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韓相

關燈
二百零二

寧宗皇帝說罷,便又淚流滿面。

然後邊哭邊說,明日便是金使給出和談的最後一天,明日我會在垂拱殿宴請韓相,如若他願意去金營和談便罷,如果他不願意,你便相機行事。

從寧宗皇帝的寢宮出來,我依舊穿著一身內廷的衣服,頭戴頭蓬,一副內廷宦官的打扮,一路回到了府衙的住所。

進了門,點起燭火,卻突然看見一個人端坐在我的案牘之後,案上放著一壇酒。

我吃了一驚,上前一步,借著燭火才看清案後之人竟然是韓相。他的身後站立著青蛇和白蛇。

韓相看著案牘之上小妹寄給我的鳳釵和逍遙巾,笑著說,駙馬爺和公主殿下好生恩愛,這麽遠還不忘以物傳情。

我忙彎下腰,雙手抱拳,說,不知韓相深夜駕臨,還請恕罪。末了,我又責問青蛇和白蛇,說,韓相來了,你們怎麽連燈都不掌呢?

韓相笑笑說,是我不要點燈的,你不要責怪這兩個丫頭。韓相說完,青蛇和白蛇便從屋裏退了出去,然後守在門外。

韓相低著頭一邊摩挲著案上的鳳釵,一邊若無其事的問我說,這麽晚了,駙馬爺去哪裏了?

我想了想,說,是陛下召見,在下剛從陛下的寢宮裏回來。

韓相哈哈一笑,站起來向我拱拱手,說,駙馬爺到底是江湖出身,一身肝膽,韓某欽佩。

我於韓相坐下,等著韓相繼續問我陛下深夜召見的事,我覺得韓相深夜親自前來,肯定也是為了這事。

但是韓相卻沒有再問下去,而是從案上拿起酒,話鋒突然一轉,笑著說,老夫早就聽聞駙馬爺當年在江湖上的威名,一柄魔劍大殺四方,所向無敵,本想早日來登門拜訪,但是無奈公務纏身,一直抽不出空閑,老夫早年就聽公主殿下說魔劍的傳人不僅至情至性,劍法了得,而且酒量還很好,老夫今日深夜造訪,定要和駙馬爺不醉不休。

韓相邊說邊給我斟滿了酒,然後也給自己倒了一杯,舉起酒杯又說,老夫這一生最是敬仰英雄,駙馬爺和公主殿下為了大宋在漠北草原苦心經營數十年,好不容易得來今日鼎足之勢,如今卻被我等這些庸碌之輩一朝斷送,這杯酒我敬駙馬爺,也敬公主殿下。

說罷,便一飲而盡。

我說,公主殿下在外深謀遠略,丞相大人在內也是殫精竭慮,你們都是大宋真正的英雄,所謂謀事在人,成事在天,至於成敗,也不是我們能左右的。

韓相長嘆一口氣,說,如若不是老夫剛愎自用,一意孤行,強行用兵,又怎會有今日之敗?

我端起酒尊笑了笑說,大宋自□□皇帝建國以來,打過的敗仗又何止百計,丞相大人又何必在意眼前這些許的失敗?有丞相大人坐鎮朝堂,養精蓄銳,勵精圖治,不愁以後沒有報仇雪恥的機會。

二百零三

韓相哈哈一笑,也端起酒杯,說,那這以後報仇雪恥的事情就交給駙馬你了。

韓相說完便又一飲而盡,然後從懷裏掏出一只兵符,推在我面前,說,這是掌管皇城八萬禁軍的兵符,這八萬禁軍是我大宋最後的精銳,以後就交給你了。

我怔怔的看著韓相,不知道韓相為什麽突然要將這禁軍的兵符交給我,他到底是在試探我,還是真心想讓我掌管禁軍?我知道,這禁軍是他立足朝堂的根本,沒有了這兵符,韓相在朝堂之上立時就會變成一只落架的鳳凰。

我忙將兵符推到韓相面前,說,韓相這是折煞我了,在下現在掌管皇城司已經是勉為其難了,這皇城禁軍,關系著大宋的國脈,這幹系不是我一個江湖人士所能承擔的,還請韓相收回成命,另覓賢良。

韓相說,放眼朝堂,你就是最合適的人選。本相今日開府議事,一共發出了兩道手諭,一道是更換了江,淮守將,一道便是更換了禁軍殿帥。所以駙馬就是想推辭也已經晚了,就請駙馬勉為其難,替本相扛起這千斤重擔。

我說,原來的江,淮守將張巖,禁軍殿帥夏震都是丞相的心腹愛將,丞相為什麽突然都將他們撤換了呢?

