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九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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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皓飛速答應,掛下通話快速跑回家,餘炫程醒了,剛從浴室走出來。

「處理好了?」

林皓點頭:「對啊,你要煮飯嗎?」

餘炫程走到小廚房開火,以行動回答他的問題。自從出院那天,每天都會有一道香菇料理,說實在餘炫程的手藝沒有多好,林皓卻當成山珍海味在吃。

不久簡單的上菜,兩人相對而坐,安靜的盛飯夾菜,林皓看了看窗臺忽然問:「你為甚麼喜歡窗臺?」

等了幾秒鐘,餘炫程才回答:「象徵自由。」

「你現在不自由嗎?」

「以前不自由。」

「喔。」林皓嚼幾口飯又問:「為甚麼喜歡蜘蛛?」

「因為他不會對我付出感情。」

這個答案讓林皓震驚了一下:「你不想……」

「你該不會想問我為什麼喜歡你吧?」餘炫程打斷他的話,放下筷子炯炯望著他。

林皓扯扯嘴角,問這些只是想要找尋他的喜好和需要,這個問題有點敏感,但的確是有點想知道……

於是他緩緩的點頭。

餘炫程凝視他良久,灰黯眼眸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眨了眨眼猛地恢覆平靜無風的模樣。

「時間太久……我忘記了。」說完低頭若無其事的吃飯,不顧傻眼的林皓。

六年來一如既往,習慣吝嗇大少不在身邊的日子,埋在心中深處,用其他記憶堆積,不開剖看不到存在的那層沈積巖,不需思考,不用怕它如小草偷偷探頭出來,一切壓在底處,永世不翻,隨著時間慢慢遺忘。

他真的忘了,不記得當初為何對林皓動心、為何觸動心弦要把一生葬在他身上。

「忘了沒關系,為甚麼會愛上你,其實我也不知道……」林皓吃完收拾碗筷。

他只知道,見不到他,猶如飛鳥失去翅膀、魚被奪去鰓、植物沒有陽光 。

餘炫程就像他的翅膀,賴以維生的心肺,生氣蓬勃的生命,必須跟他在一起,林皓才像一個完整的人,照顧餘炫程是一件永遠不會後悔的事。

前幾天補考完畢,餘炫程順利放暑假,林皓沒去參加畢業典禮,但安然拿到畢業證書,完成大學最終目標。

所以兩人在家無所事事,既然畢業了,林皓考慮把班排多一點,拿賺來的錢幫餘炫程繳房租或是支付他的生活費。

餘炫程大部分時間在床上發呆,不然就是在窗臺上--也是發呆。

林皓洗完碗筷,甩甩手回頭看,果然憂郁男子望著窗外,好像在註視什麼。

他爬上窗臺坐在對方,跟著往外看,其實外面的景色不怎麼樣,一般的公寓樓層,一條防火巷,沒有美侖美奐的瓊樓玉宇。

他陪著餘炫程一起看,想要多了解他。疑惑從他的角度看到的街景是什麼樣子,真正進入他眼的、留意的又是什麼?

「那裏也有一扇窗。」餘炫程突然喃喃開口。

林皓看他:「哪裏?」

餘炫程面無表情,呆滯的看著窗外說:「有一扇很大的鐵窗,他們封死了,推算太陽升起的時刻,我就守在旁邊,等待……」

林皓凝視著他,說道:「過去的事就不要再想了……你只會更痛苦。」

「我過去六年都沒有回想,現在想起來才知道當時我還是懷抱希望的。」餘炫程轉頭,緩緩的重覆一次:「一直懷抱希望……」

林皓坦然面對他的視線,默不作聲。

「我不在乎身體上的痛,但是心上的,真的好難忽視,你能體會嗎? 」餘炫程有些哽咽,吸了一口氣:「當你處在地獄中,最信任的那個人毫不留戀,不屑往後看一眼,就丟下自己往前走,好像很高尚一樣。」

