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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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恂習慣於有條不紊地做事, 不喜歡天馬行空的變數。

可是,最近的許多事情都已經脫軌了。

譬如他家庭的變故,事業上的受挫, 以及面前的項小羽。

聽清這句近乎告白的提議後,他甚至沒給自己留出考慮的時間, 就想也不想地拒絕了。

“不行。”宋恂聽到自己聲線平穩地答。

不帶絲毫猶豫,幹凈利落。

“為什麽不行?”既然話已出口, 項小羽就不會輕易被嚇退, 她如數家珍道, “我爹是生產隊長, 舅舅是公社書記,只要你跟了我,以後就可以在團結公社橫著走了!”

盡管她本人至今未能實現橫著走的願望,但並不妨礙她戰略性吹牛。

宋恂答得鄭重而坦然:“客觀情況不允許我輕易組建家庭。”

“咱們又不用立馬扯證結婚, 就談對象嘛!”項小羽完全豁出去了, 顧不上無謂的羞澀矜持,只想速戰速決, 將宋恂劃拉到自己碗裏。

宋恂微微偏頭,錯開了她直白又熱忱的視線,“不以結婚為目的的戀愛都是耍流氓。你能一直談對象不結婚嗎?”

兩人對峙了幾秒, 項小羽眼珠轉了轉,突然一陣竊喜,“你想跟我結婚?你也喜歡我對不對?”

宋恂一言不發地僵立原地。

見他不回應, 項小羽那顆小心臟被緊張和期待來回捏擠,忍不住又催促地問了一次。

宋恂:“那並不重要, 咱倆之間不合適。”

“你是不是嫌棄我是鄉下丫頭?”項小羽語氣受傷, 眼帶控訴, “鄉下丫頭怎麽啦?你居然瞧不起鄉下丫頭?”

“……”宋恂試圖跟她講道理,“不是,我……”

項小羽卻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仰著臉打斷道:“那你是嫌我不漂亮?”

宋恂嘴唇翕動,剛要開口,卻再次被她搶了話。

“那就更不可能了!”項小羽粉白的臉上梨渦淺現,眼底透著得意,“孟團長見過那麽多姑娘,她都誇我是漂亮丫頭,不比城裏姑娘差呢!”

宋恂:“……”

能不能讓他把話說完?

“要說我身上唯一的短板,也就是學歷了,初中生確實配不上你這個大學生。”項小羽保證道,“不過,我學東西很快的,等咱們談對象以後,你這個大學生可以教教我嘛。”

她大膽地伸手扳正宋恂的臉,不給他閃避的餘地,語氣聽上去頗為苦惱:“小宋哥,那你到底對我哪裏不滿意呀?”

宋恂喉嚨微微發緊,沈聲說:“沒有對你不滿意,是我的問題。”

項小羽選擇性收聽,很會抓重點地問:“對我沒有不滿意?那就是很滿意啦!我就說嘛,你肯定也喜歡我!”

不想任由她繼續偏移重點,宋恂逼著她正視問題核心:“小羽,這件事不只是咱們兩個人的問題,而是兩個家庭的問題!我在家庭成分方面有汙點是不爭的事實,除非我父親被平反,否則這個汙點一輩子都抹不掉。我不能在這時候把無辜的人牽扯進來。”

聞言,項小羽也直視著他,正色道:“難道因為這麽點事,你就一輩子不娶妻生子了?”

“那不是我現在應該考慮的。”

“怎麽能不考慮呢!哪怕成分有問題,也是要結婚的呀!咱們隊裏的洪少君還是地主的後代呢,人家不是照樣結婚生孩子,什麽也不耽誤!”

“可他娶的是富農的女兒。”宋恂陳述事實。

項小羽才不跟他一樣鉆牛角尖,斜著眼睛問:“你早晚是要結婚的,到時候你想娶誰啊?是不是也想娶個富農的女兒?”

見她又故態覆萌避重就輕,宋恂一聲不吭地與她對視。

項小羽只好說出心底的真實想法:“要是你家裏沒出這件事,我才不敢跟你處對象呢!你們家都是當大官的,咱們兩家門不當戶不對,我這個鄉下丫頭根本沒可能進你家的門!而且,你要是跟我好了,興許還會被省城的朋友瞧不起。所以,雖然我特別特別特別喜歡你,但我也只是偷偷地想想,從沒想過真的跟你怎麽樣!”