韓相又倒了一杯酒,說,這些人雖都是本相一手提拔,但是現在卻都倒向了傾向議和的吏部和皇後一派,我怕金人一旦舉兵南侵,這些軟骨頭會臨陣倒戈,那時候一切真的就都萬劫不覆了。

我看著韓相,試探的問,那韓相同時更換了江,淮守將和禁軍統帥,這是準備要和金人背水一戰嗎?

韓相迷離著眼,摸了摸胡須,笑瞇瞇的說,恰恰不是,只是無論是戰是和,江,淮重鎮和京城之地都要做好隨時戰鬥的準備。

我想了想,說,也是,金人狡詐,為達目的無所不用其極,也難保他們不會借著和談之名突然南下,如果這兩個地方被金人占領了,那大宋也就完了。

韓相笑著說,所以老夫要拜托你,皇城是大宋最後的一道屏障,如果金人來犯,你一定不能讓金人輕易的攻進皇城,而且這也是公主殿下的意思。

我想了想,端起酒尊說,那就恭敬不如從命,在下一定不負重托,如若敵軍來犯,只要我還有一口氣,我一定戰至最後一人一劍,除非我死了,敵軍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

二百零四

韓相聽了我的話,哈哈大笑,舉起酒尊又和我碰了一杯,然後說,駙馬爺果然不負魔劍的威名,至情至性,忠義兩全,公主殿下能為大宋覓到你這樣的如意郎君,於國於斯都是萬幸,能有閣下為大宋守衛最後一道門戶,老夫就是死也放心了。

韓相說完,便開始開懷痛飲,喝完了他帶來的那一壇酒,又將我府內的藏酒喝的精光,地上橫七豎八一地的酒壇,一直喝到窗外漸漸發白,卻始終都不見絲毫的醉意。

而我卻已經喝得大醉,恍惚之間,隱約聽見韓相含糊的說,聽說閣下二十年前手仗一柄魔劍橫行江湖,所向無敵,老夫年輕時也曾習過劍術,雖然劍術平平,卻熱衷收藏各路名劍,老夫聽聞閣下的那柄魔劍乃是上古神兵,傳聞見血封喉,出鞘必要見血,不知能不能讓老夫也開開眼,一見端詳?

我此時早已喝的神志不清,聽聞韓相要鑒賞我的魔劍,便不假思索從身後的劍架之上取下魔劍,一把扔給了韓相。笑著說,不過是一柄極普通的劍,只是被世人傳的有些神奇了而已。

韓相將劍捧在手裏,看著劍身,驚奇的說,這劍老夫似乎在哪裏見過?

我大笑著說,這劍是我師傅封十三娘傳給我的,我聽漠北的一個巫師說她原來是大宋的玲瓏公主。

韓相無比驚訝的看著我,自言自語的說,原來前朝失蹤的玲瓏公主竟就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魔劍封十三娘。

我又大笑,說,沒想到吧,是不是很傳奇?你可一定要替我保守這個秘密。

韓相看著我,笑瞇瞇的說,駙馬爺果然是好福氣,竟然能被我大宋兩代公主看中。只是如果老夫沒有記錯,那玲瓏公主是徽宗皇帝最疼愛的小公主,即使二十年前她還活著的話也已差不多該有七八十歲了。江湖上曾經傳聞駙馬爺對這個女人一往情深,不惜舍棄性命血洗江湖,於整個武林為敵。最後終南山一戰,被武當和少林聯手推下了山前的萬丈深澗,在江湖上留下了一段傳奇的師徒情緣。老夫和很多江湖人士一樣,其實一直對一件事很感興趣,就是二十多年前駙馬爺正當少年,又是如何會這麽不可救藥的愛上一個老太婆呢?

我搖了搖頭,說,我所認識的魔劍封十三娘雖然臉上一直都蒙著一層面紗,但是她絕對不是一個老太婆,她是一個美如仙姬一樣的女人。那乞顏部的巫師闊闊出也是從我手中這柄魔劍推斷出封十三娘可能就是大宋的玲瓏公主,至於她們到底是不是一個人,也無從知曉。

