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百三十 二

我看著那使臣，心頭一驚，他是什麽時候像幽靈一樣出現在我身後的，我居然一點都沒有覺察到，也不知道我剛才跟小妹說的話他聽到了沒有？

但是小妹看到這位草原上的使臣似乎格外的高興，忙走上前去笑嘻嘻的朝那使臣的胸膛上給了一拳，然後也學著使臣的樣子，右手撫胸，深鞠一躬，說，謝謝。

那使臣忙又還了禮，小妹又拉過我，指著這位使臣說，他就是漠北草原上的雄鷹，乞顏部落的可汗，孛兒只斤鐵木真。

我一驚，心裏想，難怪這位使臣看起來儀表不俗，即使穿著一身胡人使臣的衣服，卻還是隱藏不住他身上隱隱透出來的一股王者之氣。

我一時也不明白這位草原上的部落首領為什麽要打扮成使臣來到大宋的皇城，難道真的是為和親而來？我打量著眼前這個年紀約莫三十歲上下的年輕人，對小妹說，你原來想要嫁給的草原雄鷹就是他。

小妹擡手就在我胸口上給了一拳，說，不許胡說，鐵木真是我最好的朋友，用他們的話說，我們是安答。

鐵木真右手撫胸又鞠了一躬，說，公主殿下說的是，我們是安答，在下這次中原之行不是為了聯姻而來，所謂的和親只是公主殿下的權宜之計。

小妹說，鐵木真是草原上真正的英雄，四年前他的妻子被草原上蔑兒乞部的首領脫脫搶走，於是他聯合他的安答，劄達剌惕部的首領劄木合，和他父親的安答克烈部落的首領王罕，一舉打敗了脫脫，並被推舉為乞顏部的可汗。但是後來，隨著鐵木真和劄木合各自實力的增長，劄木合逐漸心生芥蒂，為了吞並鐵木真的乞顏部落，便找了一個借口糾集了草原上十三個部落共三萬人，又將這三萬人分成十三路向鐵木真的部落殺去，鐵木真為了迎敵，也將部署三萬人分成了十三路，雙方在斡難河上游的一個峽谷地帶展開激戰，在戰鬥中，劄木合的一個叫只兒豁阿歹的神箭手一箭射中了鐵木真的坐騎，那戰馬中了一箭，受驚之後掉頭就往回跑，劄木合趁機揮軍掩殺，鐵木真的部族死傷慘重，三萬部眾大部被殺，餘下的都退到了山谷裏，劄木合隨即率軍包圍了谷口，而鐵木真和他的十三勇士守在谷口拼死抵抗，就在寡不敵眾的時候，突然，突然……。

小妹說著說著，突然停了下來，又對鐵木真說，接下來的故事還是由你講吧。

鐵木真點點頭，接著說道，就在我們被團團圍住，即將要被劄木合的鐵騎踏成肉泥的時候，半空裏傳來突然一聲尖叫，一只巨大的蒼鷹從天而降，揮舞著一對一丈有餘的翅膀向擁在谷口的敵人撞去，一時飛沙走石，黃沙漫天。緊接著，一個手握長劍，戴著面具，身穿白衣的俠士也飄飄而來。只看見一團白色的劍影劃過，一片哀嚎之中，擁簇在谷口的人和馬就像被風吹過的野草一樣，一浪一浪的倒下。頃刻之間，山谷之前屍堆如山，血流成河。劄木合見突然有神兵天降，頓時大為驚慌，為了保存實力，也不敢強攻，率領餘部便迅速的撤出了峽谷。待敵軍退後，我正欲上前答謝，卻見那蒼鷹和白衣俠士都掉頭朝谷中而去，然後一閃就不見了。我後來尋遍了整條峽谷，問遍了所有在谷中避難的部族中人，卻沒有一個人看見過那只蒼鷹和那個手持長劍的俠士。部族中的老人都說這一定是長生天神的保佑，但是隨我一起守在谷口的一個巫師卻又說，那個戴著面具，手持長劍，身著白衣的人不是我們薩滿教裏的長生天神，更像是一位來自中原的劍客，但是他的出現一定是長生天的旨意，如果能找到他，並且得到他的幫助，我們就一定可以打敗劄木合，一統草原。