宋恂被她話裏的委屈和心酸惹得心下一顫。

“你就是城裏的白天鵝,我這個鄉下丫頭是不可能吃上天鵝肉的。”項小羽振奮起精神,笑盈盈道,“不過,這回好了,你從城裏的白天鵝變成農村土鵝了!”

雖然這麽說不太地道,但是聽聞宋主任家出事的當天晚上,她大半夜都沒合眼!

一時替他擔心,一時又暗自竊喜。

她覺得人生真的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數。

這就是老天爺關照給她的一次機會,她不能浪費了他老人家的心意呀,必須得緊緊抓住!

至於宋恂家裏的那些事,在她心裏根本不算什麽。

他們以後是要在生產隊生活工作的,只要還在隊裏,就由他爹說了算。

宋恂只是倒黴地被大瓦房開除了而已,其實對於他的成分劃分根本就沒有定論。只要正式文件沒下到生產隊,那他就是普通社員,誰也不能給他扣上黑五類的帽子。

何況宋恂為人大方手頭松,在漁業公司工作時,給了社員們不少實惠。

大家對他的印象都很不錯,很少有人會像海兔子海貓子似的,特意上門找麻煩。

否則這個在養豬場鏟豬糞的輕省工作根本就落不到他身上。

“小宋哥,你給我一句痛快話吧!到底跟不跟我談對象?”

宋恂不聲不響地杵在原地,過了許久還是堅定搖頭:“不行。”

他此時突然記起,去農場探視時,母親說的話。

她跟著有權有勢的老宋沾過光享過福,所以願意陪著落魄的老宋吃糠咽菜。

可是,他能給項小羽什麽?憑什麽讓人家陪他遭人白眼被人歧視?

他風光的時候,身邊沒有過項小羽的位置,卻要讓他在最落魄的時候,接受對方的感情。

這樣的選擇對項小羽不公平。

他也沒臉說出口。

何況,項小羽年紀輕,這會兒是感性占了上風,一門心思地只想滿足心願。

但是項隊長是個精明的,與他來往,幫他安排工作可以,卻絕不可能眼睜睜地看著女兒往他這個火坑裏跳。

像是看出了他的顧慮,項小羽喜滋滋地說:“小宋哥,你不要覺得這樣對我不公平啦!要不是你這個鳳凰落了毛,還輪不到我撿漏吶!你快點答應吧!”

“不行。”宋恂的語氣和眼神都不容置喙。

項小羽:“……”

居然接連被拒絕了三次?

怎麽這麽頑固呢?

明明也是喜歡她的嘛,為啥不能在一起?

這會兒的宋恂在她心裏就像一顆包著玻璃糖紙的水果糖,而她就是那個張嘴討糖吃的小孩。

這顆糖吊在她面前晃啊晃,長久地誘惑自己吃掉他,可是就是看得著吃不著!

好不容易有人將這顆糖剝了糖紙遞到她嘴邊了,卻在即將入口時啪嗒掉在了地上!

項小羽不知是急的還是氣的,眼眶都有些發脹了!

見他還是一副“我是為了你好,你得聽話”的死德行,項小羽把心一橫,一不做二不休,踮起腳就撅著嘴湊了上去。

不偏不倚,正好親到了宋恂的下巴上。

項小羽:“……”

第一次沒經驗,位置沒找準。

下巴被磕得一陣生疼,宋恂下意識就想將人推開。可是視線下移,對上她泛紅的眼眶後,又生生頓住了動作。

宋恂握住她的肩膀,喉結很明顯地滑動了一下。

保持著被人嘬住下巴的奇怪姿勢,他嘴唇小幅度地開合:“再著急也不帶咬人的吧?”

項小羽本還透白的雙頰慢慢染上顏色,不知不覺就從臉紅到了耳根。

將好牙口從對方的下巴上移開,她虛張聲勢地嚷嚷:“我才沒咬人!這回好了,你已經親過我了!必須得跟我處對象啦!”

“小羽,你冷靜一點,這件事沒有那麽簡單。”宋恂的理智真的是用一點少一點,得省著用了。

“我不聽!”項小羽做作地擺出雙手捂耳朵的姿勢,“你不答應就是耍流氓!”

宋恂:“……”

到底是誰耍流氓?

項小羽算是看明白了,想要吃這顆白天鵝牌水果糖,就絕對不能矜持!