林皓知道他在暗指自己,克制想回避的沖動,直盯他的眼睛,接收從靈魂之窗釋放的所有怨氣,信誓旦旦的說:「我不會再丟下你一個人了,你住院我也陪在你身邊,不會再讓你一個人……」

餘炫程垂下眼,眼眶泛紅,嘴角卻彎起一抹笑意:「這次可能是我丟下你,一人一次才公平啊。」

「你會突然離開?」林皓震驚問道,腦海中突然閃過沒有他的空屋,強烈的孤寂感壓上他的身。

餘炫程靠在窗臺,不予理會,林皓覺得他快要走回頭路,變成冷冰冰的活死人,傍晚死拖活拖把他帶出來,到附近的公園走走。

林皓緊牽著他,餘炫程沒有反牽,畫面像是林皓抓著他的手,不過他不在乎。沙黃色的暮霭照耀,游樂設施閃閃發光,起了微風,秋千微微晃動。

餘炫程停下來,指著秋千:「我想坐。」

「好啊。」林皓把他牽到秋千前,自己站在後面,等他坐上去,緩慢的向前推。

公園裏兩個男人,一個在等待另一個人回到自己身邊,雙手一推,把那人推離自己,過不久又回到身前,他再推,翹首企盼再度回來,無限循環。

餘炫程享受風撫過雙頰的觸感,往前盪仿佛可以跳躍出監禁自己的煉獄,身後的男人推他一把,讓他翺翔天際,他忽然很想放手一躍,會落到何處呢?

沒有遺憾,沒有勾心鬥角,沒有興心嫉妒的透明世界,像一面玻璃,看清所有內在物,快樂傷悲一覽無遺。

一陣風迎面而來,吹落兩滴淚珠,暮色蒼茫,散成金黃色的光芒,像兩只金雀輕盈飛過林皓臉頰,化作一陣煙轉瞬即逝。

看著他盪向自己,林皓突然張開雙臂,蹦一聲,眾鳥啪啦啪啦齊飛,他承受沖力抱住回到懷裏的男人。

「全世界只有你可以讓我變成這樣,只有你讓我感到此生唯一,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到第二人,你是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林皓在他的耳畔細語,輕輕吹氣,激動的情緒使胸脯起伏劇烈:「你能再愛我一次嗎?這一次就好。」

地上長長的影子,兩人交纏在一起,餘炫程想起以前的回憶,如果這一幕在建中發生,不知會多開心,學生時期幻想無數次的場景,居然在六年後人事全非才成真。

他不會答應的,時間不多了,他會把所有悲痛一起帶回地獄,不留下一絲一毫。

「回家吧。」他只回了這句話。

林皓松開雙臂,牽起他的手,往回走向家的路。他懂沒那麼容易,但是還有一輩子的時間來努力,他不怕。

這一夜,林皓不打地鋪,反正餘炫程沒反對,他主動上床,拍拍他的背脊說:「明天我會回臺北一趟。」

「去做什麼?」餘炫程低聲問道。

「到小妍家拿東西,很快回來啦,你放心,還是我也帶你回去?」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該來的還是會來,只是沒想到這麼快,餘炫程闔眼靠在他身上搖搖頭。

