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草原上的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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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下了一場小雨，早晨起來草原上濕氣逼人，清風拂面，空氣直透心肺。

頭上天高雲淡，地上綠草如茵，這應該是草原上一年最美的季節，青青的草原一眼望不到盡頭，好似一條綠色的地毯一直鋪到了天邊。

我很驚訝在草原上居然也有很多像終南山上一樣五顏六色的野花，成群的蝴蝶在花頭上翩翩起舞，幾只毛茸茸的蒲公英飄然的飛起來，一陣輕風拂來，便四散而開，隨風飄蕩。幾只蛐蛐躲在草叢裏使勁的歡唱，頭頂幾只小鳥掠過，也似乎不願意錯過這美麗的風景。

這一刻，我竟忘記了我是在塞北的草原，仿佛又回到了小時候那個如夢似幻的終南山上。

小妹在馬背上仰著頭，閉著眼，似乎很是享受這清新的世界。貪婪的呼吸了幾口清新的空氣以後，才懶洋洋的睜開眼，朝我笑一笑，說，想不到草原的清晨竟是如此詩情畫意，令人心曠神怡，我真有些愛上這個地方了。

我說，這裏確實也很美，只是來了兩年多了，我竟沒有察覺到。

小妹撇嘴一笑，說，你個木頭一樣的人，能覺察到什麽呀？說完便輕舒馬韁，沿著曲折蜿蜒的牧道緩步向前。小妹邊走又邊擡眼看了看遠處成群的牛羊和皚皚的雪山，嘆了口氣說，可是這裏的美似乎又帶著一種無法言說的蒼涼和悲寂。

我跟在小妹的身後，一邊聽小妹說話一邊彎腰采摘著草地上的野花，沒幾下便采了一把五顏六色的閑花野草，然後編成了一個花環，戴在了小妹的頭上，引的幾只彩色的蝴蝶落在在小妹的頭上不肯離去。

也許是為了迎合王罕，小妹今天穿著一身綠色的長袍，外面套著一件皮質的坎肩，腰間別著一把腰刀，腳下蹬著一雙皮靴，頭上紮滿了密密麻麻的小辮，甚至連皮膚也變的有些黝黑。這和平時小妹的樣子有很大的變化。

再戴上我給編的花環，眼前的小妹儼然已經成了一個地道的蒙古姑娘。而我卻還是梳著中原人比較習慣的發髻，穿著一身長衫，出行之前又戴起了那塊青銅質地的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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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兩匹馬頭並排的時候，小妹將手臂輕輕一楊，一只蝴蝶便落在了胳膊上，小妹看了看那只蝴蝶，突然扭頭問我，說，你看我今天漂亮嗎？

我忙說，漂亮。小妹又說，那你覺得是我們中原的女子漂亮，還是草原上的姑娘漂亮？

我隨口說，都漂亮。

小妹朝著那只蝴蝶輕輕的吹了一口氣，蝴蝶便展翅飛走了。小妹嘆了口氣說，這一次王罕和劄木合肯定在王城屯下了重兵，也不知道這一去，我們能不能再回來？

我說，你是大宋的使臣，是局外人，我想那王罕應該不會對你怎麽樣？再說，還有我在呢。

小妹扭頭看著我莞爾一笑，說，有你在我身邊，我當然不怕，我擔心的是鐵木真，他不聽我的話，一意孤行，非要一起前去赴宴，他將劄木合打的連立足的地盤都沒有了，那劄木合能放過他嗎？如果鐵木真出了意外，我跟孝宗皇帝所有的計劃和心血都會毀於一旦。

我突然想，那我會不會也和鐵木真一樣會是小妹這通天的計劃之中的一顆棋子呢？

我想應該不會的，我十幾年前認識小妹的時候，小妹才是像現在的阿拉海別一樣，是個十幾歲的小姑娘，那時候的小妹天真爛漫，甚至是天真無邪，只是對江湖上傳說的有些魔幻的我和我的劍有些盲目的崇拜和好奇而已，而那時候的我幾乎形同一個廢人。

我突然又很後悔這麽想，這十幾年來，小妹一點一點的幫助我解開了心魔，又為我恢覆了容顏，並且一心想將我塑造成為一個蓋世英雄。而我卻像一堆永遠也抹不到墻上的泥巴，雖然摔的斷裂的手腳筋脈和粉碎的臉骨都恢覆了原來的樣子，但是我的心和我的精神卻似乎還是斷裂的，殘破的，甚至是沒有的。

