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百七十 一

闊闊出仰起頭，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說，她現在可好？

我說，她不好，二十多年前，她被人一劍穿心，然後倒在了我的懷裏，被一個和尚用銀燈罩住頂上元神，又用金針封住三魂七魄，現在就如一尊石像一樣躺在終南山頂的華覺寺裏，據說只有找到傳說中的兩生花才能讓她起死回生。

闊闊出嘆了口氣，說，她一生都沈沁在血海深仇之中，又將這柄魔劍傳給了你，也合當有此劫難。近百年之後我還有幸遇到魔劍的傳人，我們也算是緣分。待大汗登基之後，我一定禱告上天，乞求長生天幫助閣下找到傳說中的兩生花。

我道了一聲謝之後，又說，你能不能講一講幾十年前這把劍和它原來的主人的故事？

闊闊出看著我，疑惑的說，你是魔劍的傳人，她是你的師傅，你難道對她的事情一無所知嗎？

我略略有些尷尬的說，我認識她的時候只有十幾歲，還只是終南山上一個放羊的孩子，那一天，她穿著一襲白衣，臉上蒙著面紗，手裏提著一柄寶劍，她問我想不想學劍？就這樣我成了江湖上所說的魔劍的傳人。

闊闊出低沈的一笑，沙啞的說，這應該都是後來的事情了。然後略略咳嗽了一聲，又說，要說這把劍原來的主人，就不能不提大宋前朝的一段往事：

那是近八十年前，金太宗完顏晟活捉了天祚帝，滅了遼國，臣服了西夏，統一了中原的西部和西北部，成為一時雄主。為一統中原，問鼎天下，完顏晟又分兵兩路南下攻宋，防守燕山府的守將郭藥師投降，引導金軍長驅直入，渡過黃河，兩路兵馬又匯在一處合圍了汴京城。當時的宋徽宗將帝位傳給兒子後倉皇難逃，繼位的欽宗皇帝被迫割出了太遠，中山，河間三鎮，並賠償了大量的金銀才求得金兵還師。

第二年春天，金國皇帝又派左副元帥完顏宗瀚，右副元帥完顏宗望再次率軍伐宋，只兩月時間便破了汴京城，擄走了徽，欽二帝及宗室數萬人。府庫積蓄，朝廷禮器，古董文物，宮人內侍，都被一擄而空。然後又一把大火燒了汴京城，所到之處殺人如草芥，臭聞數百裏。

闊闊出說完，便長長的嘆息了一聲，看了看小妹說，對金人的仇恨，我們都是一樣的。

一 百七十 二

小妹早已淚眼婆娑，點了點頭，輕輕的說，是的。

闊闊出又說，金國虜獲了徽，欽二帝，滅了大宋，又開始奢想臣服漠北草原。當時整個草原只有我們蒙古部落的首領俺巴孩汗一直率部抵制金邦。經過數次慘烈的戰爭之後，金國人調整了戰略，用從中原擄掠而來的部分戰利品收買了塔塔兒人，塔塔兒人謊稱要與我蒙古部落聯姻，將俺巴孩汗騙至了塔塔兒王庭，生擒後送至金國的五國城。

而我就是在那一次和俺巴孩汗一起被押送到五國城的。那時候，金太宗完顏晟已死，金熙宗完顏亶繼位，但是朝政大權卻把持在完顏宗瀚，完顏宗幹手中。我們到了五國城和大宋的徽，欽二帝及部分王室宗族被關在一起，這些人都穿著金人百姓的衣服，頭纏帕巾，身披羊裘，袒露上體，哀嚎之聲徹夜不絕。不出幾日在饑寒交迫之中徽宗皇帝便死在了獄中，也就是在徽宗皇帝病死的那一天，完顏亶，完顏宗翰在五國城當著欽宗的面和徽宗的屍體，以叛亂的罪名將俺巴孩汗頂死在了木驢之上。

然而就在金國上下一片洋洋自得的時候，五國城外突然一陣嘩然，我抹著眼淚擡眼一望，只見城外一個白衣女子手持一柄長劍一路殺來，城裏三千鐵甲蜂擁而上，但是頃刻之間就是一地屍體。那女子一直殺到城內金國皇帝的殿前，在金熙宗面前仗劍而立，怒目而視。

而此時這位女子的身上也是傷痕累累，血透白衣。

女子的身後圍著巢蟻一樣密密麻麻的金國士兵，我想這個女子一路殺來，必然也沒有想過要活著回去，她應該是受了很重的傷，漸漸的她的手有些顫抖，突然倉朗一聲那一柄被鮮血染得透紅的寶劍就掉在了地上，那女子手捂著胸口也彎下了腰。

我本以為這又是一場慘絕人寰的殺戮，不料殿上的金帥完顏宗瀚卻站起來示意所有的衛兵全部退下，然後親自走到那女子身前，撿起地上的寶劍，一邊用一塊手帕擦拭劍上的血漬，一邊問那女子，說，你是何人？