林皓抱緊他柔情說:「剛剛在公園突然領悟你不愛我也沒關系,就這樣過下去,我照顧你一輩子,平平順順的也很好。」

「那你可以獲得什麼?」餘炫程默默的問。

「大概是你在我身邊就很開心了吧,老子又不能強了你。」林皓語出無奈,不過抱著心愛的人至少撫慰一點。

「我不能對你好、不能跟你做愛,以後可能也不能做飯給你吃,這樣也可以嗎?」

林皓苦笑了一下:「可以。」

「好吧,隨便你。」餘炫程悶悶說道。

兩人相擁入睡,林皓難得睡得安穩,一夜至天明。翌早他先被手機鈴聲吵醒,迷糊中接起聽到陌生的聲音。

「林皓,我找到你要的簡訊了!現在有空講電話嗎?」

他瞬間驚醒,跳下床躲到浴室裏說:「終於找到啦,今天才要去拿舊手機,不過你可以先講內容。」

「有同學那時換手機,給老師檢查的是新手機,所以簡訊才保存下來,幸運吧!」昊呆興奮不已:「不過內容很長,你要聽全部嗎?」

林皓楞一下:「很長是什麼意思?」

「這封簡訊是六封的量,超長的啊。」

「我不記得有這麼多。」林皓蹙眉,回憶起那天,他瞥兩眼就看完告白簡訊。

「反正你聽著,我要念了。」

昊呆一字一句念出六年前全班都知曉的絕世大笑柄。

林皓,你知道永遠或無盡嗎?

你可能不知道,我以前也不知道,但是我碰上你以後就懂了,永遠和無盡,很多人朗朗上口,講出這兩個詞易如反掌,但是實踐他們比登天還難。

你說,那我怎麼能說懂了?

從我們結識那天起,林白告,林皓註定在我心裏,喜歡鐵公雞的你疼我,喜歡自私自利的你為我著想,喜歡吝嗇的你請我吃東西。

因為這些,所以我懂了。

你將占據我心永遠與無盡,那你呢?我在你心中有沒有那一畝方地?你曾時時刻刻想起我嗎?

我向你要的生日禮物,是我此生最大的夢想,你一定不會察覺到,也不會贈與我,那我只好向你索取。

耗上有生以來所有勇氣,踮腳親吻你,那一刻感到滿滿的能量,仿佛可以再活上幾世紀。

但是你一定很困擾,因為你不喜歡同性間的戀愛。

可是怎麼辦,喜歡上你,每每幻想與你共度餘生便欣喜若狂,此生無憾。

當你看到這封信,我必是鼓起勇氣,賭上我們之間的友誼,為了永遠與無盡,放手一搏。

我對你十分之十的友情,十分之十的愛情。

懇求你,賞熱帶魚十分之一愛情,讓它繼續在深海遨游……

昊呆語調平穩念道,林皓聽得全身發抖,淚水在眼眶打轉,心臟被硬生生扯開,劇痛不已。

「我不記得這個……」林皓捂著左胸,這些內容一聽就知道出自熱帶魚之手,但印象中的簡訊不是這些字句。

「啥,就這個啊,還有人在私底下討論永遠和無盡,只是不敢在你面前討論啦……」

林皓怎麼想都沒有印象,回道:「謝謝,有事再打給你。」

他出浴室見床上熟睡的人,突然有股想把他揉進身體裏的沖動。

永遠和無盡,他也懂。

中午他和餘炫程吃了外送便當,林皓跟他說:「你看,你不做飯,我們也不會餓死。」

餘炫程默默的吃著,林皓又說:「吃完我會回臺北,等我回來。」

餘炫程仍沒反應,林皓望著他好一陣子才繼續吃飯。

永遠和無盡,他非常懂。

永遠過著冷漠的日子,對他無盡付出。

七月豔陽高照,炎熱到光線折射,中壢火車站影像扭曲,林皓頂著炙熱太陽搭上火車。他在思考這次回家一趟要不要順便出櫃,母親一定會大發雷霆,但他已經決定今生今世陪伴餘炫程。