我雖然每天還是捧著一把劍，但是我卻不知道捧著這把劍要幹什麽？只是像一個行屍走肉一樣每天跟在小妹的身後，戴著一個不知所謂的面具，也不知道到底在隱藏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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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應該是從心底裏不願意成為小妹希望的那樣的英雄，我知道我自己是一個什麽樣的人，這或許是源於自卑，也或許是源於自尊。

也許正是因為我心底裏這點可憐的自卑和自尊，不願意成為小妹希望的那個像岳武穆元帥一樣登高一呼，率領義軍和江湖豪傑打過黃河，收覆失地，一血前恥的的英雄，小妹才最終選擇了鐵木真。

也許小妹選擇鐵木真是對的，如今的鐵木真已經從一個草莽變成了一個真正的英雄，英武果敢，腹有良謀，心狠手辣卻又豪情萬丈。他能力排眾議，只身帶著三個兒子陪同小妹一起深入克烈部的虎狼之穴，就憑這份膽識和情義便足以讓人肅然起敬。

小妹見我在馬背上怔怔的發著呆，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笑嘻嘻的說，你想什麽呢，這麽入神？

我一個激靈，這才從一番胡思亂想之中抽身而出，看了看小妹，隨口說，沒什麽，只是覺得今天草原的景色很特別，讓我不由得想起了小時候在終南山上的情形，那時候漫山遍野的都是這樣五顏六色的的野花。

小妹又一笑，撇著嘴咦了一聲，說，不單單就只是想起了那些花花草草吧？

我笑了笑，說，還有天上的雲團，地上的羊群，隨風飄蕩的蒲公英。

小妹嘻嘻一笑，邊笑邊搖著頭說，狡猾，現在跟草原上的人學的一點都不老實。

我跟在小妹的身後，怔怔的看著馬背上小妹纖瘦的身影，突然莫名其妙的又開始想，如果有一天鐵木真真的成了小妹希望的那個英雄，小妹會不會因此愛上他？或者因為感激要嫁給他？還有這一去，如果老王罕真的要小妹嫁給桑昆，小妹會不會同意？再一聯想到來漠北之前小妹在臨安府的金鑾殿上親口答應要嫁給鐵木真，我登時便驚出一身冷汗，我想小妹為了鐵木真一統草原的大業和她心中的宏偉藍圖，一定會答應嫁給桑昆的，如果小妹真的要嫁給桑昆，那我又該怎麽辦？

見我呆坐在馬背上又怔怔的一副神不守舍的樣子，小妹便趁我不備用他的馬鞭突然在我的馬屁股上抽了一鞭子，那匹紅棕色的胡馬猛然間擡起前蹄，揚起頭一陣長嘶，差點就將我掀翻在地，然後不等我回過神來，撒開四蹄又風馳電掣一般的朝前跑去，一路上將我在馬背上顛簸的像是被風吹過的草地一樣，時起時伏。

當我的馬受驚後突然似一只離弦的箭一樣撒開丫子往前跑的時候，我在身後隱約聽到了小妹銀鈴一樣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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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麽多年來，我已經習慣了小妹對我的各種捉弄，她總是會在我靈魂出竅或者神不守舍的時候想出各種的花招來欺負我，比如在我睡的迷迷糊糊的時候，會打扮成封十三娘的模樣悄悄的坐在我的床頭，一直等到我睜開眼，看著我一臉錯愕，她就會樂的花枝亂顫。再比如在我們喝酒的時候，她又會趁我有些醉意將我眼前的一壺酒換成一壺白醋，然後手托著下巴靜靜的看著我將一壺白醋喝的精光。還會問我酒的味道如何，我會故意的咂咂嘴，說，可能是酒已經放的有些酸了。

我一直在心裏盤算著也要捉弄小妹一回，但是每次卻都下不了決心，因為我實在不願意看到小妹不開心的樣子。但是今天也許是契合，我正在馬背上胡思亂想，那馬被小妹突然抽了一鞭子，受驚之後便一路狂奔，我猝不及防在馬背上被顛的東倒西歪，當那馬兒跑出一箭之地之後，地上有一個坑，馬兒腳下一歪，身子突然一斜，我便從馬背上被顛了下來，像一只陀螺一樣滾落在了地上。