韓相摩挲著手中的劍,自言自語的說,不過這柄劍的確是大宋皇室之物。只是這劍如何又被賦予了魔性,變成了一柄出鞘必要見血的魔劍?想必這又是一段傳奇。

我本想再於韓相講一段封十三娘和武當師祖南陽子之間的故事,告訴他封十三娘和這把劍是如何因愛生恨,因恨生怨,最後一起被魔性侵蝕,變成了後來仇恨一切的魔劍的。

但是我想了半天,也沒有想好這個故事該從哪裏說起,正當我仰著頭,閉著眼睛努力的想這個故事該如何開始的時候,韓相突然倉朗一聲拔劍出鞘。

聽到一陣長劍出鞘的聲音,我登時一個激靈,酒立時醒了大半。門外的青蛇和白蛇聽到聲音也破門而入,拔劍相向。

那韓相兩眼怔怔的看著我那柄傳說中出鞘必要見血的魔劍,突然說,老夫今日還要送駙馬一個大禮。

韓相說完便扭頭看了看早已經呆若木雞一樣的我,和一臉驚愕的青蛇和白蛇,笑著說,老夫今日就把項上這顆人頭送給駙馬,希望駙馬爺能用老夫這顆頭平息了這場戰爭,輔佐天子臥薪嘗膽,厲兵秣馬,有朝一日踏過黃河,一舉滅了金國。老夫一世英雄,能死在魔劍之下,也算不枉此生。

說罷,也不等我回話,便揮劍自刎,然後如同一座鐵塔重重的倒在地上,冒著熱氣的鮮血如泉水一般噴湧而出。

二百零五

從寧宗的寢宮裏出來,一路上我曾經設想過很多的結局和可能,卻唯獨沒有想到韓相會深夜造訪,趁我不備,突然拔劍自刎,將他的人頭拱手送給我。

也許韓相覺得,他靜悄悄的死在我這裏,多少還能給自己留存一點體面。也許韓相是對小妹心存愧疚,所以選在我這裏以死謝罪。

頃刻之間,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撲面而來。雖然在漠北的草原上我早已經見慣了殺戮和死亡,也習慣了彌漫在空氣中許久都不會散去的血腥味,但是韓相身上的血,還是讓我感到一陣眩暈和恐慌。

無論如何,這個人在我心中都是一個英雄,就如同二十多年前的我,手提三尺劍就敢於天下武林為敵,所不同的是,我是為了一個女人,而韓相是為了大宋的家國天下。

我怔怔的看著韓相的屍首,突然覺得我們的結局其實都是一樣的,我曾經也死過,死的雖然很壯烈,但是卻沒有這麽體面。

韓相雖然死了,但是他的臉上卻掛著一絲笑容,而我死的時候卻摔成了一灘爛泥,臉骨摔的碎末,面目全非,然後像一堆面團一樣在終南山頂的華覺寺裏靜靜的躺了十年。一切起居飲食都由師傅照料,對著窗外的楊柳和遠處的山巔,還有天上不時劃過的飛鳥,我曾經無數次的想,如果再給我一次選擇死的機會,我一定會一劍抹了我的脖子,死的幹幹凈凈。

但是人只要死過一回,就不會再想去死。因為只有死過的人才會真切的明白活著的意義,對於一個體驗過死亡的人,這個世上便不會再有什麽人,什麽事值得去死。

只是這個道理躺在地上的韓相永遠也沒有機會再明白了,當朝的宰相深夜死在了我的屋裏,而且是死在我的劍下,我真不知道天亮以後該如何向滿朝的大臣們解釋這件事情。

如果可以選擇,我寧願自己還是像一攤爛泥一樣躺在終南山頂的華覺寺裏,每天靜靜的看著窗外的景色。但是我又清楚的記得,當年當我看著窗外的楊柳和天上的飛鳥時,我的心裏又是無比的向往以前仗劍江湖的時候,那時候,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有一天我能像一個正常人一樣站起來,我一定會好好的活著。

可是當師傅為我接好了斷裂的筋骨,小妹為我醫好了摔的粉碎的臉骨,當我真的又變回了如同當年一樣那個四肢健全,威震江湖的魔劍以後,我卻每每又會懷念起躺在華覺寺裏的日子來。

人有時候真的是一個不可思議的東西。

而且我發現這個世上很多人其實都和我一樣,總是不能堅定的按照自己曾經的意願行事,比如這大宋幾代的君臣,總是在主戰和議和之間反覆徘徊,不久之前,寧宗皇帝,韓相,辛棄疾等一幹人還在朝堂之上慷慨激揚,力排眾議,一意伐金。但是失敗之後,寧宗皇帝便躲入深宮,抱恙不出,一眾主戰大臣臨陣倒戈,紛紛又開始力主和談,並且誰都不願意為這場失敗承擔責任。

而那個以愛國的詩詞名滿天下的詞人辛棄疾也突然銷聲匿跡,不知所蹤。最終逼的一代權相在我面前拔劍自刎。

韓相選擇死在我的面前,便是要逼迫我這麽一個小小的,微不足道的江湖人士來為這場鬧劇做最後的陳詞和謝幕。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