到了臺北車站,轉捷運搭往顧家,一路上心情平靜,到達顧家別墅門口,警衛向他點頭敞開大門。

林皓像小時候那般走進去,熟稔的道路,卻因這幾年交集減少陌生起來。

別墅旁有一株番石榴樹,現在仍生氣蓬勃,夏季開花結果,一顆顆綠色番石榴掛在樹上,小時候他常跟顧小妍爬梯子采收果實。

林皓總會上去摘,顧小妍偶爾也爬上梯子,但比較多時間是在下面昂首等待,曾經有一次,她指著最大顆的果實笑著說:「林皓,幫我摘那顆,送給我。」

林皓一聽,皺了眉頭,快手摘果實跳下來,稚嫩的臉龐露出困惑:「為什麼是送?」

顧小妍蘋果般的腮幫子鼓起來說:「我媽媽說男生要送女生聘金才能娶她,就送我嘛!」

幼年時期的林皓理不清聘金的概念,固著的問:「可是這棵樹是你家的,送給你很奇怪啊!」

「那你拿別的東西送我。」顧小妍扯著他的袖子撒嬌:「不要拿我家的,送我別的。」

林皓眼觀八方,放眼望去全部都是顧家的財產,怎麼會有屬於他的東西,突然註意到手上的電子表,他脫下表,雖然有點依依不舍,還是遞給顧小妍:「給你,沒有了喔,不能再跟我要了!」

顧小妍寶貝的把它捧在胸前,林皓不懂她在幹嘛,又爬上去摘,摘越多就可以帶回家越多,他是這麼想的。

林皓經過番石榴樹多看了幾眼,從小時候的兩小無猜,到現在妹有情郎無意,原來已經經過十五年,歲月太沈重,讓愛也繁覆,盤根錯節,藤蔓般纏繞他的身,想要甩開也甩不開。

有大門管理員通知,顧母出來站在門口迎接,笑盈盈說:「來找小妍嗎?」

「是啊。」林皓踏上別墅門口的小階梯。

「她才剛出門,她交代你先進來等,很快就回來了。」

「出門去哪?」林皓疑惑問道,顧小妍知道今天有約怎麼會又出門了。

顧母把他帶進門說:「不知道呢,剛剛叫司機載她出門的,反正不會很久,不然你去她房間玩電腦,你們年輕人不是一玩電腦就完全忘記時間嗎?」

顧母說完自覺幽默笑了幾聲,指著顧小妍的房間說:「去吧,很快回來啦!」

林皓逕自進房,雖說男生進女生房間不妥,但是從小他們就是在房間玩,顧家一點不忌諱,林皓當然也不在意。

顧小妍的房間跟記憶中沒什麼變化,只是衣櫥變大了,梳妝臺多了很多少女銀飾,林皓隨意走走看看,書桌上堆滿設計相關書籍,美學是他最大罩門,他不想有過多接觸,繞過書桌去看電腦桌,順手打開電腦,卻發現進入主畫面要密碼,他覺得無趣立刻關機。

於是又開始在裏面晃,他坐在床上,面前是那張堆積如山的書桌,忽然他看到了一個可能比較有趣的東西。

一本素描本。

他翻開一看,大多是景物素描,上面用小木夾固定幾張小紙記錄繪畫過程和草圖,他的目光註視著木夾,覺得這東西異常眼熟,好像在哪看過,前端還有一顆小蘋果。

林皓拿下一個木夾,翻轉著回想,一瞬間猶如閃電刮風跳進很多畫面。

他跟梁斯常在家裏打掃,一一撿起地上的物品,曾經撿過這個木夾,排列在窗臺上。

餘炫程出院時,特別註意這個東西,最後他擲出窗外,被他拋到遙遠的地方。

林皓起了雞皮疙瘩,開始產生瘋狂的念頭。

這東西顧小妍有,熱帶魚也有。

熱帶魚把它扔了,完全不屑一顧。

為什麼只扔它?

全身戰栗,他丟下木夾,激動的翻箱倒櫃,警覺到不對勁,每一層櫃子都打開來翻,他要趕快找到舊手機。

從書櫃到電腦桌每一層抽屜都被翻過,沒有任何收獲,他緩緩看向禁閉的衣櫃,下決定無論如何都要先找出來。

猛地打開衣櫃,在一件件衣服中尋找,最後他在最下層的抽屜找到一個喜餅盒。

顧小妍的聲音一字不差的竄入。

-- 那些情書、卡片我都收在寶盒裏,這只小狗我也要放進去,等到哪天你跟我在一起了,再拿給你看。

林皓打開,首先看到他前陣子送的小狗玩偶,他扔開數十張卡片和壞掉的電子表,看到最下面的舊手機,拿起來倏地看到一張破碎又用膠帶重補的信。

理智啪的一聲全斷,焰火般燃燒。

林皓,你知道永遠或無盡嗎?