我正待要爬起來，卻突然聽見遠處的小妹一聲尖叫，然後策馬就朝我這邊跑過來，於是我也顧不得草地上的雨水潮濕，便似一具僵屍一樣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直到小妹一路趕來，從馬背上跳下來撲在我身上，一把摘去我的面具，任由她抱著我的肩膀使勁的搖晃，我只是咬緊牙關，緊閉雙眼，默不作聲。

小妹剛開始也以為我是在誆騙她，笑嘻嘻的用一根小草在我的臉上和脖頸上撓我的癢癢，但是見我始終都是沒有反應，又用手摁住我的脈搏，我便屏住呼吸，封住穴道，龜息了脈搏的跳動。小妹漸漸的便緊鎖眉頭，使勁的看著我，似乎不太相信我從馬背上摔下來竟就能摔的沒氣了。

但是看到我像死人一樣躺在地上一動不動，而且連呼吸和脈搏都沒有了。慢慢的小妹便慌了神，呆坐在我的身旁，看著我淚如雨下，一邊哭一邊自言自語的說，都是我不好，你可千萬不能死呀，你死了我可怎麽辦？

也許是小妹在心裏還是不相信我，又故意說，你就這麽忍心死了，不管我，真的讓我嫁給那個又黑又醜的桑昆嗎？邊說邊使勁的搖著我的身體，我卻還是屏住呼吸默不作聲。

小妹見我始終沒有動靜，又哭著說，那就讓我也死了算了。說完竟就拔出腰刀，將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然後淚眼漣漣的看著我。

我知道這又是小妹的伎倆，仍舊屏氣凝神，一動也不動。

小妹將刀在脖子上架了半天，也不見我突然跳起來一把奪下她手裏的刀，於是又伸手在我的鼻子上試了試，自言自語的說，這呆子不會是真的死了吧？正說著，草叢裏一只屎殼郎突然跳到了我的臉上，我的臉不由得便抽搐了一下，就是這微微的一個小動作，卻沒有逃過小妹的眼睛。

只見小妹眼珠子一轉，將架在脖子上的刀放了下來，抹了把眼淚，說，唉，死了就死了吧，草原上一天死那麽多人呢，我要是每個人死了都這麽傷心的話，也傷心不過來呀，還是讓已經死了的人先入土為安吧。說著竟就用刀在旁邊挖起了坑，一邊挖一邊又自言自語的說，我以前好像說過，如果我們要是一起死了，就一同葬在草原上的，但是沒想到現在你卻先死了，唉，估計這次去克烈王城萬一真要我嫁給那桑昆，我也就不活了，我死了就來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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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妹說的話讓我很感動，但是我也僅僅只是感動了一個瞬間而已。

小妹突然話題一轉，看著我又說，可是你並沒有答應要娶我呀？我們怎麽能葬在一起呢？但是我又答應過你，如果我們死了，是要合葬在一起的，這可怎麽辦呢？我們大宋是講究倫理和綱常的國家，我堂堂皇室的公主更不能壞了規矩，卻也不能言而無信，這到底該怎麽辦呢？

小妹咬著手指，擡眼看著天空，翻著眼皮似乎是在想這個問題。

但是我知道，當小妹問該怎麽辦的時候，她其實就已經有主意了。果然，小妹又拍手叫道，有了，有了，就讓你當我的侍從吧，算你是陪葬，那樣我們就可以名正言順的葬在一起了，但是，可是……

小妹看著我又自言自語的說，但是，可是你是個男的，你要是個女的那該多好呀？小妹沈思了片刻，突然一聲尖叫著說，啊，有了。說著便又操起腰刀，笑呵呵的對我說，其實也很簡單，只要把你變成一個小太監就可以了，也不知道你這位名滿天下的大英雄願不願意？我想你肯定也是願意的，其實就算你不願意也沒關系，反正你已經死了，我說什麽你也聽不見，唉，想只是我堂堂公主本不應該幹這麽骯臟的事情，但是為了我死後的名節，我也只好勉為其難，親自動手吧。

小妹說著，一手操刀，一手就開始解我的腰帶，便解邊還笑嘻嘻的說，能讓本公主親手給你凈身，你小子生前到底積了什麽德？不過，還好還好，你也不會感覺到疼，本姑娘的刀很快，喀嚓一下，手起刀落就完事了。

當小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我已經提著褲子跳出了一丈開外，小妹看著我，手捂著嘴笑的像一只羊羔一樣跪在了地上。

我只是怔怔的看著小妹，感覺心跳的很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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