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百九 十 三

我笑了笑說，小妹這麽苦心經營，也只是為那些貪生怕死的人又多爭取了幾十年的紙醉金迷，醉生夢死的生活吧，大宋皇室的男人實在是一群沒有血性的人，倒是像公主殿下這樣的女人實在讓人刮目相看。

白蛇也笑了笑說，神君現在也算是半個皇室中人了，無論是為公主殿下，還是為了家國天下，你都要挑起這份擔子。

我又遙望了一眼還在冒著濃煙的華覺寺，突然想起草原上那個百年前的巫師闊闊出，據他所說，封十三娘在流落江湖之前曾是大宋掌握著皇城司的玲瓏公主，我後來認識的小妹竟又是她的繼承者。

而我即將又要接過小妹的衣缽成為皇城司新的主人，我真的不知道這一切到底是命運的安排？還是宿命因果的輪回？到底是冥冥之中封十三娘選中了我？還是小妹選中了我，亦或真的是命運選中了我。

離開終南山，我們一路南下又回到了闊別已久的臨安城，城外兩岸醉柳如煙，運河之上船似星雲，往來如梭，臨安城內車水馬龍，繁華依舊，一副如錦似繡的圖畫。

到了餘杭門外，我不由得又想起了十幾年前和小妹一起離開這裏的情形，蒼涼的如兩只塞外的孤雁，只是讓我意想不到的是，當年和我們一起同行的一個漠北乞顏部的小使者竟然就是我要尋找的魔星，而這個魔星卻是小妹早已選中將來要一統草原，對峙金國的英雄。

如果當年重陽子所說的關於魔星的故事是真的，此行漠北，沒有將鐵木真的首級帶回來，也不知道真有一天當我眼前這一片繁榮富庶之地被蒙古的鐵騎夷為焦土的時候，我會不會因此而成為大宋的罪人？

而鐵木真一統漠北草原，即將稱汗建國的消息也已經傳到了皇城。

當我再回到金鑾殿上的時候，殿內一片歡呼雀躍，寧宗皇帝像一個木偶一樣端坐在金鑾寶座上，面無表情。皇帝身前昂首站著一位身穿紫袍，面容消瘦，神情冷酷，五十歲開外的中年人，這個人就是當今權傾朝野的宰相韓侂胄。

殿下兩邊都是他一手提拔的主戰將領，其中不乏像辛棄疾，陸游這些已經詩名滿天下的大文豪。

所有的人，將他們心裏所能想到的溢美之詞都毫不吝嗇的獻給了殿上這位身材不算魁梧的宰相，他們沒有人提到一統漠北草原的鐵木真，沒有人提到稱雄半世的金主完顏雍，沒有人提到西遼，沒有人提到西夏，更沒有人提到在外苦心經營的小妹，在這些人眼中，似乎只有殿上這位瘦弱的中年人才是當世英雄，似乎大宋眼前的繁華盛世就是這位宰相大人一人所賜。

讚美完了這位宰相大人，兩班的文武大臣竟然又開始熱烈的討論起北上伐金的事宜來。

我本以為這只是一場普通的朝會，只是用商討北伐的事宜來聚攏人心，凝結精神，整頓以前朝堂之上萎靡的氣氛。卻沒想到這些人聊著聊著，一激動竟就在朝堂之上開始擬定北上伐金的計劃和詔書。

而且他們竟然要舉傾國之兵全面出擊，山東京東招撫使郭倪出兵攻宿州，健康府；都統制李爽率部攻壽州，江陵府；副都統制皇甫斌攻唐州，江州，都統制王大節攻菜州。

一 百九 十 四

我不明白是什麽樣的原因讓鐵木真的蒙古鐵騎都十分忌憚的如虎狼一樣的金人突然在眼前這一群人眼中竟然變得如此不堪一擊。

但是看著殿上這一群無比的慷慨激昂，指點江山的人，我又想，是不是這十多年來我久居漠北，看慣了蒙古鐵騎的強弩硬弓，金戈鐵馬，被他們唬破了膽子，磨滅了心志也是有可能的。