你可能不知道,我以前也不知道,但是我碰上你以後就懂了,永遠和無盡,很多人朗朗上口,講出這兩個詞易如反掌,但是實踐他們比登天還難……

他沖出門外,幾乎嘶吼問道:「小妍出去多久了?」

顧母看他扭曲的面孔嚇一跳,楞楞說:「大概一小時……」

「幹!」林皓飛速沖出顧家。

熱帶魚當年寫的信在顧小妍這裏,被撕毀又重拼。

信的內容跟全班收到的簡訊相同。

但是林皓完全不記得這些。

簡訊不一樣,林皓當初收到的簡訊跟全班收到的不一樣。

他瀕臨崩潰,攔了一輛計程車對司機說:「看到所有的紅燈都不準停!我給你十倍價碼!被罰我給你二十倍!」

司機被他猙獰的表情嚇到,以為是勢力龐大的黑道份子,油門一吹,加速往中壢飛馳。

在車上兩旁景物變換迅速,他克制顫抖的手,撥電話給梁斯常,啞著聲音說:「餘炫程可能有事,快去家裏找他……」

林皓中午走了後,餘炫程準備好東西,抱著膝蓋盯著房門。

像個蠟像一瞬也不瞬死死盯著。

他知道她會來第二次,特地在林皓離開他身邊時來到這裏。

門半掩著,如同報告結束那天他回到家看到的景象,門沒關,推開竟見一個許久未謀面的女人佇立中央。

果然,門外傳來平穩的跫音,仿佛安魂曲的節奏,輕輕的,卻帶著鐮刀從容逼近,步調停在門前,他闔上疲乏的眼睛。

這一刻終於來臨。

如臨大敵卻異常豁達,餘炫程微笑著說。

「歡迎二度蒞臨寒舍,小妍。」

☆、完結篇-1

完結章建議反覆播放此自選曲

柯有倫-零

顧小妍從小看著林皓長大,一路上從不見他對任何上心,就算有也是暫時的,通常玩不過三個月。

但是這個人,超過了。

第一次發覺不對勁是高一聯誼林皓親自掏錢買串燒給熱帶魚,她自己十六年以來從未受過這般禮遇。

看著林皓把皮夾放回口袋,她惴惴不安,這個男同學太近,跟林皓實在太近了。

那是愛恨的起點,現在該到終點,而且要親手毀滅前來的道路。

顧小妍屏息凝神推開房門,餘炫程面掛微笑負手站在中央,死神與死神挑起鐮刀正面交鋒,即將血流成河。

「我上次跟你說過,請你搬離這裏。」顧小妍口氣陰冷,為了林皓她必須不擇手段才能得到他,這次一定要讓眼前的男人消失在林皓身邊。

餘炫程語氣輕佻:「為什麼?這房子是我租的,憑甚麼要我走?」

顧小妍隱忍怒氣說:「那麼我給你一筆錢,你去找別的房子搬出這裏。」

餘炫程噗嗤一笑:「你覺得我搬出去就好了嗎?未免太天真了。」

顧小妍咬著嘴唇,自始至終求的就是消除林皓身邊的閑雜人等,只要離開,她不會使出最後手段。

餘炫程微微昂頭,勾起一抹挑釁的微笑:「如果我搬走了,他會追上來的,不管我到哪裏,他都會找到我,你知道為什麼嗎?」

顧小妍瞪著他,呼吸開始混亂,有一件從以前就不願承認的事,深鎖在最幽深的地帶,此刻猶如鑿井取水,一點一滴挖掘而出。

眼前的人也顫抖著,他的眼睛倏地發紅,半瞇望著她,語氣充滿倨傲與憤怒,緩慢的說,逼她聽清楚一字一句:「他愛我,從建中同班就愛我,到現在還是愛我。他會在床上抱著我,親吻我。離家出走會誓死找到我,他說我是他的唯一,只有我能讓他瘋狂……」