不然,宋恂只會比她更矜持。

她扯住宋恂的衣袖來回晃,矯情地撒嬌:“小宋哥,我可喜歡你啦,你就答應吧!我剛才已經親過你了,必須得對你負責,不然就是耍流氓了!再說咱倆……”

見她頂著一張紅透的臉,黏黏糊糊地說著讓彼此都難為情的告白,宋恂終於被她磨得破防了。

“可以。”

項小羽突然卡殼,“你說什麽?”

“我說,我答應了,以結婚為目的,跟你談戀愛。”理智徹底出走前,宋恂又補了一句,“不過,得征得你父母的同意。”

突然得償所願的項小羽,自動過濾掉後面的附加條件,站在宋恂對面傻樂。

一時也摸不清確立了戀愛關系以後,下一步應該做些什麽。

“那你以後就是我對象啦?”項小羽抿著嘴樂。

“前提是你父母同意。”宋恂答應了,但對她的家人,尤其是項隊長的態度,還有些顧慮,“我得先去跟項隊長談談。”

“你是跟我談對象還是跟我爹談對象?”項小羽知道自家老爹不是輕易能答應的,便含混地說,“咱倆先偷偷談,等到能結婚的時候再給他一個驚喜!”

“你確定不是驚嚇?”宋恂無語,“你不是說,跟了你就可以在公社橫著走嘛?你要是瞞著項隊長,我還怎麽橫著走?”

突然替項隊長心酸。

“哎呀,他們都得聽我的,肯定能同意!你放心吧,我爹娘都可喜歡你了!”想了想她又順便表白,“跟我一樣喜歡你。”

短時間內被她接連直球告白,宋恂有點招架不住了。

“你好歹是個姑娘家,還是矜持點吧!”

“哼,我要是矜持了,你就該娶富農的閨女了!”

宋恂:“……”

明明沒有的事,卻被她說得好像真有那麽個人似的……

其實,項小羽整個人還處於一種懵頭懵腦的狀態,腳下輕飄飄的,仿佛飄在雲端。

她只是來養豬場看看宋恂而已,一時沖動告個白,居然就這樣成功了?

“小宋哥,咱倆已經是對象了,接下來要做什麽呀?”項小羽傻乎乎地問,“能牽手不?”

趕緊牽手,把她從雲端拉回來。

“不行。”宋恂拒絕了以後,見她垮了臉,又補充,“我得先回辦公室洗個手。”

“沒事,我不嫌棄你!”項小羽擠到他身畔,握上他通紅的手晃了晃,“我給你暖暖手!”

宋恂任由她牽著,回握了一下,有些遲疑地問:“咱倆這樣,是不是發展得太快了?”

他沒見過豬跑也是吃過豬肉的。

大學裏對談戀愛這類事情管得嚴,男女同學確立戀愛關系以後,頂多就是在一起學習吃飯。

像他們這樣剛確定關系就開始牽手的,可以說是進展神速了。

“快嗎?”項小羽也是個戀愛新手沒經驗,松開宋恂的手走了一會兒,她又忍不住重新攥住,“不快!我就想跟你手拉手走路!”

兩人避開有其他工人出沒的豬舍,牽著手往辦公室走。

聽著豬舍裏傳出“呼嚕呼嚕”的豬叫聲,項小羽突然慢半拍地“啊”了一聲。

“怎麽了?”

“哎呀,咱倆居然在豬舍旁邊表白啦!”項小羽嫌棄地直咧嘴。

她的告白現場居然是在養豬場?這也太不羅曼蒂克啦!

“沒關系,我第一次跟姑娘看電影還是在樹上看的。”宋恂好笑道,“你要是想換個地方再說一遍,我可以配合你。”

“嘿嘿,你想得美!我還是很矜持的!”項小羽睜眼說瞎話的本事一流。

暗自琢磨一會兒他剛剛的話,她晃悠著兩人交握的手問:“小宋哥,你之前真沒跟女同志看過電影啊?”

宋恂側目:“這是要開始翻舊賬了?”

是不是太急了點?

“我就問問嘛,你這麽優秀,在學校和單位肯定有許多女同志喜歡你,跟人看場電影也是正常的。”項小羽酸溜溜道。

宋恂啼笑皆非:“我要是跟人看過電影了,現在還有你什麽事?”