一 百三十 三

小妹撇了撇嘴，笑著對鐵木真說，你那天見到的那位戴著面具，手持長劍的俠士像不像現在你面前的這個人呢？

鐵木真看著我，說，像，非常像，那天我在大殿上第一次見到閣下，就確定閣下就是我來中原要找的人。

我搖了搖頭，說，這個世界上長的像的人很多，我此生從未離開過中原，也從來沒有去過大漠草原，所以我肯定也不是你見到的那個的劍客。

鐵木真笑了笑，說，那閣下一定是在夢裏去過。

我登時一驚，不由得便想起了之前那個讓我在終南山的客棧裏沈睡了三天三夜的夢。但是夢裏的情形和小妹與鐵木真說的卻是大相徑庭。

鐵木真接著說，四年前我們兵敗後退居的峽谷叫長生谷，傳說是我們薩滿教的真神長生天的聖地，是草原上的禁地，如果無端的闖入，是會受到上天的懲罰的。據說在谷中還有一扇門，叫長生門，門後有著可以直通三界的路徑。但是那一天我和部族剩餘的幾千人尋遍了谷中，也沒有找到那一扇門。

然後鐵木真看了看我，頓了頓，又說，閣下能憑空出現在長生天的聖地，就一定和長生門有緣，閣下在中原的傳奇故事我也聽小妹說過，如果閣下願意幫助我成為草原霸主，我也一定幫助閣下找到長生門。

我怔怔的看著鐵木真，一邊聽，心裏一邊琢磨，這是不是又是小妹給我編造出來的故事。

一 百三十 四

但是我好像除了選擇相信這個故事，似乎也沒有什麽別的退路。

也許鐵木真說的這個長生門就是我在夢裏夢見的屹立在天地盡頭，並且囚禁著魔族的不周山下的那一道拱門。而夢裏那一只呼嘯的蒼鷹也許就是我在盛怒之下無意從幽冥鬼蜮裏放出來的魔頭。

我看了看小妹，和這位草原上號稱是雄鷹的可汗。突然覺得我們三個人好像三只可憐的小貓，小妹雖貴為公主，如今卻孑然一身，連一個隨從的侍女都沒有。眼前這位胡人自稱是草原部落的可汗，如今卻也只剩下十幾個人，遠離故土，流落中原，他草原上的部族說不定也早被別的部落吞並。

而我，是江湖上各大門派一起推舉的武林盟主，義軍首領，是當今皇帝和皇後親封的殿前司都指揮使，現在卻也是一人一騎，徒有虛名。

僅管如此，我卻還是很欣賞眼前這個個頭不高，身材敦實，滿臉胡腮的年輕人，我雖然不能確定他來中原的目的，是為了逃難，或是如他所說為了尋找那個手持長劍，戴著面具的俠士，再或是真的向往中原文化，其實這些都不重要。

我欣賞他是因為小妹欣賞他，小妹說他自詡為蒼鷹，而且他還要一統大漠，建立一個草原上的帝國，然後消滅金，西遼，西夏，吐蕃，大理這些盤踞在中原周邊的國家，和大宋永結盟好。

如果真的能如眼前這個年輕人所願，那真的是千秋功業。

但是我又能幫上他什麽忙呢？我看著小妹，我其實更願意相信這是小妹的理想，小妹雖是女流，但是胸中的膽識和韜略卻不輸任何一個男兒，孝宗皇帝本有心打破陳規，讓小妹繼位大統，但是小妹卻不願意辱沒了朝堂上那些士大夫們的顏面，於是將皇位拱手讓給了皇三太子，卻一不小心成全了野心勃勃的李鳳娘。

雖然我根本就不相信這個理想能夠實現，但是我還是答應了鐵木真，在小妹的見證下，我和鐵木真在臨安府城郊外的運河邊擊掌為誓，結為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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