「住口!他不愛你!他怎麼會愛上一個男人!同性戀是他最討厭的人類!」顧小妍雙眼鮮紅,氣得全身顫抖,搖搖欲墜。

「你必須承認他不愛你,他也不愛其他男人。」餘炫程如黑夜開鍘的劊子手,刀起頭落,冷血的微笑,他要顧小妍付出代價:「全世界七十億人中,他只愛我,餘炫程。」

顧小妍捂耳朵大叫:「你是故意的!被打的還不夠嗎!」

「我以為你和林皓沆瀣一氣針對我。」餘炫程哼了一聲:「原來只有你,從我書包把情書偷走,打成簡訊傳給全班,還找雜碎揍我。」

墻壁的灰色陰霾擴散至兩人之間,幸存的蜘蛛正在結網,拉著回憶一絲一絲交纏,縱向的愛恨、橫向的嫉妒、斜向的毀滅盤屈交錯,織出一張防備十足、永遠解不開的網,使所有人受困其中。

自從看到林皓親自掏錢請熱帶魚串燒,顧小妍開始密切註意這個男孩,他們只要出去玩必跟,帶上男友鄭裕黎,假冒一起出游,其實是想要觀察兩人互動。

林皓對熱帶魚的寵愛超出和青梅竹馬的範圍,她隱隱約約感到有點不對勁。

尤其是,熱帶魚頻頻回首關註林皓的眼神,像只小狗膩在他身邊撒嬌的行為。

她不禁懷疑,這個男孩是否跟她一樣,把畢生的依賴與在乎投註在林皓身上,越纏越緊,越緊越痛。

鄭裕黎經營地下錢莊,這位黑道太子自稱自己是智慧型無賴,不用亮槍械也能讓債務人跪地求饒。

顧小妍笑說,她也想見識男友出馬是什麼模樣。

那天黑道太子帶著白道大小姐親自到游藝場「關切」,帶著一票陣仗,數輛黑頭轎車駕到,顧小妍被鄭裕黎牽下車,女王架式般踏進游藝場大門。

負責人逃之夭夭,裏面僅剩幾個地痞流氓拿著棍棒作勢群毆,鄭裕黎摟著顧小妍只下了一個命令。

拿下這裏。

這是負責人的地,還不出債就得拿此塊地來還。

手下沒帶槍,敲碎玻璃窗,只用碎片應戰,各個訓練有素,被刺中的人一刀斃命,倒在地上抽搐,這個場面對顧小妍來說是震憾的,從小到大嬌生慣養初次見到生與死的交界。

有一個壯漢見這人來頭不小,護著年紀輕輕的女孩站在大門觀看這出戲碼,他舉起棍棒往兩人沖去,顧小妍往後一縮,鄭裕黎擡手丟出一塊碎玻璃,如飛刀一般,壯漢的臉倏地血流如註,捂著頭倒地不起。

顧小妍驚呼,嚇得花容失色。

鄭裕黎冷冷的說,只是讓他嚐嚐攻擊她的下場而已。

不到十分鐘,鄭裕黎解決了這裏,攬著顧小妍大搖大擺上車,突然有個滿臉是血的壯漢敲著車窗,被手下架開。

他喊著,請收留我吧!