“也是哦!”想想宋恂的性格,項小羽又精神抖擻了起來。

宋恂拉著她進門洗了手,就開口攆人:“養豬場裏味道不好,你別在這邊呆著了,今天項前進可能會從縣裏回來,你回家看看他去。”

“他回來就回來唄,有什麽好看的?”項小羽現在只想跟宋恂呆在一塊兒,不想搭理項前進那個臭小子。

“還是回去吧,出來這麽久,苗嬸該找你了。”

她在這裏呆著,自己根本無法專心工作,哪有拉著手去鏟豬糞的?

“沒事,我娘以為我去大瓦房值班呢!”提起大瓦房,項小羽撇嘴道,“本來我今天確實是要值班的,不過,被陳主任攆出來了!”

“他攆你做什麽?”宋恂皺眉問,“你跟新領導關系處得不好?”

“嗐,大家跟他的關系都不好。尤其是杜老三,經常對著他陰陽怪氣。”項小羽將他的毛巾展開晾在臉盆架子上,樂呵呵道,“你別說,原來看他對著你陰陽怪氣的時候,我還挺生氣的。這會兒見他對陳猛更過分,就只剩解氣了!哈哈!”

“這樣僵持著也不是辦法,很影響工作。”

“你就別操心大瓦房的事了。人家陳主任自己心裏有數。”項小羽抱著手臂嘲諷道,“他可能也覺出摘桃子的事不光彩了,目前的工作又都是你打下的基礎,所以這幾天正想辦法開發新業務呢!”

“這是好事。”宋恂中肯點評。

“嘁,我就等著看他能拉來什麽業務了,他今天把我攆出來,就是為了避開人往縣裏打電話求助的!”

宋恂隨口說:“人家都避開人了,你還能知道他往哪裏打電話?”

項小羽賊兮兮地一笑,擡手做了一個舉聽筒的姿勢,模仿著打電話的語氣說:“餵,接線員嗎?麻煩你再給我轉接一次剛才的單位!”

“然後,那個接線員就問我,還是轉接縣漁業公司嗎。”項小羽一攤手,“這樣我就知道啦!他已經偷偷摸摸往縣裏打過好幾次電話了!”

宋恂失笑:“你還是把這份聰明勁放到正事上吧!”

項小羽在養豬場陪著宋恂幹了一下午的活,眼瞅著太陽快落山了,兩人才一前一後地回了家。

“你這丫頭怎麽才回來?”苗玉蘭見到小閨女就抱怨。

“我今天值班呀!”

“我讓你二哥去大瓦房找過你了,根本就沒人!你又跑去哪裏瘋了?”

項小羽趕緊壓下唇角的笑,摟著她娘的胳膊問:“娘,你那麽著急找我回來有啥事啊?”

“你大哥回來了!”苗玉蘭說,“想找你回來吃頓團圓飯呢!”

“他們的培訓不是還有好幾個月才能結業嗎?咋這麽早就回來了?”

項遠航從屋裏走出來,自嘲道:“階段考試沒通過,被人刷下來了唄!不過,小鴻通過了,還在省城繼續學習呢。”

“大哥,那你還能不能當輪船的船員了?”

“能。”項遠航滿意點頭,這次去省城培訓的收獲實在太大了,“最終考核是選拔船長的,我雖然沒通過階段考試,但是已經通過中級船員的考試了,在漁輪上工作一年以後,可以再去考高級船員。”

項大嫂幫著婆婆擺飯,湊趣說:“這回好了,畢業這麽多年,居然又得年年參加考試了!考完高級船員,還得考船長呢!”

“我能取得這個成績,還是多虧了人家宋主任幫忙。之前他在速成班裏講過的內容,居然在第一次選拔考試的時候都考了,所以咱們瑤水支公司的幾個人才能順利留到現在。”項遠航感慨道,“一會兒我得去謝謝宋主任。”

聽他提起宋恂,項家人都有些沈默。

反而是項小羽這個剛剛晉升為宋恂正牌對象的,沒心沒肺地哈哈笑道:“他現在已經不是大瓦房的主任了,早被漁業公司開除,弄去養豬場清理豬糞了!”

項遠航剛回來,大家還沒來得及跟他分享這個消息,所以,項小羽便簡明扼要地跟他學了一遍。

“人家宋主任對咱們不錯,你怎麽還幸災樂禍呢!”項遠航實在是看不上她這樣落井下石。

“我才沒幸災樂禍呢!”項小羽勉強收了臉上的笑。

她這是開心的!

