裏,讓工業產值有個大跨步的飛躍。

修船的那點蚊子肉,他確實瞧不上。

之後的十幾分鐘裏,宋恂和項英雄二人,一個賣力揮舞著鐵鍬,一個沈默地蹲在墻角抽煙,都在琢磨著豬肉加工廠應該怎麽辦。

“我去參加廣交會的時候,認識了臨萬縣一個肉聯廠的廠長。”宋恂突然停下動作說。

“你想讓他在這邊建分廠?”

“不是。”宋恂搖頭,“他們廠的產品雖然不起眼,但是卻可以賣到國外。”

“他們賣啥的?”

“香腸。”宋恂思忖著說,“他們的香腸好像也沒啥包裝,就是用小布袋子裝成一包一包的,連封口機器都不用。”

“這樣能行嗎?”項英雄有點動心。

“不知道啊。那得看苗書記同不同意。”宋恂笑道,“不過,這樣就可以省下買生產線的錢了。縣機械廠就有賣灌腸機和絞肉機的,應該不會太貴吧?”

項英雄頂著冷風,騎車到縣機械廠打聽機器去了。

送走項隊長以後,正好到了午飯時間,宋恂放下鐵鍬返回辦公室洗手。

剛開門,就見李英英一邊跟養豬場的幾個工人說笑,一邊往桌子上擺飯呢。

“宋主任,飯還熱乎呢。你快來吃吧!”李英英笑著回身招呼。

宋恂沒被擼了主任職位之前,她還能自然地叫他宋恂哥,但是自打他來了養豬場以後,李英英反而不能坦然地喊出這個稱呼了。

所以,仍是自欺欺人地叫他宋主任。

“我已經不是主任了,你還是叫我宋恂吧。”宋恂洗了手,婉拒道,“吳科學應該已經做好了飯,我回家吃去,你別忙了。”

“我早就吃過了,這些就是專門給你帶的,你不吃就浪費了!”李英英將他推到桌子前,與另幾個工人坐到一起吃飯。

李英英這幾天偶爾會來給宋恂送飯,還會說說大瓦房和加工廠的情況。那些工人以為他們有事要談,吃完飯就自以為很有眼色地撤出了辦公室。

室內只有宋恂和李英英二人對面而坐。

其實,李英英現在並不想跟宋恂談什麽。

她當下的心情很糾結。

一方面覺得自己的做法沒錯,這件事終於讓宋恂的人生軌跡與上輩子重合了,他的事業起點果然是在養豬場的。

另一方面又覺得自己過於魯莽,腦袋一熱就沖動行事了。

縣裏會將宋恂一擼到底這件事,是連她也未曾料到的。

按照慣例,像這種直系親屬犯了事的,子女確實會受到牽連,但如果子女本人沒有過錯的話,單位只會將其從重要崗位調離。

比如她聽說過的,有的被調去燒鍋爐了,有的被調去看大門了,但兜兜轉轉仍是在自己單位裏。

宋恂之前的成績有目共睹,他本人又沒犯過錯誤,即便要貶,也頂多是不讓他當主任了。

哪有直接把人開除的?

她萬萬沒想到,居然會有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這出戲碼!

縣裏那個佟副主任,趁亂跳出來摘了桃子不說,竟然還直接將人弄去了生產隊!

事到如今,看著宋恂整天在豬舍裏忙活,她反而不好開口了。

她這邊走神想著事情,另一邊宋恂已經快速將飯盒裏的飯菜吃完了。

“李廠長,”宋恂將清洗幹凈的飯盒和兩塊錢,一起推過去,“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以我目前的這個情況,你還是別再過來了,對你對我影響都不好。”

“我不怕有影響,而且大家都知道咱們兩家是有交情的,我現在避嫌也來不及了!”