顧小妍認得他,剛才大膽攻擊鄭裕黎,現在卻又像墻頭草般往強勢的地方靠。

鄭裕黎想了想,問顧小妍的意見。她望著面目全非的大漢,不禁想未來應該會留下又深又難看,無法磨滅的疤痕,基於同情爽快的點頭。

從這刻開始,她好像領悟一些事情。

有人畏怕強權,而她,雖不是直接主導,但在關系上擁有兩大勢力,這些是可利用的工具。

那天過後,她照樣上課,在家當公主,在鄭裕黎面前當女王,但在林皓面前依然是卑微的婢女。

林皓還是觸不可及的天皇,她持續付出,但他從來不會為她做一絲一毫。

當她耳聞林皓為熱帶魚賠了一臺PSP,心裏的震憾與憤怒達極限。一毛不拔的林皓居然會為不關己的事賠上自己的零用錢。

無法強壓憤怒,源源不絕的怒火燒毀所有理智。她在鄭裕黎身邊剛好看到那位壯漢,臉上多了一道深刻刀疤,傷口觸目驚心,做最低層的雜事。

惡魔聲音油然而生,這個人可以利用。

當天她提出存款,對她來說二十萬是巨額,她相信對那個雜碎也是。

--讓他辛苦,做不完的工作,其他的隨意,去吧。

見錢眼開的大漢勾勾猥瑣的嘴角去了,連同兩位雜碎一起去熱帶魚的廁所潑泥巴,一次又一次的潑,故意在馬桶裏塞保險套,他們知道這個男孩惹上不該惹的人。

日覆一日不亦樂乎的胡鬧,沒想到卻失敗了。找錯班級,潑錯人,讓他們這次任務宣告失敗。

顧小妍氣得摔煙灰缸,差點在其中一個人頭上又砸出一道疤。

刀疤男嚇得連連保證下次絕對讓他生不如死。

的確生不如死,猶如煉獄的人間,逃不出的枷鎖,日日夜夜重覆。

「你從什麼時候想要毀掉我的?」餘炫程笑了笑,毀掉這詞親口說出格外殘酷。

顧小妍緩緩放下捂住耳朵的雙手,回憶一幕幕放送,怒火中燒顫抖著說:「林皓替你賠PSP的時候,他不曾為我這麼做,為什麼你可以?」

「很簡單,因為你不愁吃穿,他為何還要替你發愁呢?我是普通人,平常的煩惱可多了,他會陪著我一起煩惱,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讓她潰堤,不斷戳她的痛處,餘炫程不疾不徐說道:「所以你從出生那刻就輸了,林皓永遠不會愛一個什麼都有的人。」

「你!你!」正如他所願,顧小妍忽然淚流滿面,憤怒的指著他,尖叫卻說不出話。這種事她沒想過,同為警官世家,她和林皓門當戶對這想法才是正解。

餘炫程眼神銳利,如一把利刃直射顧小妍的雙眸:「我的情書是在我生日之後偷走的吧?」

顧小妍情緒激動造成大量換氣,抽氣著說:「淡水那天我確定你喜歡林皓。」

「所以才來套我話嗎?」餘炫程呵呵笑著。

大漢們失敗以後,顧小妍沈寂許久,熱帶魚的生日是林皓主動邀請的,她很嫉妒,嫉妒到那天夜裏哭了起來。

毫無顧忌的放聲大哭,眼淚滴到床上,濡濕一片,用淚水敬十六年的單相思,她只會哭這次,把往後的份哭完,不會示弱的,林皓終會來到她身邊。

在淡水慶祝時,她觀察到林皓死死盯著熱帶魚,尤其當他跟鄭裕黎走在一塊,他的視線不曾移開過,這種情緒她很懂,跟她一樣--嫉妒。

林皓舉槍瞄準墻上的氣球,她感受到他的浮躁。

熱帶魚和鄭裕黎在旁邊嬉鬧,他們兩個忘年交,個性一拍即合,常常鬧著玩。

她註視著林皓,明顯的看到在熱帶魚發言時,槍頭偏了,子彈打入保麗龍裏,留下一個醜陋的彈孔,跟大漢臉上的疤一樣難看惡心。

--你又是為誰焦躁不安呢?

林皓放下槍,眼中沒有焦距,失神轉頭問:「真的喜歡鄭裕黎嗎?」

那瞬間,顧小妍的腦海此起彼落的響起。

你是在對我說話嗎?

你是在對我說話嗎?

你是在對我說話嗎?

你是在對我說話嗎?