殿上有已經歸降的前朝臣子對完顏宗翰說，她是前朝徽宗皇帝的玲瓏公主，執掌著負責刺探情報，護衛皇城和監察百官的皇城司，是皇城司的閣主，後來皇城司被權相蔡京廢黜，玲瓏公主便出走江湖，不知去向。

完顏宗翰看了看已經身負重傷的女子，說，我以為整個大宋王族都是些貪生怕死，任人宰割的羔羊，卻沒有想到還有這樣讓人蕩氣回腸的女英雄。說完又仔細的端詳著手中已經擦拭幹凈的寶劍，又說，如此柔弱的一個女子竟然可以殺退我金國三千披甲勇士，這把劍一定是一件上古神兵。

為了識別這把劍，完顏宗翰招來了隨軍的鑄刀神匠，傳說是三國浦元的後人。那人捧著這把劍端詳了良久，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竟說，這不過是一柄極普通的兵刃，只是劍身被用劍之人的魔性所蝕，日久天長，人劍合一，這柄劍才漸漸變的威力無窮。

完顏宗翰看著劍，感嘆了一聲，說，原來是一柄魔劍。

說完便將劍還給了眼前那位白衣女子，當即宣布厚葬徽宗皇帝，然後又讓出一條道，放了我和玲瓏公主。

一 百七十 三

我怔怔的看著手中的魔劍，自言自語的說，原來封十三娘也是大宋王族的公主。

我看了一眼小妹，也許小妹很早以前就知道封十三娘的身份，只是她一直都不願意說出來而已。

如果眼前的這個巫師說的都是真的，那麽以前很多我想不明白的事情似乎隱約都有了答案。

當聽到封十三娘當年一人一劍只身殺入五國城的時候，我很感動，渾身的熱血一陣沸騰，我突然又為我是魔劍的傳人而驕傲起來。

於是不經意的，我不禁又想起了在終南山上封十三娘教我練劍的情景來。我們當時住在山腰上的一座道觀裏，每到深夜裏我就隨封十三娘來到山巔，對著山巔一輪浩瀚明月，封十三娘拔劍起舞，劍隨心動，身隨劍舞，白衣飄飄，銀光熠熠，美的宛如月宮中的仙子。

沒有月亮的時候，我會點起一堆篝火，然後靜靜的坐在溫暖的火堆旁邊，她的劍常常快的讓我看不清招式，如織的劍影在火焰的照耀下像一條銀蛇亂舞。劍氣如雷霆萬鈞滾滾而來，似波濤洶湧連綿不絕。

她總是緊鎖著眉頭，微蹙著雙眼，似乎心裏總是有著無盡的哀怨。

比起封十三娘，我就笨拙了很多，常常將手中的劍舞的就像一把放羊的鞭子。但是封十三娘卻從未因此而埋怨過我，有時候看著我笨拙的樣子竟會舒展眉頭，輕輕一笑。

一 百七十 四

小妹見我突然間低著頭，沈默不語，伸手在我的眼前晃了晃，笑盈盈的說，玲瓏公主出走後，徽宗皇帝先後派了很多人去找她，但是都沒有結果，有傳言說她已經死了，也有傳言說她隨船出海去了日本或者高麗。可是誰也沒有想到她竟然成了江湖上鼎鼎大名的魔劍封十三娘。

我嘆了口氣，也不知道該說什麽。

鐵木真拍了拍我的肩膀，說，這是長生天給她安排的命運，也是大宋王朝的劫數，如果當年不是奸相弄權，逼走了玲瓏公主，蒙蔽徽宗皇帝，取締了負責收集敵情的皇城司，自廢耳目，讓埋在金國和大宋軍隊之中的間者猶如一群沒了爹娘的孩子。金人又如何能渡過黃河，長驅直入？邊境守將又如何敢陣前倒戈，賣主求榮？徽，欽二帝又如何能落得個國破被俘，客死異鄉？

我點了點頭，說，是的，兵法上說，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沒有了封十三娘的皇城司，大宋朝廷既不知彼，也不知己，徹底成了聾子和瞎子，焉能不敗？

鐵木真也點了點頭，繼而感慨的說，我鐵木真以前打仗只知道兩軍對壘，陳兵列陣，卻不知道上兵伐謀和間者的作用。十幾年前，我兵敗長生谷，流落中原，本以為這一生再也不能重返草原，報仇雪恨。卻不想上天竟讓我遇到了公主殿下，在我們還沒有返回草原之前，公主殿下就派出了使者分別出使金國，聯絡草原各部，只一戰便讓鐵木真收攏了舊部，恢覆了往日的榮耀，而後又用了不到十年的時間便統一了大漠草原，完成了先祖近千年來也沒有完成的偉業。

鐵木真說完便右手撫胸朝小妹深深的鞠了一躬，闊闊出沙啞著嗓子哈哈一笑，說，其實在百年前長生天就將我們幾個人的命運糾葛在了一起，這一切都是長生天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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