“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出面幫你澄清。畢竟咱們兩家也十幾年沒什麽來往了,我父親的事跟你牽扯不上關系。”

李英英在宋恂沈靜的註視下,只覺得自己的那點心思無所遁形。

她心裏正亂著,還沒想好接下來要怎麽與宋恂相處,所以,並不想在當下與他過多爭辯,胡亂點了頭便端著飯盒離開了。

生產隊的養豬場裏有將近三千頭豬,而清理豬糞的只有宋恂一個人,所以,他的工作量還挺大的。

宋恂吃過午飯以後,重新返回豬舍。

一邊將新鮮豬糞鏟進專門用來運輸肥料的獨輪車裏,一邊想著怎麽才能縮減一下工作量。

之前,他與公社農機站的孫技術員仿制過一種全自動養豬設備,其中就有豬糞刮板這個部分。

其他環節他就不考慮了,他現在只想趕緊做一個刮板式清糞機。

有了這個機器,他本人可以不用進入豬舍,只需要站在外面插上電源,讓刮板將豬糞從豬舍中自行推出,流入預留的豬糞收集槽即可。

宋恂正合計著自制一臺這樣的機器需要的成本時,身後卻突然傳來兩道極其囂張的笑聲。

“嘖嘖嘖,瞧瞧這是誰呀!”杜衛紅歪戴著帽子,吊兒郎當地睥睨著宋恂,“這不是咱大瓦房的宋主任嘛!您怎麽跑到養豬場來清豬糞了呢?這哪是您這樣的大人物能幹的工作呀!”

“哈哈,他現在可不是大瓦房的主任了。不過,操心的更多,以前只管一百多人的吃喝拉撒,現在得管三千頭豬的拉撒呢!太辛苦了!”李保田接茬嘲諷。

宋恂放下鐵鍬,斜睨著那對混子沒作聲。

“海兔子”和“海貓子”在隊裏幹盡了欺軟怕硬,人嫌狗憎的缺德事,自然知道那些家庭成分不好的人,都是怎麽忍氣吞聲的。

見宋恂不答話,便以為他一朝跌落雲端,終於知道怕了。

杜衛紅伸腳踢了踢停在宋恂身側的獨輪推車,惹得車裏的豬糞一陣亂晃。

“嘖嘖,你不是本事挺大的嘛,還敢用我們的保證書要挾我們!”李保田也腳欠地去踢那個獨輪車,“現在你跟我們成了同行,有啥感想呀,宋主任?還牛不?”

二人像是把那獨輪車當成了宋恂,一人一腳不停地踢著。

宋恂還是冷眼睨著他們的動作不答話。

“怎麽啦?下放以後變啞巴了?連話都不會說了?”杜衛紅指著車身,威脅道,“你要是痛快點把那份保證書交出來,我們就放你一馬,要是還敢耍主任威風,那就得讓你嘗嘗親手清理的豬糞是啥味兒了!”

宋恂不想跟他們廢話。

在二人再次示威似的將獨輪車踢向這邊時,眼瞅著豬糞就要沖著自己潑過來了,他伸出鐵鍬,穩穩地抵住了車廂邊緣。

不給對方任何反應的時間,將鐵鍬手柄當做杠桿,手下用力一壓,便將裝有半箱豬糞的獨輪車整個撬了起來。

等到不斷叫囂的杜衛紅反應過來時,只能眼睜睜地瞪著獨輪車沖自己傾倒下來。

隨著獨輪車“哐當”一聲砸在地上,空氣凝固了兩秒,隨後養豬場裏便傳出了殺豬般的慘叫。

被劈頭蓋臉澆了一身豬糞的杜衛紅吱哇亂叫著,伸手想抹去臉上的臟汙,可是想到那惡心的東西,他又下不了手。

他咧著嘴“呸呸”往外吐著什麽,不一會兒就扶著墻幹嘔了起來。

李保田被惡心得不敢靠近他。

生怕對方會讓自己幫忙收拾身上的穢物,他一邊嚷嚷著“哥們幫你報仇去”,一邊奔向了宋恂。

動作熟練地揪住宋恂的衣領,李保田對著他的面門就想揮舞拳頭。

不料,宋恂卻快速閃身並攥住他的拳頭,反向貼身靠了過來。

李保田只感覺自己的身體一輕,眼前倏地天旋地轉,尚未回過神來,便被對方的一個過肩摔撂倒在地了。

他撐著胳膊想要起身時,一不小心按了滿手的豬糞,於是也開始抓狂地“啊啊啊”亂喊。

“宋恂!你這個黑五類壞分子,居然敢欺負勞苦大眾,與我們根正苗紅的貧下中農叫板!我們這就到大隊幹部那裏舉報你!”