你是在對我說話嗎……

不是,對吧?……

強壓崩潰大哭的沖動,她苦笑著回:「你又不喜歡我。」

--你不喜歡我,我才假裝愛裕黎啊,如果你喜歡我,我可以少做很多很多努力……

看表演時林皓把熱帶魚拉走,她跟在後面,從遠方看到男孩往林皓唇上點了一下。她張大眼睛仔細的觀看這一幕,一個認識幾個月的男同學憑什麼得到林皓的吻?

承載不住內心的怨恨,回程在鄭裕黎車上,終於受不了問:「你也喜歡他嗎? 」

這些男人都喜歡熱帶魚嗎?

鄭裕黎大笑道:「他很可愛啊,如果是女生,我應該會追喔。」

她覺得熱帶魚奪了所有寵愛,鄭裕黎的她可以讓,但是林皓的她絕不會罷手。

過幾天放學,她跑去建中找他們吃冰,兩人去點料,趁著這時刻,她飛快的打開熱帶魚的書包,搜尋他愛林皓的證據,翻來翻去都是課本,終於她在書包最後的拉鍊袋裏找到一封信,還來不及看,將信收進自己的書包裏,若無其事的迎接端著銼冰回來的他們。

回家她迫不及待拆開信。

「林皓,你知道永遠或無盡嗎?……」

她近乎精神崩潰,林皓是她的,永遠是他的。如果這個男孩不消失,她與林皓的關系會受阻。必須想辦法讓他消失在林皓面前,而且要讓林皓期待他的消失。

所以兩人獨處時,她故意套熱帶魚的話。

「你喜歡林皓嗎?」

熱帶魚驚恐的望著她,支支吾吾的說沒有怎麼可能之類的否認,顧小妍也沒說什麼,只是裝模作樣的說:「這樣啊,前幾天聽林皓說他不喜歡同性戀,如果你也喜歡他就慘了!我擔心你啦!」

熱帶魚憂容的低聲道謝,她就知道成功了,以為熱帶魚會就此放棄,沒想到隔天他就傳了一封簡訊給林皓。

顧小妍認為老天眷顧她,因為當時林皓在她眼前--她的筆電壞了,他好心帶自己的筆電給她。

天時地利,她眼睜睜看著林皓對著手機定格。

「怎麼了?」她忐忑不安。

「熱帶魚跟我告白……」

顧小妍看了一眼簡訊。

--林皓,我喜歡你,我會等你有那十分之一的時刻,到那時可以跟我談愛嗎?

她冷眼,面對林皓卻擺出困惑的表情:「裕黎哥也收過類似的簡訊,在生日當天……」

林皓不敢置信,眼底閃過失望:「你說的是真的嗎?」

「下次可以給你看,而且他生日那天,我看到他去親裕黎哥……」

「什麼時候?」

「射氣球的時候……」

顧小妍又成功讓林皓陷入信任的兩難,她趕緊補上一句:「一下子給裕黎,一下子又給你,搞不好到最後所有人都收到了呢。」

林皓扶著額頭:「他不是這種人,不會的……」

會的,顧小妍在心裏默默回答。

林皓離開後,她打開筆電,找尋可下手的資訊,一個名為通訊錄的文件檔,裏面是全班的手機號碼,靈機一動,拿出熱帶魚的情書,迅速的打起字來,每敲一字內心憤怒高一個點,打完之後,歇斯底裏的撕毀,直到那些心意變成垃圾,才舒坦一些。

她知道線上有種付費簡訊系統,像補習班的簡訊發送,只要輸入內容和手機號碼,所有收件者都會收到。

她沒有,但她父親有,登入父親帳號密碼,貼上熱帶魚的情書,覆制林皓班上所有手機號碼。

狠絕按下發送鍵,短短幾秒鐘的步驟,她緊張得發冷,環抱手臂,覺得自己很悲哀,但一定要這麼做才能驅趕入侵者。

沒過多久,手機大響,她嚇一跳,安慰自己絕不是心虛,接起來聽到林皓的怒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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