苗玉蘭也說:“那不能,她還想往人家身邊湊呢。正好你回來了,好好管管你這個妹子。單說小宋這個人,那真是沒得挑,但是他的家庭成分是個大隱患,可不能看著你妹子往火坑裏跳。”

項小羽心想,我已經跳進去啦!

瞟一眼整天傻樂呵的妹妹,項遠航不以為意道:“她也就是看人家宋主任長得好看,過段時間過去那股新鮮勁就好了。其實,就算真跟了他也沒啥,在咱們生產隊裏由我爹和我們兄弟看著,出不了什麽大褶子。再說了,要是我外甥能像宋主任那麽聰明,咱家其實也不算吃虧!”

他跟著宋恂在速成班學習了一個月,對他的智慧和學識十分佩服。

省城的培訓班裏,也有一個很聰明的年輕船員,學什麽都比別人快。比他們這些整天吭哧吭哧背書的,輕松多了。

他這段時間一直在感慨,有顆聰明的腦袋真是老天爺賞飯吃。

要是他外甥能繼承了宋恂的那個腦袋瓜,他們家還賺了呢!

大哥回來以後,老項家多了一口人,家裏又重新熱鬧了起來。

項家父母忙著關心久違的兒子,也就沒心思整天盯著小閨女了。

所以,她這段時間,沒事就往養豬場跑。

又逢禮拜天,項小羽一大清早就推著自行車出門了。

苗玉蘭從院子裏追出來,盯著她夾在自行車後座上的包袱問:“今天不是休息嘛,你這麽早幹嘛去?”

“我去三舅家找香香姐玩去!”項小羽說出早就想好的說辭。

“去你三舅家帶這麽多東西做什麽?”苗玉蘭不信。

“娘誒,我去人家玩,難道還能空著手去呀?萬一被我舅媽嫌棄了咋辦?”項小羽開始胡說八道,“我又不是窮親戚上門打秋風的。”

“凈胡說!”苗玉蘭本也是隨口問的,並沒當回事,“那你快去快回吧!”

“哎呀,我是去玩的,回來那麽早做什麽?你就別操心啦!”項小羽揮揮手,騎上車就溜了。

而且為了避開宋恂,還特意繞開項前進那一側的院子,走遠路悄悄出了村。

車行至公社時,她並沒有騎向舅舅家,而是調轉車把往隔壁的勝利公社飛奔。

宋恂歸入生產隊以後,只能在隊裏自由活動,出隊是要跟大隊幹部報備的。

所以項小羽就跟他商量,由自己出面去看看他父母的情況。

不過宋恂沒同意,不想讓她摻和那邊的事。

按照宋恂的說法,那裏又不是什麽好地方,進門是要登記的,她盡量還是不要跟農場有牽扯了。

項小羽悶頭蹬著自行車,心想,他倆以後可是要結婚的,這關系無論怎麽看都拉扯不開。

與其這樣躲躲閃閃,還不如剛開始就認下這門親戚。

反正即便是被人發現了,隊裏也沒人能拿她怎麽樣。

宋恂現在出不來,自己先去幫他看看父母,要是情況不好,還能照應一二。

氣喘籲籲地騎到東澤農場時,項小羽的夾襖已經濕透了,被冷風一吹便渾身涼颼颼的。

她這次探視比宋恂那次順利多了,檢查了她的介紹信和包袱後,就被放了行。

被民兵帶去老宋和孟玉裁暫住的小窩棚時,這兩口子正在做午飯。

見到來人,孟玉裁將飯勺往鍋裏一扔,就跑上前問:“小羽,你怎麽來了?是不是宋恂出什麽事了?”

聲音都變了調。

要不是兒子出了事,生產隊的人怎麽會突然跑到農場來找他們?

項小羽忙擺手,安撫道:“不是不是,宋主任好得很!在生產隊啥事也沒有!”