武力上比不過,海兔子就開始在家庭成分上給宋恂扣帽子。

收拾了這兩個混子,讓長久積壓在宋恂心裏的郁氣消散了不少。

他沒有絲毫勉強地露出一個微笑,走到李保田身邊,擡腳輕輕一踢,又將人重新踢回了地上。

“隨時歡迎你們去告狀!”宋恂不鹹不淡地說,“以你們倆臭大街的名聲和以往的斑斑劣跡,你覺得大隊幹部是聽你們的還是聽我的?”

“我們身上這些豬糞就是證據!”李保田被手上的豬糞惡心得直撇嘴,但是為了保留證據,他暫時停下了甩手的動作。

“哦,那你們就頂著這身豬糞去舉報吧!反正你們倆經常偷雞摸狗,再加上一條偷豬的罪名,也合情合理!”宋恂冷淡道。

“你啥意思?誰偷豬了?”杜衛紅瞪眼。

“沒偷豬,那你們身上這些豬糞是怎麽來的?”宋恂抱臂站在一旁,好整以暇道,“肯定是偷豬的時候,被豬拱進了糞坑裏唄。”

“捉賊要贓,捉奸要雙!你憑什麽說我們是偷豬的,你有什麽證據!”杜衛紅被他這番無恥栽贓氣紅了眼。

宋恂的話音裏帶著戲謔:“物證已經跑了,人證倒是有一個。正是本人!”

海貓子&海兔子:“……”

太無恥了!

兩人對視一眼,心裏都打起了退堂鼓。

他們不怕橫的地痞流氓,就怕遇上這樣不要臉的文化人。

留下一句沒什麽氣勢的“你給我等著”,兩人就想暫時離開養豬場,之後再尋摸機會找回場子。

“等等!”宋恂將人叫住,對著地上散亂的豬糞揚揚下巴說,“這些豬糞是社員的集體財產,不能由著你們這樣浪費!你們清理幹凈了再走!”

“誰浪費了,明明是你……”

“那行,咱們現在就去大隊部說理吧,我要實名舉報你們來養豬場偷豬!”宋恂虛虛地倚在墻上,不怎麽走心地威脅。

海貓子&海兔子:“……”

拳頭又硬了!

宋恂在旁邊盯著兩個混子將空地上的豬糞清理幹凈,才讓臭烘烘的二人離開。

望著他們彼此嫌棄地跑出養豬場,宋恂心情不錯地呵呵輕笑兩聲。

轉過身時,卻見項小羽正躲在一個豬舍後面探頭探腦,不知已經偷看多久了。

“你躲在那裏幹嘛呢?”宋恂走過去問,“怎麽沒去上班?”

“今天禮拜天!”項小羽雙眼灼灼放光。

她是尾隨那兩個混子進來的,其實已經立了好久,腳都站麻了。

原想著要是他們敢欺負人,她就出面收拾了他們。

沒想到啊沒想到,宋主任看起來這麽斯文,居然還會跟人打架!

三兩下就把人輕松料理了!

回想宋主任那個靈巧的身手,那個冷靜的氣場,項小羽下意識咽了咽口水。

“來多久了?”宋恂調轉方向往辦公室走,打算回去洗個手。

“沒,沒多久,就一小會兒。”項小羽小心地問,“那兩個混子是不是經常跑來欺負你?”

宋恂擺手,以一聲嗤笑作為回應。

視線停在他被凍得通紅的修長雙手上,項小羽心裏突然很不是滋味。

在她的印象裏,宋恂的這雙手應該是用來設計圖紙的,揮灑自如地書寫俄語的,批閱文件的,撰寫申請報告的,或者其他任何體面的工作。

而不是在寒冬裏清理豬糞的。

餘光裏瞄著他膚色冷白的側臉,項小羽突然就做了一個大膽決定。

她倏地快走兩步,攔在了宋恂身前。

“怎麽了?”宋恂疑惑揚眉。

項小羽認真地直視著他的眼睛,像個女土匪似地霸氣開口:“小宋哥,要不咱倆談對象吧?只要你跟了我,全公社就再沒人敢欺負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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