作為一個大宋的臣民，又有誰不想打過黃河，收覆故土，一血靖康之恥呢？

更何況主導這場戰役的還有辛棄疾這樣早已經名滿天下的抗金名將，雖然此時他已年逾花甲，滿頭華發，但是人卻依舊和他寫的那些膾炙人口的詩詞一樣豪邁悲壯，激情萬丈。

他是這個時代最具有愛國情懷的人，他以聲勢浩大的詩詞為器，以英雄自許，將一血國恥，收覆失地作為自己的畢生理想。

我覺得他也是一個值得這個時代敬仰的英雄。

但就是這樣一個少年成名，聖天子一見都三嘆息的人，卻始終在大宋的官場碌碌無為，郁郁不得志，於是便將所有的情懷和抱負都化成了不朽的詩篇。

當殿上的韓侂胄在眾人的呼嘯聲中決議北伐時，辛棄疾當即便吟唱道，君不見，韓獻子，晉將軍，趙孤存。千載傳忠獻，兩定策，紀元勳。孫又子，方談笑，整乾坤。

我本是一個江湖人士，沒有識得幾個字，也沒有多少眼界和胸懷。只是機緣巧合，認識了小妹，被小妹從江湖帶到了朝堂，竟然有幸見到大宋幾代天子，甚至還被黃袍加身，糊裏糊塗的當上了有名無實的江湖盟主和大宋殿前司都指揮使，又隨著小妹在漠北草原生活了十幾年。親眼見證了鐵木真從幾百號人最後一統草原，見識了英雄，也見識了殺戮，見識了成功，也體會過失敗。

辛棄疾說，他不滿二十歲的時候就已是幾千人的義軍領袖了，曾經率領不到百人千裏奔襲，殺入幾萬人的敵營，生擒叛將回到健康。雖然現在他老了，但是如果能給他幾千人馬，他一樣可以踏過黃河，直入金人老巢，生擒金主完顏璟。

如果我不曾認識小妹，如果我還只是一個行走在江湖上的劍客，我想我一定會被眼前的這位大文豪的萬丈豪情所感染的五體投地，會毫不猶豫的投到他的麾下，甘做他的馬前卒，即使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但是我知道，在這個時代，像鐵木真這樣的英雄只有一個。

縱是鐵木真現在已經統一了草原，人強馬壯，兵威正盛，卻也沒有冒然的對金宣戰，而是制定了先滅西夏的計劃，拆散金夏同盟，消除攻金的牽制力量，先保障後方的安全。招降了為金守衛界豪的汪古惕部落，使陰山以北的地區成為攻金的前沿陣地，並且不擇手段利用各種間者刺探金朝情報，做到知己知彼。

一 百九 十 五

於是，在一陣短暫的熱血澎湃之後，我還是站出來對殿上的韓相拱了拱手，說，

北上伐金，收覆故疆，是自靖康之後每一個大宋臣民的心願，如今朝野上下齊心，精神振奮，一掃以前屈膝求和的萎靡風氣，著實令人欣喜，但是現在金主雖然昏聵，內訌不斷，府庫空虛，但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現在金國仍有雄兵百萬，能征慣戰的將領更是不計其數。如要滅金，好能於金國北面漠北草原的蒙古達成同盟，南北夾擊，則金國首尾不能兼顧，或可一舉成功。

殿上那韓相用禿鷲一樣陰戾的眼神看了看我，說，你就是先帝親封的跟隨十三公主出使漠北草原的殿前司都指揮使？

我說，正是。

韓相說，本相之前也接到過公主殿下寄來的書信，公主殿下在信上也是這麽說的。我也曾派出使者去草原與那鐵木真聯盟，可是鐵木真卻說要滅金國，必先和他一起聯盟滅了西夏，可是西夏這麽多年來一直都是大宋的屬國，與我大宋也沒有血海深仇，更何況我們大宋於金人南北分治之後，也是兵力有限，如若依了那鐵木真，我們與西夏交戰之後必定也元氣大傷，又何來兵力再去北上滅金呢？

韓相說完，殿下便有人接過話題，說，這一定是鐵木真的詭計，想誆騙我們與西夏交兵，然後兩敗俱傷，他好從中漁翁得利。

我說，鐵木真要先滅西夏也是有他的道理的，我們也大可以按兵不動，靜待鐵木真先去滅了西夏，然後再與他南北夾擊一舉滅了金國。

韓相有些猶豫的看了看我，緩緩的說，這樣其實也或不可。從他猶豫的眼神和話語裏我能感覺到，他其實也是讚同小妹和鐵木真制定的滅金方略的。

但是殿上的韓相剛剛說完，殿下便跪倒了一片，哀嚎之聲響徹殿宇。

那辛棄疾更是老淚縱橫，雙手捶胸，邊哭邊說，西夏也是北方大國，要滅西夏又豈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我們這裏很多人夢想打過黃河，收覆失地，從一個血氣方剛的少年一直盼成了今天這樣滿頭白發的糟老頭子，我們已經沒有時間再等了，我們也沒有耐心再等了，沒有漠北蒙古的協助我們一樣可以踏過黃河去，大不了就將我的這把骨頭埋在金國的土地上，去地下陪伴徽，欽二帝，也好在這裏茍延殘喘。

辛棄疾說畢，眾人便都哭道，我們都願意埋身金國，不滅金國，誓不南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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