“那怎麽是你來呢?”宋成鈞沒見過項小羽,但看媳婦的表現也能猜出個大概,“姑娘,要是宋恂真出了什麽事,你就直說,我們能承受。”

“真沒事!”項小羽笑道,“宋主任在廣交會上簽了不少大單回來,正在廠裏忙生產的事呢。他一時抽不開身來看你們,就委托我替他來一趟,看看你們的近況。”

說著她還把手上的包袱遞了過去,“這是宋主任讓我帶的。”

孟玉裁心中仍是狐疑,以他兒子的性格,絕不可能將自家的情況隨便跟人提及。

要麽這個人跟兒子關系不一般,要麽就是他們夫妻被下放的事已經有人告知生產隊了。

她寧願相信是前者,也不希望自己的事影響到兒子。

她請項小羽進屋坐,任由老宋給人家倒水,她則當著對方的面,拆開了包裹。

看清裏面的東西,她心裏更是一沈。

宋恂雖然貼心,但絕沒有這麽細心,能給他們帶些吃的就不錯了,不可能這麽面面俱到。

連勞保手套,棉鞋和擦臉油都給他們帶來了。

孟玉裁接過老宋手裏的粗瓷碗,親自將熱水遞給項小羽,溫聲說:“天氣涼,你先喝點熱水暖暖胃,一會兒咱們一起吃飯。”

項小羽沒拒絕,笑著點了頭。

“宋恂的性格有點悶,你們相處的怎麽樣?他對你還好吧?”孟玉裁問。

項小羽咧嘴樂:“挺好挺好!”

“就是我跟他爸的這個情況,以後肯定會連累你們了!”

“沒事沒事,我們好著呢……”項小羽說到一半突然頓住,偷瞄一眼孟團長的臉色,不吱聲了。

宋成鈞以眼神詢問媳婦:到底咋回事?這姑娘是幹啥的?

孟玉裁顧不得回應他,跟項小羽確認道:“小羽,你跟阿姨說實話,是不是跟宋恂談對象呢?”

與宋恂確立關系以後,項小羽一直偷偷摸摸的,連自己的小姐妹秀雲都被她瞞得死死的。

這會兒突然被宋恂的母親問起來,即便心中忐忑,還是老實地點了頭。

終於可以跟人分享啦!

孟玉裁輕聲問:“談多長時間了?”

“沒多久,還不到半個月呢!”

聞言,孟玉裁登時沈了臉,也就是在他們下放以後?

在這種時候,兒子突然找了一個生產隊長的女兒當對象,怎能不讓她多想?

她也希望兒子能生活順遂,但是事情不是這麽辦的呀!

“小羽,”孟玉裁拉住她的手說,“你是個好姑娘,但宋恂這件事辦得不地道。我們家的境況你也看到了,萬一這件事傳到了你們生產隊,你跟著他是要受牽連的。”

項小羽忙說:“是我主動讓宋恂跟我談對象的,他拗不過我,才答應了下來!”

宋成鈞突然問:“姑娘,你以前就看上我家宋恂了吧?那怎麽不早點跟他談呢!他也老大不小了,我們都盼著他能找個對象。”

“呵呵,”項小羽不好意思道,“我就是個鄉下丫頭,以前根本不敢想。”

夫妻倆對視一眼,都變了臉色。

宋成鈞問:“我們的事已經傳到你們生產隊了?宋恂現在怎麽樣?組織上是怎麽安排他的?”

項小羽:“……”

她好像沒說什麽吧?他們是咋知道的?

兩人雖然衣著破舊,居所逼仄,但畢竟是常年身居要職的,再怎麽和氣,上位者的氣質也還在。

被宋恂這對父母齊齊盯住,項小羽只好硬著頭皮將宋恂的近況說了一遍。

“就地歸入生產隊是什麽意思?”宋成鈞背著手踱步,“他不是省海洋漁業公司的嘛?這是把他開除了?”

“這還有什麽可問的!”孟玉裁白他一眼,“就是戶口歸入農村,以後在生產隊勞動了!你不是總說自己是農民的兒子嘛,現在好了,不但是農民的兒子,還是農民的爹了!”

不料,宋成鈞卻突然蹦出一句:“誰是他爹?我已經跟他斷絕關系了!”

孟玉裁顧不得可能是在未來兒媳婦面前,跳起來就在他手臂上擰了一把。

“兒子還沒嫌棄你呢,你居然敢嫌棄我兒子!還敢跟他斷絕關系!”

“我是說真的!”宋成鈞任由她錘了兩拳,沈聲道,“好幾個月前,我就已經單方面跟他斷絕關系,並且匯報組織了,都有備案。”

孟玉裁一楞,問:“你以什麽理由備案的?”

“就是當初船廠給他下的評語,革命態度不端正,搞小山頭主義。他被發配到漁村以後,我就跟他劃清界限了!”宋成鈞氣道,“他們漁業公司辦事情之前都不調查的嗎?那麽早之前就已經斷絕父子關系了,我的事跟他有什麽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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